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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如履薄冰 谁是她的领 ...


  •   最近重庆出了一则新闻。

      一个叫林希岳的人看到国民政府竹席林森去世的消息,嚷嚷着要来重庆奔丧,县长也极为重视,派专人护送来渝。

      林森主席一生未有子女,亲缘最近的,只有一个隔了好几房的侄女,且早已出嫁。按理,原是要这位侄女充作“孝女”主事,林希岳这一来,自称“孝子”,身份似乎更“名正言顺”些。

      可偏偏那侄女也不认得他,这人的身份一时成谜。好在他手上攥着一本族谱,倒也像那么回事。

      林安万没想到,这桩事竟能跟自己扯上关系。

      “什么?他自称是我四叔?”她听完戴笠派来的王处长转述,简直啼笑皆非,“这人真能胡扯。”

      “恐怕……是真的。”王处长面露难色。

      “?”

      “我们详细核对了他提供的族谱,又在福州做了走访。至少,他与令尊确实是姑表兄弟。”

      林安被“姑表兄弟”这层关系绕得有点懵。

      “而且,”王处长继续道,“他年轻时也在越南闯荡过,想必与故令尊、令堂确有交往。他看到报上您的照片,还到处说,小时候抱过您呢。”

      这一次,林安笑不出来了。

      林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戴局长想必已有示下?”

      王处长心里一动,暗道:真叫戴局长说准了。

      他点点头:“他算不算林主席的孝子,本是笔糊涂账,毕竟林主席家人与老家断了联系久矣。眼下治丧,多一个人披麻戴孝,场面上也不至于太过冷清。”

      林安抬眼看他。

      “戴局长认为,您去参加林主席的治丧,对您大有裨益。”

      林安沉默了数秒,才开口:“为主席执绋送终,哪怕我不是林家人,也心甘情愿。但若是依托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攀上亲戚,以此身份治丧,反倒是对林主席身后事的不敬。”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此人真是我四叔,但他与林主席的关系又这般不清不楚,那反倒要请戴局长帮我约束一二了。莫要他出去乱说话。”

      王处长笑道:“林小姐过于谨慎了。福建林氏一族何其大,若真按族谱细究,您与林主席,确实是同宗。”

      林安点点头,在屋里踱了几步。“林主席的葬礼,我一定去。至于这个人……”她长叹一口气,若真是血亲,哪怕是来“打秋风”的,也只能认了。“……他是来要钱的?”

      王处长笑了:“我们同三教九流打交道多了。似这等情况,十有八九,是来要官的。”

      林安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王处长见好就收,不再施压:“不过林小姐放心,我们已给他提供了住处。我们查过,他在福建也不算贫困,本就是县里的科长,给他些路费,慰劳他的奔波,也就尽了礼数。至于见与不见,全凭您一句话。”

      林安咬了咬唇,又觉得这样做,似乎有失凉薄。

      王处长是何等样人?戴局长又是何等样人?对她这小姑娘的心思拿捏得最是清楚。眼下既是有意示好,自然事事办得妥帖。

      王处长接着说:“便不认这门亲,他也足可小康。林小姐不必挂怀。”

      林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迟疑了一下:“那我……给他送五百块钱过去罢。”

      “哪用您破费?”王处长笑道,“戴局长早已送过了。我们一查清这层关碍,便安顿好了。只因您之前一直在印度,才没来得及向您通报。”

      林安大大松了一口气。真心实意对戴笠涌上几分感激。

      王处长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神情。

      王处长又格外补了一句:“林小姐莫往心里去。对国府中央紧要的人物,我们这份关照,原是制度里有的,并不独独为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她台阶,又撇清了“施恩”的嫌疑。

      林安只笑了笑,没接话。

      既然已经解决,她也就不紧张了,智商再次占领高地。

      她摆摆手,坦然道:“王处长言重了。戴局长对我的照顾,不是什么‘制度’二字能概括的,我记在心里。无论什么时候,如果能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力服务。”

      她又问:“林主席的丧仪,定在哪一天?我定要去的。只是近来王宠惠先生那边抓我抓得紧,怕是抽不出许多工夫来预备。”

      “就在下个周未,两天。您若得空,自然是去的好。国府的大员们,都会到场。”王处长临了,又轻轻添上一句:“这也是杜长官的意思。”

      林安揉了揉太阳穴。“……知道了。”

      他爹的无处不在的杜长官。她对杜长官仍然有被抓早恋的心理阴影。

      “对了,戴局长说,如果您周末有空,想请您和几位朋友吃个便饭,完全是私人的。”王处长补充道。

      林安一愣。

      这件事远比那个“四叔”更有冲击力。戴笠的“私人便饭”?

