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强惨反派和作者HE了》三两盐

58、月圆满（三）修 你要杀谁

　　　一声惊雷撕裂了厚重的夜幕，紧接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急促敲打着窗棂与屋檐，很快就连成了哗哗的雨幕。

　　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江洵望褪去了半边上衣趴在床上，露出精壮却带着几处青紫与划伤的后背。纪青临盘腿坐在他旁边，举着药瓶给他上药。
　　“嘶！轻点轻点！”江洵望疼得肩膀一缩，俊脸皱成一团。
　　“我已经很轻了。你自己看这伤，都瘀成这样了，药酒不揉开怎么行嘛。”纪青临还是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我说江哥，你这次怎么不告诉应哥了？往常就是手指头被针扎一下，你都能嚷嚷让应哥给你吹两下不可。这次倒好，硬扛得跟没事人一样，还专挑这深更半夜的时候，偷偷摸摸摸到我这儿来。”

　　江洵望闻言，身体僵了一下，飞快地朝门口方向瞥了一眼：“嘘，你可千万别告诉阿雪。就是一点小伤，让他知道了又该瞎担心。哎，手往右边去点，对对对，就那儿也疼。”
　　待药酒的凉意渗入肌肤，他才接着解释：“在甲字一号房里头跟怪物搏斗受的，都是些皮肉伤，看着唬人，其实没什么大问题。”

　　话虽这么说，但纪青临揉按的力道还是让他忍不住吸了几口凉气。
　　疼痛之余，他的思绪莫名有些飘远。
　　“怎么回来了？”
　　“想不开了，回来陪你一起死。”
　　“想殉情啊？”
　　“可以这么理解。”
　　阿雪清冷平静的嗓音，混着此刻窗外的雨声，又一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江洵望知道，阿雪骨子里是个多么不肯认输的人。为了活下去，可以尝试所有匪夷所思的办法，可以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就好像一本被外力强行合上的书页，身在书间，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想要挣脱那束缚他的书册。

　　所以他也想让阿雪活下去，所以他选择独自面对魔物。
　　可是……阿雪最后回来了。
　　阿雪当时站在他身边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意味着，他江洵望在阿雪的心中，也有了那么一些可以让他甘愿停下挣脱的脚步，甚至转身走向深渊的分量？

　　“江哥？江哥！” 纪青临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怎么了？突然发呆，伤口不疼了？”
　　江洵望猛地回神，扯了扯嘴角：“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看着纪青临将药瓶盖好收回药箱：“青临，你这手医术都是自学的？”
　　“说是也不完全是吧。我爹娘就是郎中，从小就跟在他们身边打下手。后来他们不在了，我就靠着他们留下的那些医书，自己摸索着学。街坊邻居头疼脑热的，也愿意让我试试手，就这么一点点练出来的。”
　　“原来如此，靠自学就能有这身本事，很了不起啊。”

　　纪青临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道：“江哥你可别臊我了。我这三脚猫功夫，跟你们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就今天你们遇到的阵仗，换了我去，怕是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
　　“话不能这么说，今天若不是你和王锦及时赶到，用息脉扣破了那梦魇的黑气，我和阿雪还不知道怎么逃脱梦魇。”

　　提起这个，纪青临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枚冰凉的息脉扣：“江哥，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天下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都想修仙了。”
　　“嗯？” 江洵望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也许很多人修仙是为了长生不老，或者追求无上的权势力量。但对我来说，今天我念出咒诀，感觉到息脉扣里的力量被引动，化成金光打散那团黑气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修仙，意味着强大。而强大，就意味着可以保护身边的人。”
　　“世道变得太快了，天灾人祸，魑魅魍魉，总有许多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但那种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实实在在地挡在危险前面，护住身后人的感觉真的很好。好到让人忍不住想，如果能变得更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是不是就能护住更多的人，是不是就能让那些不尽如人意的事情，少发生一些？”

