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烂柯人（六）修 再回来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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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姜国，君王仁政宽厚，百姓们安居乐业。整个国家就像春日里抽条的柳枝般，生机勃勃地迎着风舒展。
“我姓白，是姜国负责侍奉公主的女官。你们可以唤我白婆婆。”
“宫里人对我很好，许是看我年纪小，干什么都照顾着些。我呢，别的不行，就做胭脂的手艺，私下里练得还不错。就想着等将来到了年纪，放出宫去，就在城南开一间小小的胭脂铺子。
有回不小心说漏嘴，叫公主听了去。公主当时便拍手笑起来，说等我的铺子开张，定要叫满城的王孙贵女都来捧场，让我赚得盆满钵满。”
白婆婆眉眼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哎呀，那些金尊玉贵的人物，哪里真看得上我的手艺？不过是公主说来逗我开心的。可人啊，有了盼头，日子就亮堂。我一边尽心伺候公主，一边盼着出宫的日子。”
可盼来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的灾难。
起初只是有人恹恹地打不起精神，以为是寻常的换季风寒，没太当回事。
可渐渐的，不对劲了。
越来越多人倒下，症状也陡然变得狰狞，浑身抓心挠肝的瘙痒，皮肤溃烂、面容肿胀扭曲得不成人形……最终在难以想象的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瘟疫。
这两个字像最沉重的阴云，笼罩了曾欣欣向荣的姜国。
姜王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宫中的御医、民间的圣手、甚至云游的方士修士都被召集起来。国库的珍稀药材像不要钱似的发放。隔离、焚尸、净街，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所有记载过的古方，全都试遍了。
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
最后姜国实在是扛不住，向其他国家送去了求援国书。他们不但没有伸出援手，反而将姜国视为瘟神附体之地，纷纷闭关设防，甚至联合逼迫姜国自闭城门。
若有逃出姜国者，格杀勿论。
应拭雪看得很明白：“这些国家早就眼红姜国的强大鼎盛，都想着等这场灾难过后分食姜国的土地。”
应拭雪没说出口的是，他根本不相信这瘟疫来得如此恰逢其时，如此无迹可寻。最有可能本就是人为创造的灾难。
白婆婆怔怔看了他一眼：“公主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她在听到那些国家的回应后，跟我们说，这些人啊，就是等着我们快死，好分我们的地，抢走我们的城池。说她不能坐在宫里等。”
公主说这话的时候把一群宫人吓坏了，纷纷制止，白婆婆是其中反对的最厉害的那一个。
公主十几岁，被娇宠着长大，从来没有吃过苦，怎么能一个人出去呢。
“留在这里，就有用吗？就能活下去吗？”公主反问，“我不想在这里等死。我想活下去。不是一个人活下去，是带着你们，带着姜国所有的人一起活下去。”
于是后来，公主找到了一个空当，瞒过了所有人，消失在重重宫阙之外。
那是白婆婆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小公主。
瘟疫在绝望的浇灌下愈发狰狞。
就在这人间炼狱的至暗时刻，一个名为“梦魇”的怪物诞生了。
由恐惧与不甘凝聚出来的怪物，拥有着传播瘟疫、吞噬记忆与化形的力量。
彼时姜王已病入膏肓，但听闻梦魇现世，仍挣扎着召集了残存的的修士与臣子想办法要对付梦魇：“此物绝不可放出赤燕……一旦……必成苍生浩劫！”
白婆婆实在是不理解：“王上！其他国家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为何我们自己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在乎他们？”
王上说：“是啊……他们的君王不仁……可他们的百姓，与姜国的百姓，又有何不同？都是活着的人啊。”
白婆婆哑口无言。