      她只犹豫了一瞬,便点头:“应该的,我一定到。”

      王处长离开美军联络处——林安为图省事,仍然一直住在此处。他脚步轻快,不禁暗想:这个林安,可真是倨傲。他戴上帽子,摇了摇头,可人家的确有倨傲的本钱——夫人看中的人物,能在美国发表专栏,又是魏德迈将军的秘书。

      他不再多想,径直驱车离开。

      “……这也是杜长官的意思。”

      那句话,却在林安脑海中盘桓许久。末了,她才苦笑一下。

      说起来,杜聿明倒比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四叔”,更像个实实在在的长辈。

      送完王处长,林安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又赶到了王宠惠的府邸。

      近来日日开会,王宠惠嫌军事委员会往来不便,这两天索性都直接叫她到家里议事。

      显见是为了几个月后的开罗会议,王宠惠正当上心。林安曾问他,为何此事不是由宋子文部长主持,王先生却对此避而不谈。

      许是仗着林安记忆力惊人,王宠惠这两天便反复“拷打”她上次访美的经历。从罗斯福的言谈措辞,到马歇尔的行事风格与脾性,事无巨细,但凡她能记起的细节,全要被一一问遍,直问到林安头昏脑胀才肯罢休。

      林安恨不得他直接对自己摄神取念算了。

      已经问了底掉了,今天不知道又要问什么,她有些绝望地想。

      “今天我们谈点轻松的。”王宠惠一转之前的拷打作风,忽然轻松起来。

      林安警觉,只是点点头。

      “你认为这次会议会谈些什么?”他问。

      “当然是太平洋和亚洲的安排了。”林安答道。

      王宠惠挑挑眉,答得这么快,“还有呢?”

      林安皱了皱眉头,“要谈欧洲也许也会谈些,但是美英双边对话就够了,与我们干系也并不大。我们国力不如人,能做一个区域性大国也就够了。不过,我倒是认为,我们不能局限在这个对亚洲和太平洋发言的框框里。”

      “哦?”王宠惠吹了吹茶。

      杜聿明向他暗示过会议之后为林安晋升。因此他也就对林安有些看不惯,对她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不过,这个林小姐倒确实是个直肠子,从不拐弯抹角,不用他费心就掏心掏肺。她对罗斯福和马歇尔的评价也常出惊人之语,他倒也不妨听听她要说些什么。

      林安像是没看见他的审视,拍了拍大腿:“罗斯福总统早说过要成立联合国,为世界秩序仲裁。那么,什么样的世界秩序呢?那一定是要公平、正义的秩序。”

      看王宠惠不接话,她只好接着说,“具体来说,就是反侵略的秩序。这一点是容易赢得赞成的,尤其是——”她兴致勃勃地说,“这能为我们与英国打交道留下活扣。”

      “西藏、香港、九龙,乃至旅顺、大连、台湾……我国被殖民者和侵略者占领的地方太多了。有些是容易的,比如日本占的;有些,恐怕就很难谈。”

      王宠惠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谈台湾、琉球、东北,都不敏感,毕竟是谈战败国日本,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盟军是劲儿往一处使的。可是要谈西藏和香港……和“盟友”英国谈,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何况现在中国最精锐的部队——驻印军,就是在英国的殖民地上进行反攻。相比必将失败的日本,英国恐怕防中国还防得更多一些。怎么和英国谈,一直是他最头疼的问题。

      他与蒋夫人也谈过,夫人也说丘吉尔实为世界上最可恶之人。虽然他表示同意,但是这对制定策略可没有一点用处。

      看林安停顿,他不禁追问:“怎么和英国谈?”

      “现在和英国谈不了。”林安两手一摊,“弱国无外交。”

      王宠惠被她这句大实话噎得不轻,好悬没翻个大白眼。

      “但是未来就不好说了呀!”林安继续说,“战后,殖民地独立一定是不可逆转的浪潮。英国的全球统治崩溃只是时间问题。我们不需要现在就从他们那里硬争什么。”

      “只是,我们可以高高举起‘反侵略’和‘主权完整’的旗帜。我们可以说,一切被侵略的国家主权都应当得到尊重。而到时候,这就自动成为中国主权完整的一个活扣。”

      她越说越来劲,“当然,越南、朝鲜这些在清朝就已经外流的地区可能是拿不回来了,但这也不一定是坏事。”

      “我想,这次会议一定会讨论甚至保证朝鲜的独立。其实,我们可以主动邀请一位朝鲜的代表一同去,这是多么大的一份,呃——”她卡了半天才说,“友情呀!”