　　江洵望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听出纪青临话语里的真诚与向往。

　　“那你还想继续在天墉城当个大夫吗？” 江洵望问。
　　“当然想啊！” 纪青临毫不犹豫地回答，“治病救人，也是保护他人的一种方式，而且是我现在能真正做到的方式。我没有灵根嘛，注定走不了修仙求道那登天的路。现在能有息脉扣这样的宝贝让我狐假虎威一下，关键时刻派上用场，我已经很知足了。”
　　“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不公平？” 纪青临反问，“为什么会觉得不公平呢？难道就因为没有灵根，便该怨天尤人么？可是江哥你想想，这天下苍生，除了寥寥修士，更多的，不正是千千万万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吗？”

　　他利索地下了床，放好药箱，反身回来看江洵望：“修士有修士的道，凡人有凡人的路。我能用这双手，让生病的人康复，让痛苦的人缓解，让街坊邻里平安康健。对我来说，这就是我的道，我的公平。至于其他的……”
　　他耸耸肩：“羡慕可能有一点，但不强求。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安其命，各尽所能，不就挺好的？”

　　江洵望歪着头，唇角的弧度慢慢加深，眼神专注地落在纪青临身上。
　　少年人扎着精神的高马尾，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灰蓝色粗布短打，可就是这样朴素的装束，却包裹着一颗赤诚得近乎透明的心。

　　爱护苍生，并非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感同身受的悲悯，是扎根于尘土、发自本心的行动。
　　或许正是这份看透得失却依然坚守的纯粹，才让他成为了千百年来第一个得道飞升的人吧。

　　江洵望看着自己笔下诞生，又在这个世界真实鲜活起来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牵扯到伤口，又忍不住“嘶”了一声，但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自信：“谁说你不能修仙的？”
　　“啊？” 纪青临一愣。
　　“你以后会成为最最厉害的修士。”
　　纪青临眨了眨眼：“是吗？比你和应哥还厉害？”

　　“是啊，比我和阿雪还厉害。”

　　-

　　治伤完毕，江洵望将衣衫穿好，活动了一下，感觉痛感确实好了不少。
　　“谢啦，青临。”
　　“跟我客气什么。”
　　江洵望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别忘了咱俩说好的那事儿。”
　　纪青临拍了拍胸脯，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放心吧江哥，明天一早我就去找王锦合计。”
　　江洵望给纪青临比了一个大拇指，也不再多言，径直出了房门离去。

　　就在他离去片刻之后。
　　不远处的廊柱拐角，一道静立许久的白色身影转了出来。
　　应拭雪站在几步高的石阶上，看着江洵望没什么大碍之后，才默默松开了在袖中不自觉微握的拳，转过身：“走吧。”
　　与白日的狼狈不同，此刻站在应拭雪身边的玉姜换上了件精致的黑色衣裙，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仙鹤，鹤目处还点缀着细小的暗红宝石。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曲折寂静的长廊。
　　“已经给王锦送了信过去。”玉姜道。
　　“好。”
　　玉姜又问：“既然担心，刚刚怎么不进去？”
　　“不算担心，更用不着进去。”
　　“看起来，你与那位江少侠的感情很好啊。”
　　应拭雪看她一眼，没搭话。
　　玉姜试探道：“那我就更好奇了，既然感情这么好，为什么还要瞒着他？依我看，以他对你的心意，就算你让他去跳悬崖，他恐怕都能眼都不眨地跳下去。”
　　“还是说，你需要在他面前维持一个光明磊落的形象？而那些不太见得了光的东西，就只能背地里自己来？”

　　她本以为这番话多少能激起对方一点情绪，哪怕是冰冷的否认或不悦。
　　然而应拭雪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目视前方，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清隽而淡漠。
　　“让跳悬崖就跳悬崖的，只可能是没脑子。”应拭雪继续道，“你可以有很多猜测，也可以觉得你那些猜测都是真的。但这些猜测都与我们的交易没有丝毫关系，对么？红娘子。”

　　廊外雨声潺潺，衬得两人间片刻的沉默有些微妙。

　　半晌，玉姜低低地笑了起来，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并不存在的碎发，周身那股娇纵的气息陡然一变，显露出内里久居上位、视众生为蝼蚁的天然威势。
　　“你说的没错，不过不用叫我红娘子。那些人给我取的外号难听死了，还是叫我玉姜吧。”

