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蛇信子（三） 欢迎来杀我 ...
-
应拭雪不明白，蛇祖为何将这样的场景设置为“恐惧的试炼”。
他从未觉得堕魔是他的恐惧，相反，他甚至觉得这是当时的他面对各种环境衡量后做出的最好选择。
他所谓的“内心最恐惧的东西”，跟入魔有什么关系？
脑子里不停地转弯思考，面上却没有暴露半分情绪。
“嗯。”
应拭雪极为冷淡地应声了一声，抬手示意他们起来，随即自顾自地往深处走去。
穿过错落的宫殿与长廊，沿途景象看来或奢靡或残酷。有的殿中是酒池肉林、丝竹乱耳，有些高阁蓄养着一些如山般大的怪物，还有些院落中传来令人不堪入耳的嬉笑淫声。
应拭雪置若罔闻，只是平静问道：
“我不在的的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
最开始那名魔修唯唯诺诺地跟在他身后，谄媚回答道：
“没有！没有！一切都很正常。在英明魔君您的治理下，怎么可能出什么大事？大家都老老实实听您的话干活呢……”
他还想继续拍应拭雪的马屁，却忽然与应拭雪的目光对上，只觉得一阵寒意自脊梁骨直冲头顶。
“既然听我的话，就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听这些废话。”
魔修登时脸色煞白，连连躬身：“属下知错，不敢了不敢了。”
此时，他们也走到了应拭雪所居住的主殿中。
应拭雪踏入殿内，一扫四周，地面铺着整块的黑曜石，四周悬挂着万蛇金幡，魔火长明，殿顶还悬挂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将整座大殿照得亮若白昼。
应拭雪神情平静地收回目光：“如果没有什么要禀告的事，就退下吧。”
“好好好，属下遵命。”魔修正欲告退，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住脚步回头道，
“对了魔君，有几封信，是修真界寄来的。属下放在了您的书案上。”
应拭雪眉梢轻挑了一下。
修真界寄来的信？
既然这是一场“试炼”，那这些新……或许就是他真正的考题。
“好，我知道了。”
魔修退了出去：“属下就在殿外候着，魔君有事只管吩咐。”
应拭雪走到书案前坐下，随手抽出最上面的一封信。
第一封，是仙盟寄来的。
通篇声讨他妖言惑众、荼毒生灵，骂他是六道公敌、不折不扣的魔头，犯下的恶行更是罄竹难书。
明明是骂人的话，应拭雪却看得津津有味。
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夹着信纸，目光兴致勃勃地扫过去。
看完后，他甚至忍不住微微一笑，语气带着点无奈地点评：
“下次换个人写吧，这文笔太差劲了，骂人都骂不到点子上。”
话落，他将那封信举到蜡烛边，轻轻一送。
纸张卷起火焰，顷刻化作灰烬。
第二封信，他拆开扫了一眼内容，又是相似的老生常谈，不值一提。
这次他连兴趣都提不起来，信纸在指尖一旋，便被随手甩入火中。
他想接下来的大概也都差不多吧。
于是又抽起第三封，信封都未拆，正欲一同丢入烛火，却在一瞥之间看见了封面上的署名。
纪青临。
应拭雪眸光微动，指尖的动作顿了顿。
信纸展开，这时候的纪青临不再是那个爱哭爱笑、咋咋呼呼的少年了，而是如今的仙盟共主、正道领袖，一声可好令万众修士。
信是回信，应拭雪并不清楚“自己”写了什么，但从语气推断，多半是劝他投降。
让纪青临别再执迷不悟，不要再妄图以一己之力扭转魔道席卷天下的趋势。
可纪青临回得斩钉截铁：
说他不屑与魔修为伍，说自己以前是看错了人，他现在不会再相信应拭雪，他只能和应拭雪敌对，话里说的很绝情，甚至还说应拭雪只配孤家寡人。
应拭雪凝视着信纸良久，红眸一如既往地沉静无波。
他轻轻将信纸放下，嘴角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孩挺有意思的。”他说道。
小孩也长成了大人。
