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强惨反派和作者HE了》三两盐

54、烂柯人（五）修 想殉情啊

　　“见春山。”那柄桀骜不驯、通体流光溢彩的剑接受了江洵望的召唤。
　　江洵望注意到那个熟悉的剑穗，眉眼弯弯：“带你的主人离开。”

　　他一把将应拭雪推向前方，独自直面即将扑来的魔物。
　　应拭雪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鲜血从指缝流下，他强迫自己转身，猛然冲了出去！

　　几乎是在他奔跑的霎那，魔物怒啸着张开獠牙，扑身而上。
　　可江洵望早已挡在它与应拭雪之间，毫不退让。

　　“想动他？问过我没有？”
　　轰！
　　魔物被他拦下，狂风卷起。

　　迷宫的风声也在应拭雪身后呼啸作响，回音如万军奔袭！
　　他独自奔跑在崩塌的通道中，石墙在他背后轰然炸开，发带在狂奔中裂散成飞絮，纷纷扬扬坠落在身后。

　　前方豁然一道明亮的出口。
　　出口旁边是一轮被铁链锁住的月亮。
　　月亮不在天上，被锁在了这里，所以黑暗笼罩了大地。

　　月亮通体莹白，似乎由无数人的记忆所凝聚的，内里不停浮现着栩栩如生的幻影：
　　有老人捶背、孩子奔跑，有恋人相拥而泣，亲人跪地长嗟。

　　千千万万种人生交织其中，所有的悲欢离合并陈在这一轮温柔的月色中。
　　应拭雪缓缓伸手，月亮的光芒随之明亮起来回应他的靠近。
　　就在即将走出迷宫的前一刻，他停住了脚步。

　　“我有三个问题。”
　　“为什么我们会进入这座迷宫。”
　　一定是为了找到什么，为了达成某个必须完成的目的。

　　“就算我出去了，我失去的记忆，灵力还会回来吗。”
　　这些最珍贵的东西就这么被迷宫摧毁了么。

　　月亮无言。
　　但应拭雪已在死寂中得到了答案。

　　他静静站立，月辉洒在他的肩上，照亮他苍白的脸、微敛的眉，和唇角那抹执拗。
　　他深吸一口气。
　　转身。
　　逆光奔向来时方向！

　　第三个问题——
　　失忆是真的，重来确实存在。
　　“过去的我，难道就没有留下任何后手吗？”

　　另一边，江洵望正和魔物鏖战。
　　他一边闪避攻击，一边语气轻松地吐槽：“啧，要不是我现在灵力空空，你早死得不能再死了。”
　　魔物开口，发出低沉的人言：“你也太自信了。”
　　“哎哟哟，你还会说人话？”江洵望眉梢挑起，很是惊讶，“还以为你只会吼两嗓子啊。”

　　魔物冷冷盯了他一眼。
　　江洵望立刻举手作揖：“得嘞，您说的才不是人话。”
　　魔物：“……”
　　怎么听着都不太对劲？

　　“闭嘴！”它怒吼，“就算你有灵力也不可能打得过我！”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啊，不如你把灵力还给我，我给你展示一下，保准让你心服口服。”
　　魔物怒极反笑：“做梦吧！”

　　它伸出一只爪子，重重朝江洵望拍下，就在致命一击落下的刹那，一道寒光破风而至。
　　“噗！”
　　应拭雪的剑毫无预兆地刺入魔物巨爪，魔物痛后，收回利爪，猩红的血迹在半空飞洒。

　　江洵望愣了一下，回头看去，那道熟悉的身影再度踏入他的视野。
　　“怎么回来了？”
　　应拭雪神色平静：“想不开了，回来陪你一起死。”

　　江洵望怔住，随即低头轻笑，他努力眨了几下眼，深深呼吸，声音微微发抖却还在故作调侃：“想殉情啊？”
　　他以为对方不会搭理这句胡言乱语的。
　　没想到应拭雪偏头，干脆、认真，不带一丝犹豫：“可以这么理解。”

　　风从天穹席卷大地，吹得江洵望得衣袍猎猎作响，某种感觉悄无声息地席卷过他的每一寸血肉。
　　明白了吧。
　　江洵望对自己说。
　　面对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忍住不把自己的性命交付给他呢？

　　魔物再度出声：“不得不说。”
　　“你们是我见过最般配，最聪明，也最有意志力的两个人。在被剥夺记忆的情况下，竟然还能联手走到这里。只可惜你们偏偏想要闯入迷宫，妄图拿走最珍贵的东西。做错了选择，就要接受惩罚。”
　　江洵望对它的挑衅充耳不闻，只抓住了其中的关键词：“阿雪，它说我们般配哎。”
　　“那它这点还是挺有眼光的。”