　　魔道至尊红娘子，玉姜。统御北疆魔域数百年，麾下妖魔听其号令，莫敢不从。
　　世人都以为，这样一个突破天道桎梏、活了千年的，定然是个妖艳绝辣的蛇蝎美人。可如今站在应拭雪身侧的她，看起来却是一个清秀精美的少女。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白魇石？我把我身边可能泄密的人都清理了一遍，可都没发现他们跟你有什么联系呢？”
　　“总得有些底牌才敢跟魔尊谈交易。否则早就死成一堆白骨了。”应拭雪说，“我不仅知道你在找白魇石，还知道你现在已经活不久了。你需要白魇石，才能续命。”

　　玉姜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的确。她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其他人都以为她找到了某种逆天而行的秘法能够一直活下去。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所以她在收到应拭雪的信之后，亲自来了天墉城，想看看那个在信中大放厥词的应拭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看来，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啊。

　　惊讶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玉姜很快恢复了常态：“你说的不错。那么……白魇石在你身上？”
　　但不等应拭雪回答，她立刻推翻了自己的推测：“不，不对。纪青临那小子虽然看着傻乎乎的，但白魇石干系重大，他绝不可能轻易将这种东西的下落告诉你。”
　　应拭雪对她的推断不置可否，反而反问：“你为什么会觉得，纪青临知道白魇石的下落？”
　　“当年姜国覆灭，赤燕城化为死域。能活下来的只有纪家和王家，”玉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嘲讽，“白魇石是解毒的东西。王家整天捧着个破毒蛇不下毒就不错了。纪家以前是姜国御医，你说我要找白魇石会想着找谁？”

　　“那真是太可惜了。”应拭雪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惋惜，“可惜还没等你的手下找到纪青临，就碰上了我和江洵望，计划受阻，失败而归。”
　　“不会啊，能遇见应公子你，我倒觉得比找到十个纪青临都更值得呢。”

　　玉姜话锋一转：“你确定你能拿到白魇石？”
　　“确定。”
　　她紧紧盯着他：“你确定拿到后，能交给我？”
　　应拭雪迎上她的视线：“我看上去是个没有诚信的人么？”

　　玉姜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近乎审视地打量着眼前的应拭雪。
　　与在江洵望身边的应拭雪不同，现在的他身形挺拔如孤竹，眉眼昳丽依旧，却好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终于露出其下冰寒刺骨的的锋芒。
　　“我觉得你不太像修士。”
　　“何出此言？”

　　“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人呐，身上带着洗不掉的清高，或是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又或者是对天道的愚忠。但你没有，你身上却有种置身事外的感觉，仿佛天地万物都可以被你驱使。要不是你的确没有半分魔气，我差点要以为你是我们魔道中人了。”
　　玉姜忽然变得兴致勃勃：“不过这也不重要，考虑一下入魔么？我们魔道如今在我的治理下可是欣欣向荣的很啊。你要是来了，我立马退位让贤，让你做魔尊。”
　　见应拭雪没什么反应，她又换了个说法：“怎么？嫌弃魔尊这个名字不好听？那你就是魔君怎么样？”

　　应拭雪静静听完她的邀请：“多谢魔尊看得上应某。此事有机会的话，我会考虑的。”
　　“看来是婉拒咯。”玉姜也不恼，看向前方，“好，交易达成，你要我杀谁？”

　　应拭雪终于停下了脚步。
　　“纪青临。”

　　-

　　“纪——青——临——！！！”
　　王锦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拎着个食盒拐到一个不起眼的门前。
　　“一天天就知道使唤我跑腿。我王锦好歹也是天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门一推开，王锦一顿。
　　门窗歪斜，老树枯死，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枯叶和灰尘，一副年久失修、久无人居的破败模样。
　　王锦“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揉揉眼睛，又仔细打量四周的环境。
　　没走错啊。
　　他再推开门，还是那副残破的景象。

　　“见鬼了。”王锦眉头紧锁着，突然福至心灵，无奈道，
　　“喂，我说你们几个对我还用上幻术了？有意思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眼前的荒芜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掀开了盖在上面的帷幕，显露出底下鲜活生动的真实画面——
　　墙角那棵“枯死”的桂花树此刻正枝繁叶茂，向天空洒下细碎金芒和馥郁的甜香。
　　而院子中央，纪青临和江洵望面对面坐在一张石桌前下棋，应拭雪则抱臂站在江洵望的旁边。