      王宠惠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当”。

      “友情?”他慢慢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锐利了起来。

      “不,”他自问自答,更像是在纠正她,“是‘道义’。是‘资格’。”

      林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重重点头:“对!是道义!是资格!”

      “邀请朝鲜代表……”王宠惠眯起了眼。

      他之前所有的思路,都集中在“中国要从盟国那里得到什么”——得到援助,得到领土归还,得到大国地位。

      而林安这个提议,瞬间把格局打开了。

      这个提议,是让中国以“亚洲解放者”和“领导者”的身份,主动去给予——给予朝鲜独立的承诺,给予亚洲其他被压迫民族一个希望。

      这不再是“弱国”的乞求,而是“大国”的担当。

      “这个想法很大胆。”王宠惠沉声道,“你可知道,光是让我们自己坐在桌上,就费了多大的劲?美国人还好说,英国人……”他摇摇头,“丘吉尔恨不得我们永远只谈日本。我们若再带上一个流亡的朝鲜代表,他怕是会当场发作。”

      “所以才要我们来邀请!”林安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我们是亚洲战场的主力,是牺牲最惨重的国家,我们有资格提议亚洲的未来!这不正是我们参会的意义吗?”

      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却更具力量:“而且,王先生,这件事,丘吉尔反对不要紧,罗斯福总统会乐见的。”

      王宠惠的眼睛眯了眯。

      林安继续道:“罗斯福总统的‘四大警察’构想,不就是希望中国在亚洲承担起责任吗?我们主动承担‘解放朝鲜’的道义责任,这完美符合他对战后秩序的设想,也是在帮他制衡英国的殖民主义。中国,总要有个‘大国的样子’。”

      “大国的样子……”王宠惠咀嚼着这个词。

      林安更是自信地补充道:“我们确实是在挑战英国的殖民地位,可是难道以我们的国力能挑战成功吗?并不能。正因为此,美国才不会把我们视作真正的威胁,反而乐于扶持我国,与英国对着干——呃,我是说,达到一种平衡。”

      王宠惠差点笑了出来。

      他咳嗽了一声,掩饰住笑意,沉默了许久。“林上校,”他忽然严肃地说,“你可千万不能出现在会议桌上。可是你又非在会场里不可。”

      “……?”林安疑惑地看着他。

      他皱着眉头说:“你极有见地,但几乎与你的见地同样突出的,是你太不会婉转的说话了。外交场合,你这样会把天捅破。”

      林安的目光垂了下来,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

      她主动转移话题:“不知道这次有哪些人会去?”

      “不多,也就十几个吧。”王宠惠随口答道。

      林安哦了一声,“十几个,加上秘书、翻译、卫士、厨师……一百人是要有的吧?”

      “打住、打住。”王宠惠失笑,“哪有那么多?连随员在内,最多二十个。一架运输机也装不下那么多人呀,你常年在军中,应该最了解的。”

      林安惊异地张大了嘴。

      良久,她才喃喃道:“可是……我听埃尔维斯——呃,我之前在美军的同事说,美国那边光是先遣和后勤团队就要来五六百个人呢。就光是魏德迈将军自己的参谋团队,就有一百多人了。”

      王宠惠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大国的样子……

      他皱了皱眉头,“运输机很紧缺,要一百人恐怕要五架。我会行文去给陈纳德问问。”

      他又笑了笑,“人当然是不缺的,有能力的人那么多……”

      林安按捺住把运输机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的冲动,她有关系,可是现在她的领导是王宠惠,王宠惠已经说了行文……时间又还早。

      她还想说可以问一问黄仁霖,他是上次蒋夫人访美的负责人,上次她觉得就不止二十人。不过,黄仁霖毕竟没有官职,只是励志社负责人和YMCA的负责人。

      可是也许杜聿明把他塞进来,甚至王宠惠把她要进来,就是要她发挥穿针引线的作用呢?

      可是她该这样做吗?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先生英明。”

      她在求助林蔚和求助杜聿明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拿起电话,准备拨侍从室二处的电话。

      虽然她与林蔚的关系远没有与杜聿明亲近,可是无论从权力大小和分管业务范畴来看,林蔚都更有经验,并且对她也多次示好。也许请示林蔚更能领会领导的要旨……

      等一下。

      谁是她的领导呢?

      最大的领导,是否她应该请示蒋夫人?可是蒋夫人又在开罗会议筹备中牵扯多少呢?蒋夫人对委员长不让宋部长筹备是什么看法?蒋夫人和王宠惠秘书长的关系如何?

      林安感觉自己的头脑要爆炸了。

      注:开罗会议历史上中国代表团仅14人。宣言中承诺了朝鲜独立,但会中没有朝鲜代表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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