　　魔物：“……”
　　这两个人真的很烦！
　　它哼了一声，语气森寒：“刚才你不逃出去，那就跟他一起死在这里吧。”
　　“你们不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了，跟之前死在这里的废物一样，成为一抔黄土吧！”

　　话音一落，一道撕裂空间、裹挟着毁灭之力的重击砸向两人！
　　应拭雪挥出见春山，江洵望拔出破伤风，两人的身影在光与暗之间定格成最坚韧的剪影。
　　哪怕灵力未复，仍以血肉之躯，硬撼魔物之怒。
　　嘭！

　　巨力碾压而下，两人几乎要被压垮，却依旧咬牙撑住！
　　应拭雪的嘴角渗出鲜血，滴落在剑面上，渗入剑身。
　　一滴。
　　又一滴。

　　我一定要和江洵望一起走出去。
　　不仅是为了活下去，更是因为我失去了与他在一起的记忆，而这份记忆对我来说无比重要。
　　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都不想失去。

　　血液越来越浓，剑身被彻底染红，如莲花在血中缓缓绽放。
　　“嗡！”
　　见春山与破伤风同时发出低沉回响，灵刃震动，剑光乍现！

　　紧接着，两道耀眼的光芒从剑中爆发开来，一道如雪霜般凌冽，一道如烈阳般炽热，在黑暗中劈开天穹！
　　剑光缠绕在两人周身，一道道符纹在剑身间苏醒，浮现出早已铭刻其中的记忆之阵。

　　“这是，这是？”魔物的神色终于剧烈变化，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恐：“最开始你们就想到了这一切？”
　　应拭雪缓缓凝视剑面，剑面映照出一副过去的图景。

　　-

　　“此行凶险，如果失败，很可能会被剥夺记忆，我们必须留下一条后路。”
　　“后路啊，我想想。哎阿雪，你说我们把一部分灵力和所有记忆封入剑中怎么样？”
　　“可以，为了防止剑中的灵力也被洗去，我再加一道禁制，除了我们，谁也没办法触发。”
　　“成啊！这个我在行！来来来我给你的见春山改造一下。”

　　应拭雪缓缓闭眼。
　　是的，记忆剥夺，位置重置，本该使一切如漫天飞雪散去。
　　但——
　　光芒流转，飞雪倒旋。
　　无数记忆碎片被轻柔的风送回了他们的身边。

　　是地牢中的初见。
　　“虽然我没打算藏太久，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拆穿了，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一面就够了。”
　　“哦，为什么？”
　　“为何要告诉你？没有报酬就想获得答案，世间可没有这般划算的买卖。”

　　是那一碗长寿面。
　　“我听伯母说，以前的生日都会给你做一碗面。今天是你的生日嘛，我就做了这样一碗长寿面给你。”
　　“这是我第一次做面，可能做得不太好，你将就一下，图个心意。”
　　“怎么看傻了都。阿雪，生日快乐。”
　　“谢谢。挺好的，很好吃。”

　　是试炼后的相拥。
　　“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拿这考验我呢？放心！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不吃什么，你不吃牛蛙、不吃香菜，吃面不能加醋、吃鱼不喜欢剥刺……”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所以可以停下来了吗江公子？”
　　“你、你干什么？”
　　“没事。只是觉得……特别好。”

　　回忆穿透黑暗、越过时间，重新拥抱他们的灵魂。
　　灵力随之苏醒，灼灼其华，流转不息，修复受损的心脉，抹去所有的伤口，血肉与神识回归完好如初的状态。

　　魔物不可置信，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啸：“不可能！你们不可能！你们注定失败！”
　　它拼尽最后力量扑向应拭雪，企图在他破局之前将其撕碎碎，可还未靠近，方才还气势磅礴的巨物就被恢复灵力的江洵望踹翻。

　　“别说这种晦气话。”他抹去嘴角血迹，左右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不爱听。”
　　“这一次轮回，我们做主。”

　　他一步步走向魔物，多少带点私人仇恨，几下把魔物打得半死，只能爬伏在地上喘息。
　　应拭雪手中长剑一扬，干净利落地斩下最后一击。
　　魔物睁眼带着极度不甘死去，尸体化作一道暗光，凝结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明珠，轻轻落在应拭雪掌心。

　　而一落入掌心，又腾空而起，直直撞向那轮早已被锁链禁锢的明月！
　　咔哒。
　　锁链断裂，禁制尽解。

　　应拭雪转头看江洵望。
　　江洵望轻笑：“走，我们出去。”
　　“好。”