梦魇无法消灭，姜王只能在宫殿最深处的地底构筑了一个囚牢来囚禁梦魇。
最后一步，需要一个人从内部亲手合上那扇门，完成封印，也将自己永远放逐于无尽的黑暗与梦魇的窥伺之中。
江洵望道：“那个人，是您？”
白婆婆点点头。
应拭雪望着眼前白发苍苍、身躯佝偻的老妇。
恍惚间，看见了千年前那个梦想着走出宫门、开个胭脂铺的姑娘，绾好发髻，换上一身最正式的红色宫装，提着宫灯，走入地宫，关上厚重的石门。
“你们是后世之人，”白婆婆的声音将应拭雪从遐想中拉回，“姜国后来的命运，应当知晓了吧？”
应拭雪颔首：“后来白魇石现世，瘟疫被镇压。但姜国人死伤殆尽，国已不国。邻近诸国瓜分了姜国疆土，其中盛国得到了赤燕城，将其改名为，天墉城。”
“天墉城……”白婆婆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崭新的名字，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品味这三个字背后全然陌生的山河与岁月，“好名字。”
“既然梦魇已被关入此地，”应拭雪问，“又是怎么逃出去的？”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外边有人发现了这个地方，那时候老身的记忆早已被梦魇蚕食得七零八落，浑浑噩噩。后来的人，他们并不知晓梦魇的来历与可怕之处。见无法将其驱逐或消灭，反过来觉得梦魇既然被困于此地，它那这吞噬记忆的本事正好能为他们所用。”
毕竟无论是再强大的对手，只要丢进这里，被梦魇吃掉记忆，就再也没有任何威胁了。
“这些人都疯了吧？”江洵望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国家因此覆灭，那么多人惨死，这么可怕的怪物最后竟成了他们清除异己的工具？！历代的天墉城城主，不想着彻底解决这祸患，竟只想圈养利用？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啊？”
应拭雪却反而笑了笑，笑意很淡，他仰起头，冷月清光洒落，映照出淡漠的神情：
“可万事万物都有代价。”
如今梦魇逃了出去，这就意味着会让姜国的悲剧重演，让瘟疫再次降临人间。
千年前，一场来历诡谲的瘟疫，倾覆了强盛一时的姜国。千年后，宿命似乎再度重演。
无力回天的姜国国主，同样束手无策的天墉城城主龚心。
当年姜国公主踏出宫门去寻找生机却了无音讯，书里的应拭雪为寻找白魇石一去不回。
白婆婆在地宫深处，隔着石门，听着故国在寂静中彻底死去。纪青临在如今的天墉城，亲眼目睹满城生灵，在熟悉的瘟疫与新的恐惧中，相继凋零。
历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陷入可怖的轮回。纵然换了人换了时空，却始终逃不出同一个结局。
静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了片刻。
江洵望终是忍不住：“婆婆，你知道克制梦魇的办法吗？”
“没有。”
白婆婆的回答快得没有一丝犹豫。过分迅疾的否认让应拭雪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
白婆婆笑起来：“如果真有什么办法，我这个老婆子也不会因他丢了记忆了。”
应拭雪垂下眼眸。这才说：“您已做得足够多了，很了不起。”
“何止是了不起！婆婆您这是舍身取义，功德无量，堪比古之圣贤！简直是天上难寻，地下无双，晚辈对您的敬仰犹如……”
“哎呀呀，” 白婆婆被他这连珠炮似的奉承逗得笑了起来，连连摆手，“小郎君言过其实了，哪有这般夸张。”
她目光转向应拭雪：“有这么个活宝似的小郎君在身边，想来这位郎君的日子，过得定是热闹开心。”
应拭雪故意叹了口气：“太聒噪了。”
“嘿！” 江洵望不满地哼了一声，手臂一伸，熟稔地揽住应拭雪的肩膀，半挂在他身上，脸上写满了“阿雪我不高兴”。
应拭雪由他挂着，侧目瞥了他一眼：“不过，确实让人开心许多。”
江洵望瞬间阴转晴，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灿烂又得意无比的笑容。
白婆婆也笑：“那真好。”
插科打诨稍缓，江洵望又记起正事：“婆婆，那梦魇到底是怎么冲破封印逃出去的？您刚才说它被关得好好的。”
“早些年，隔三岔五，总有人被从外面送进来成为它的粮食。可最近几年，却再无人被投进来了。” 白婆婆沉吟片刻，
“梦魇断了补给，饥饿难耐，躁动积蓄到了极点，终于在某一天汇集了所有力量，冲开封印逃了出去。之后的事，我就不甚清楚了，只迷迷糊糊感觉，好像……后来又有个人被关了进来。”