　　江洵望头也没抬：“这也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嘛。万一真有人搜到这里，也只以为是个没人住的旧宅子。”
　　“那你应该再整点什么吓人的东西，要不然他们赖着不走了咋办。”王锦走进院子：“你们还会幻术？”
　　江洵望抬手：“这就非常感谢我们玉姜姑娘提供的技术支持了。”

　　随着他指向的方向，王锦这才注意到那个在桂花树下秋千上悠哉悠哉晃荡着的黑衣少女。
　　“也不知道之前是谁一脸不乐意，嫌我碍事，不肯让我住进来呢。”

　　江洵望非常能屈能伸，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连连拱手：“是是是，玉姜姑娘教训的是！之前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涵，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王锦简直对江洵望的狗腿子行径叹为观止。

　　江洵望表演完，立马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转回头，“啪”地将手中棋子按在棋盘上，然后语重心长地提醒：
　　“青临啊，你要是再输了，那可就是连输七十三把五子棋了。马上就要超越之前的榜首，荣获“最臭棋篓子”的称号咯。”
　　“不可能！”纪青临信心满满一摆手，“绝对不可能！这把我肯定能翻盘！”

　　说罢，他就准备落下一子。
　　只是棋子还没挨到棋盘，就被旁边伸过来的一把扇子轻轻挡开了。
　　应拭雪提示道：“你再好好看看。”

　　纪青临又看了一下棋盘，顿时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好哇好哇，他都没注意到这还藏着三个白子，要是他刚才真落子了，江哥在这里补上一颗棋子，他就死定了。

　　江洵望立马不乐意了：“怎么回事，观棋不语真君子啊。”
　　应拭雪收回扇子，理所当然道：“我也没说我是君子。”
　　“行啊阿雪，仗着自己学会了五子棋是吧？”
　　“谁方才输了我五把，玩不起了才换青临的？”
　　“咳！” 江洵望被揭了老底，但依旧理直气壮反驳，“刚才那是好久没玩了手生了，要不然下一把你来，你绝对赢不了。”
　　应拭雪挑眉：“绝对赢不了？”

　　“绝对！” 江洵望斩钉截铁，气势十足，然后眼珠一转，开始下套，“怎么样，敢不敢赌一把？你要是赢了，我给你当三天跟班，端茶倒水，捏肩捶腿，随叫随到。”
　　应拭雪没那么轻易上当：“这么有信心？”
　　“那是当然，但你要是没赢，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别管，反正是你能做到的。”

　　应拭雪陷入沉思，总觉得江洵望没安什么好心，挖了个坑等他跳。
　　奈何旁边的围观群众已经开始起哄。
　　“挚友上啊，打他个落花流水，看他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连玉姜也下了秋千凑过来煽风点火：“话都说这份上了你还不应战？”

　　江洵望趁热打铁，快速在棋盘上落下几子，利落地把毫无还手之力的纪青临解决后，示意他赶快起来让开位置。
　　纪青临悲愤捂脸，痛哭逃走：“奇耻大辱！应哥你一定要帮我报仇雪恨啊！”

　　应拭雪终于坐了下来，与江洵望隔桌相对。
　　他抬起眼眸，看着对面那人意气风发的笑脸，再次确认：“赌注就这么定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江洵望将棋盒推到他面前。

　　应拭雪落下第一子。
　　江洵望几乎想都没想，捏落在了斜对角隔一格的位置。
　　应拭雪继续布子，江洵望紧随其后，再落，落在应拭雪第二子斜上方。

　　应拭雪蹙眉，抬头看江洵望。
　　江洵望悠哉道：“怎么，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哦。”
　　“你就别妄想了。”

　　棋局逐渐展开。
　　然而无论应拭雪如何落子，试图连接、围堵、或设下陷阱，江洵望的白子永远踩着一个“日”字步在棋盘上跳来跳去，应拭雪根本找不到获胜的窍门，思考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终于，当棋局进行到中盘，面对着半壁宛若太极阵的黑白五子棋，应拭雪总算琢磨过来不对劲了。

　　他将手中捻了半晌的黑子重重放回棋盒：
　　“江洵望！”
　　“你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