　　江洵望剑锋一挑，将月亮高高挑起，应拭雪接住之后一抛。
　　那轮银白的月亮开始缓缓上升、旋转，起初只是温柔地划过夜空，但很快旋转加剧、速度暴涨，朝着高天疾驰而去。
　　它努力想发出光辉，却被血色的天空死死笼罩 ，光明与黑暗疯狂缠斗起来。

　　轰隆。
　　天地一震。

　　一阵巨大的冲击力以迷宫中心为基点，一圈一圈如水波般轰然绽开。
　　所过之处石壁崩塌，迷宫瓦解，飞沙走石，碎屑乱舞，天地间混沌一片。
　　应拭雪用力将剑插入地上，勉强维持着身形不被吹走，另一只手拼命伸了出去——

　　修长白皙的手指努力朝前方够着，
　　因为那里也有一只手正朝着他艰难伸来。

　　狂风几乎以毁天灭地的气势汹涌而来，势要让两人分开。
　　但他们依然无所畏惧。

　　目光穿越乱流，准确地，坚定地，捕捉到彼此。

　　终于，指尖相触。
　　江洵望的食指轻轻扫过应拭雪的指节，缓慢地抠住。
　　紧接着，中指、无名指一根根穿插交握。
　　应拭雪微微一动，掌心翻转，十指相扣。

　　两只手最终紧紧相握。

　　在两人牵手的那一刻。
　　风止，时停。
　　哐！

　　血色天幕变成静谧的蓝色，月亮的光辉骤然明亮，将无与伦比的清白泼向大地。
　　迷宫消失，四周一片虚无。
　　一座古老而雄伟的王城在他们面前拔地而起，以极快的速度建造着。
　　很快，殿堂高耸，朱漆森严，呈现出一幅肃穆威仪的景象。

　　但还来不惊叹这份美丽，一簇火苗窜起。
　　火舌疯狂地舔舐金梁玉瓦，穿透高墙，滚滚黑烟腾空而起。
　　宫殿倾塌，坊市崩毁。
　　帝国在火焰中迅速衰败、腐朽、支离破碎。

　　最终。
　　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月亮，仍高悬夜空，将清冷的光洒在焦黑废墟之上。

　　“是月亮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应拭雪转身看去。

　　一位白发斑驳的宫人，穿着一袭褪色的红色绮罗长袍，提着一盏宫灯立于不远处。
　　她抬头凝望：“是故国的明月，真好，我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过月亮了。”

　　她收回目光，俯身，向两人以最庄重的姿势行了一礼：
　　“谢谢你们。”

　　-

　　他们是在踏入甲字一号房后见到她的。
　　这里没有森严的囚笼，没有铁锁与墙壁，反而是一处漆黑无垠、深不见底的洞天之境。
　　那位老妪便静静伫立在这里。

　　他们问她：“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了。”
　　又问：“那你是谁？”
　　她沉默片刻，缓缓答道：“也记不得了，待在这个地方太久了。时间一长，记忆便会慢慢流失，被一个喜欢吃记忆的怪物吃掉。等到最后的记忆丧失，也就为尘埃了。
　　这里来来去去很多人，就是这么死掉的。
　　我之所以还在，是为了一个信念活着的，不过随着年岁过去，我已经记不得那个念头是什么了，想来很快也要消失了吧。”

　　“吃记忆的怪物？”应拭雪蹙眉。

　　“别担心，它逃出去了，只剩下它最珍贵的东西藏在原来栖息的地方，唔，就是你们看到的那处迷宫。如果找到那件东西，我应该也能恢复记忆吧。只不过进去的人，从来没有真正走出来的，最后都成为了迷宫的养料。”

　　老妪说这话时，其实是想劝他们退却的。两个这样好看的小郎君，就这么白白死在迷宫里，未免太可惜。
　　可她看人极准，觉得这两个恐怕不会放弃。
　　果然如此。

　　再三劝说无果后，她只得长长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路。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进迷宫。
　　他们边走边说话。
　　红衣的小郎君说了句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俏皮话，白衣的本是清冷模样，却还是没忍住，眼角弯起，轻轻笑了，笑完又无奈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老妪抬了抬手中宫灯。
　　微弱光芒照过去，温柔地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侧脸与发丝都铺上一层柔和的橙光。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万一，他们真的成功了呢？
　　这个万一，终究成为了一定。

　　应拭雪问她：“您现在记起来了吗？”
　　老妪点了点头。
　　“这个地方是哪里？”
　　“姜国的国都。”

　　千年前的姜国国都，赤燕城。
　　同样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毁掉的赤燕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