他甚至能想象出纪青临伏在案前，咬着牙一笔一划写下这封信的模样。
一定皱着眉，眼圈发红，却又故作冷静地用最理智的话，把自己彻底划到他的对立面。
应拭雪看懂了，也终于明白了蛇祖的试炼意图。
它认为他心中最深的恐惧，是“离开”。
不是死亡，不是痛楚，更不是愤怒。
而是孤独。
是自始至终一个人走完所有路。
众叛亲离，形单影只，最终支配这片魔土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一个人。
纪青临的信，他没有烧，只是静静搁置在一旁。
他站起身，原本想活动一下筋骨，却在无意中瞥见桌案角落尚余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清朗俊逸，写着三个字：
江洵望。
应拭雪怔了一瞬，眼底闪过一抹难以名状的情绪。
江、洵、望？幻境里也有他？
他的信里会写什么内容？
一阵莫名的悸动忽然在应拭雪的心头泛起，像风吹动一池永恒平静的水，涟漪四散。
他将手缓缓覆在信封上，薄茧贴着封蜡，摩挲了片刻，终究还是放了下来。
他抬手唤来殿外的魔修。
魔修小跑着进来：“魔君有何吩咐？”
“你知道江洵望是谁吗？”
“属下知道。”
“那你说说，我和他之间……如今是什么关系？”
魔修似有些迷茫，不明白魔君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但不敢违逆，只得老实答道：
“江洵望曾是魔君您最亲近的朋友，世人皆称你们是修真界双子星。”
“只是后来您来到魔道后，就……”
“就什么？”
“二人分道扬镳，再无往来。”
殿内倏然寂静下来。
空旷的大殿像忽然失去了温度，寒风自窗外卷入，卷动殿内垂幔，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吹得那名魔修不由打了个冷颤。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摇晃的烛火拉出修长而孤寂的影子。魔君静跪坐在榻上，低眉抚信，乌发披散，紫衣层层叠叠堆开如莲花，垂首露出的脖颈白皙到几乎透明。
“我明白了。”应拭雪道。
魔修愣了愣，不知所言为何。
下一瞬，他看到魔君拆开了那封信。
魔君低头望着上头几行字，忽而轻轻一笑，只是那抹笑很轻很淡，笑意也不达眼底，叫人觉得只是错觉。
“原来是要请我吃饭啊。”
在那一刻，魔修竟然觉得面前不可一世、魔焰滔天的魔君虽然强大无匹，却也孤单无边。
像永夜之月，高悬于天，清冷无垠，却从未有人能够靠近。
这番念头刚刚闪过，他立刻被自己的冒犯吓得一激灵，马上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许久许久之后，魔修听见魔君的声音：
“告诉他，我同意赴约。”
-
次日。
应拭雪独自来到了江洵望约定的地方，是玄栖山下一个偏僻的小城。
城中人烟稀少，就算街上偶尔有些路人，也都是面带愁容，匆匆走过。
他穿行在街道中央，忽然，有个小女孩跑得太快，一时没注意看路撞上了他。
她娘立刻追来，看见他身上的华服就知道这人是不能得罪的大人物，挽住自己的女儿，拉着女儿使劲朝应拭雪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不懂事，冲撞了贵人，贵人不要跟我们家小孩计较……”
“没关系。”应拭雪摇摇头，“我没受什么伤。”
女人如释重负，又道歉了几番后慌慌张张抱起小女孩小跑离开。
她们走到街口的时候，小女孩回头望了她一眼，怯生生冲他挥了挥小手。
应拭雪目送着她离开，刚移开视线，抬头却瞧见对面酒楼二楼的红衣身影。
江洵望倚在窗边，嘴角依旧挂着吊儿郎当的笑意，单手撑着栏杆，朝他挥了挥手，懒洋洋地道：
“哟，没想到咱们的魔君大人还有如此慈悲为怀的时候。”
“怕不是忘了他们现在这副模样，都是拜你所赐吧？”
应拭雪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径直进入酒楼走上二楼。