“这里还有别人？”
应拭雪和江洵望同时震惊，看了看周遭。他们以为这里除了白婆婆就没有其他人了。
“是啊。” 白婆婆也略显困惑地左右看了看，“哎，奇怪了，那孩子跑哪儿去了？怎么找不见人了？”
“是个挺奇怪的年轻人，进来之后不哭不闹，也不咒天骂地，反倒精力充沛得很，成天嚷嚷着研究这鬼地方，要逃出去。”
那充满活力的嚷嚷，显然与这死寂的地宫格格不入，也让长久习惯沉默的白婆婆有些吃不消。
“你们若是出去的路上遇见他，瞧着不像是歹人，便顺手带他走吧。让我一个人在这儿落个清静。”
应拭雪道：“不如您和我们一起走？我可以想办法带您出去。
“对啊婆婆，反正那鬼东西已经不在这儿了，您守了这么多年，也该出去看看了。我跟您说，现在的天墉城可热闹了！”
“哦？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江洵望立刻来了精神，手舞足蹈描述起长街上昼夜不息的灯火，夜市上来自远方的奇巧货物，还有茶楼里说书人口中光怪陆离的新故事。
他讲得绘声绘色，白婆婆几乎可以从他的描述中窥得如今天墉的风貌。
那是一座不下赤燕繁华的新城池。
“我们还有个朋友，叫纪青临，医术可厉害了！让他给您瞧瞧，调理调理身子……”
“不用了。”
“您……”
江洵望张了张嘴，白婆婆却收起脸上的笑意，望向背后残破的宫城：“天墉城再繁华，也不是赤燕啊。”
故乡的人悉数死去，故土也早已改换了名字与模样。她是姜国的人，是在赤燕城长大的人，她的结局是消亡在这里，踏不进天墉城。
四下寂静，唯有穿堂而过的阴风，呜咽如泣。
良久，白婆婆自己打破了沉默：“老婆子我这样的老古董，怕是见不得光咯。一出去，叫日头一照，说不定就魂飞魄散，吓着旁人可不好。”
她半眯着眼打趣：“让你们白跑这一趟了。除了听我这老婆子絮叨些陈年旧事，也没捞着什么好处。我这里可没有什么神功仙丹。”
“不。”应拭雪摇头，“这一趟已让我想通了许多原本困顿不明之事。多谢。”
两人准备离去，刚走出几步，白婆婆又叫住他们。
他们回头。
对方依旧拎着那盏旧宫灯：“虽然你们这么说，但你们帮我寻回了记忆，我也该谢你们点什么。”
她晃了晃手中灯，一道白光从灯芯中飞出落入两人眉心。
“虽然我拿梦魇没什么办法，但这一点灵气也能保你们百毒不侵，哪怕是瘟疫也近不了身。”
她站在月亮下。
月光照在旧旧的衣服上，苍老的身影在瓦砾中显得格外瘦小。
“当然，这点小玩意儿，远不足以表达我的谢意。等你们哪天真捉住了梦魇，或是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融入溶溶月色：
“再回来找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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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拭雪走的极快。
江洵望不过略一发怔，再抬眼时那道清冷的身影已走出好长一段距离，他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谁知就要赶上之际，前方那人却骤然止步。
江洵望收势不及险些撞了个满怀。
“唔！”应拭雪被撞得身形一晃，脚下踉跄，江洵望眼疾手快，一把将人往回一带，牢牢圈了自己怀里。
应拭雪站稳后，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精致面容此刻明明白白写着不悦，盯住江洵望：“你做什么？”
江洵望敢怒不敢言，小声嘀咕道还不是你走太快了，忽然停下来也不吱一声……
“你说什么？” 应拭雪没听清，眉梢挑高了些许，“你不是想让我停下来等你么，走路如此慢吞吞，还要人停下来等。眼下危机四伏，要做的事堆积如山，哪一丁点时间容得这般浪费？你——”
他突然顿住：“你在做什么？”
“给你束发带啊。”江洵望的声音在应拭雪的上空飘着。
不知何时，他从随身的储物袋里摸出了条崭新的白色发带，正将应拭雪如墨如缎的长发拢起。
“我自己来就行。”应拭雪侧过脸，去抓那根发带。
江洵望却抬高了手，避开他的动作：“别动。”
应拭雪看他，江洵望动动手指：“快转过去。”
或许是在这片略显昏暗的秘境里，江洵望的眼睛显得格外的亮。
或许是江洵望说这话时的神情，与方才同魔物搏斗时一模一样。
停顿了好一会，应拭雪终究别开目光，缓缓转身过去。脖颈微僵，背脊笔直，却任由对方替他束发。