他在江洵望对面坐下。
江洵望随口问：“想吃点什么？”
“都可以。”
“那我随便点了。”江洵望也没再问。
他冲店小二招招手，点了几个菜交待去做。
有道菜是香辣牛蛙。
应拭雪一向不喜欢蛙类，甚至连看见都觉得本能地排斥。
但幻境而已，都是假的，没必要计较。
江洵望像比从前更健谈了。他滔滔不绝地讲起他们一起走过的路，玄栖山下、天墉城中，还有许多应拭雪从未听闻的地名。
他说得太真切，仿佛那些未曾发生的事真有其人、真有其景，他们真的曾同行多年、共历生死。
应拭雪听了：“听起来挺不错。”
江洵望笑了：“这话说得……你不怀念吗？”
“不怀念，”应拭雪道，“过去了的东西，就回不来了。”
“也是，”江洵望支着下巴，神色似笑非笑，“你这种心冷如冰的人，要是心里有哪怕一丁点余情，也不会做下那么多坏事了吧？”
“你也觉得我做的是坏事？”
“难不成不是？”
“是，我也觉得我做的都是坏事。”
这时，店小二将菜一道道端了上来，他们的话被短暂打断。
那盘牛蛙恰巧被摆在应拭雪跟前，那团黏腻的肉正好落在他视线中。
他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抬头问：“你请我来是要做什么？”
江洵望夹起一块牛蛙，慢悠悠放进他碟里：“叙旧啊。”
“没了？”
“怎么，你不信？”
“不信。”
江洵望挑眉笑道：“果然，早知道你聪明。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他放下筷子，目光微沉，缓缓开口：
“七日后，正道诸宗将联手伐魔，目标是你。”
“他们要来杀你了，应拭雪。”
应拭雪低头看着那块被放入碟中的牛蛙，缓声问：“你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意义是？”
江洵望答得轻描淡写：“因为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明白了。”
应拭雪将那块牛蛙夹起，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问：
“你也要杀我？”
“是。”
“为什么？”
“为什么，你竟然会问出这种话？”江洵望抬眸看他，脸上带着熟悉的笑意，却莫名让人觉得疏离遥远，“你是魔啊。”
“魔道和正道，本就势不两立。魔修罪该万死，我一个大好人，来杀你不是很正常吗？”
“哦对了，以前我确实说过很多话，比如什么‘永远站在你身边’，‘永远相信你’诸如此类的话。”
他顿了顿，低笑一声：“可‘永远’啊，真是个太虚无缥缈的词。”
应拭雪点了点头：“我同意。世上从来没有人，会真正永远站在另一个人身边。”
“是。”
应拭雪将筷子搁下，取过帕子，缓缓擦净唇角，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优雅。
“那欢迎来杀我。”
“尤其是你。”
应拭雪回到魔界。
昨日那名魔修上来焦急问：“魔君，江洵望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我就说不能让您一个人去……”
“没什么。”应拭雪打断他，“他只是告诉我一件事，”
“他也离开了，仅此而已。”
叫魔修下去之后，应拭雪独自走上外面的高台。
风很冷，夜很深，天边没有星。
他撑着栏杆站了很久很久，唇角紧抿，不发一语。
忽而他弯下腰，低低地吐了出来。
剧烈的呕吐让他脸色微白，指节也因力道过猛而泛青。
“是那个牛蛙的错，”他喃喃自语，“只是那个牛蛙……”
他只是因为那东西腥滑恶心才觉得反胃，绝不是别的。
这只是幻境，一切都是虚妄，只需要撑过去就好。
可明明是幻境，明明知道江洵望是假的，他为什么，还是吃下了那块他平生最厌恶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蛇信子（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