“江洵望。”应拭雪有太自在，决定说起别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嗯？怎么啦？”
“之前袭击纪青临的那团黑雾，我想大抵就是白婆婆所说的梦魇。”
江洵望手势不停：“你猜到了什么？”
“千年前姜国因一场瘟疫覆灭，诞生出可以吞噬记忆、释放瘟疫的梦魇。千年后梦魇逃出地宫，而恰在同一时间，天墉城的现任城主龚心性情骤变。我猜测，现在的那位城主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龚心，而是被梦魇夺了身份。”
“那也不太对，梦魇既然都已经逃出去了，为什么不马上放出瘟疫祸乱天下，而是老老实实窝在天墉城当城主，岂不是多此一举？”
应拭雪淡淡道：“如果是它现在还不能呢？”
“还不能？”
应拭雪颔首：“根据王锦的情报，三个月前梦魇尚未逃出，天墉城内也并无任何瘟疫的迹象，可龚心却像预感到了什么一样，开始收集各种治疗瘟疫的方子。
只是，或许他还未来得及作出什么有效的成果，便被梦魇取代了。又或者，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可能已取得了某种关键的进展，才将梦魇暂时束缚在了天墉城。”
江洵望认真回忆着：“梦魇能够吞噬记忆，再完美假扮成那个人。这么看来，之前它假扮成我的模样去接近青临，定然也是别有所图。会不会是梦魇从龚心的记忆里，得到了什么与青临有关的重要线索，所以才需要特意去接近他？”
应拭雪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天纪青临被黑雾攻击后，在半梦半醒中喃喃的一句：
你会带着白魇石回来吗？
当时他说得模糊，应拭雪事后也试探性问过，但纪青临只是迷茫地摇头，说自己记不清了。
难道说……龚心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
江洵望又道：“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城中大夫那么多，龚心贵为城主，青临一个小医馆的人，为什么在得知城主在收集治疗瘟疫的方子时，会表现得那么关心？”
应拭雪说：“纪青临之前和我说过，关于瘟疫这个事情他隐瞒了一个原因，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秘密？”江洵望一边给他束着头发，随口道，“该不会跟白——”
一出口江洵望反应过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应拭雪原本神色平静，眼睫却在那一刻极轻微地颤了一下，不过只是一瞬，他便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察觉般：“白什么？”
江洵望干笑了一声：“没什么没什么……唉，说到底还是一团迷雾，感觉我们忙活了半天，还是白干。”
他拍了拍手：“好了，头发弄好啦。”
江洵望退后一步。看着面前的应拭雪墨色的长发被一根素白缎带利落束起，露出清晰优美的下颌线与脖颈，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耳侧。真心实意赞叹道
“好看。”
应拭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储物袋里怎么有白色的发带？”
“有备无患嘛。我想着指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了。你看，现在不就用上了？”
应拭雪不知道如何回答，径直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没什么威慑力的警告：“一天天别动手动脚的。”
转身的刹那，一条轻飘飘的东西被他向后一甩。
江洵望接住，定睛一看，竟是一条红色的发带。他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
“没问题！那下回动手之前，我先打个招呼！”
不过他可没说以后就不动手了。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烂柯人（六）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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