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松心契（一） 你就是纪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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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狱深处，灯芯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
昏黄火光映在石壁上，投出一片片斑驳的阴影，看上去像是鬼影在伺机而动。
两名狱卒举着火把，一前一后地巡视着漆黑狭小的牢房。
走一会停一会，确认牢房内的囚犯都老实巴交地窝着，才继续往前走。
“真够倒霉催的，”走在前面的狱卒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这些天怎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巡逻一圈腿都快走断了。还就咱两轮夜班，上头也不知道多派几个人过来。”
后头那人也满是抱怨地回道：“你还想要多派几个人，听说上头兜里也没剩几个钱了，能不砍我们俸禄就不错了。”
“这也太过分了，拿我们当牲口使唤啊！”前头那人一边说一边不满地踢了脚牢门。
“行了行了，别发牢骚。”后者翻了个白眼，清点着手里的名单，“快点干完回去睡觉吧，你在这嚎半天也不会有人给你做主的。”
火把摇曳，两人继续往前走。
又查了三间牢房，里面的犯人大多是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市井闲人。
被关久了，个个骨瘦如柴、病恹恹的，别提越狱，能喘气就算不错了。
走着走着，前头那人打了个哈欠，眯着眼问：“还有多少啊，我眼皮子都要粘一块去了。”
“就剩下两间了。”
“哪两间？”
“一间是最里头的丁字五号房。”
狱卒一听，立马摆手：“行了行了，那间不用看了。”
“啊，为啥不查？”
“那里面关的就是个大夫，手无寸铁的能翻得出什么花样？”
“大夫？他为啥被关起来啊？”
“哦，城主侄儿的小舅子的表姐夫的堂弟找他治病，他给人家打了。人家气不过，走了关系把他扔进来。”
“……你等下，这关系有点乱，我理一理。”后面那人皱着眉头掰了半天手指，才恍然大悟，“行吧，这种人确实没什么危险。”
前面的人又问：“剩下的一间呢？”
“甲字一号房。”
“嗨，那间啊，也甭查了。”
“这又是哪个倒霉蛋？”
“这可不一样。”前头的狱卒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那间牢房是单独建的，四周贴了符咒，还有三道铁门、五把锁，封得严严实实。里面的人根本就逃不出来。”
“那谁啊？什么身份这么大阵仗？”
“谁知道啊。”狱卒皱了皱眉，“打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关进去，到现在我连他长啥样都没见过。你也别打听那么多，我们知道多了准没好事。”
后面那狱卒听完顿时收了声，只小声嘀咕：“那还真是挺邪门的。”
“走吧走吧，回值房歇着去。”
两人收拾好东西就一门心思往值房方向走去。
只是他们没注意到，就在他们背后不远处，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死死贴着墙壁探出了头。
等狱卒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长出一口气，手脚麻溜地锁了出来。
他身手不算敏捷，但胜在灵活。
几步蹿到墙角，翻开砖缝，从里面掏出藏好的铁丝。
“吓死我了。”纪青临喘着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都怪那个叫钱不通的混账东西！
不就实话实说他得了阳痿，结果不仅不给诊金，反过来骂他庸医，扬言要带人砸了他的医馆。
庸医？
纪青临活了十八年，头一回受这种奇耻大辱，当场暴起，把板凳照着那人脑门就招呼了下去。
虽然下场就是被抓进了牢房。
但他势必为维护家族荣誉而战。
在将心中的愤懑宣泄出来之后，纪青临将铁丝插入锁孔，闭着着眼睛在心里默念。
左转，右勾，轻弹，拔出。
咔哒！
铁锁开了！
“好哎！”他心里一喜，小心翼翼推开牢门，猫着腰蹭进走廊，又顺着一条通风的小道爬到墙根底下。
接下来，就只剩这堵墙了。
纪青临仰头看了一眼。
墙很高。非常高。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要怎么翻？”
但他没有选择。
于是纪青临脱踩着砖、扒拉着边缘，努力地往上爬。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爬到一半正好卡在墙头，一道火光“轰”地照亮了他整个人。
“谁在那里！”
……你大爷的。
纪青临内心一凉，倒吸一口气。
“我从小医术好，救猫救狗救老太太，从不收黑心钱，善行无数，怎么会落得连翻墙都不成的下场？”
没时间哀叹，他手一滑，麻利地从墙头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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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的狱卒喊打喊杀，前头的纪青临撒腿狂奔。
天已全黑，城内宵禁，街上人影寥寥，两侧的店铺关得严严实实，却正方便他跑路。
“站住！你给我站住！”
“小兔崽子！有本事别跑！”
“我又不傻，不跑还等着你们来抓啊！再见见了您呐！”
纪青临刚要调头换条路，忽然一抹红影从屋顶如鬼魅般掠下，伴着衣袂猎猎之声，狠狠砸在最前头那名狱卒肩膀上！
“砰！”
那人来不及反应，已被一记手肘狠狠击中后颈，整个人翻着白眼瘫倒在地。
另一名狱卒吓得刚拔出腰间的短刀，但还没喊出声，红衣人已疾步贴近，身形轻巧如燕，一记鞭腿横扫过去。
刀“哐当”一声落地，人也重重摔倒昏迷。
江洵望满意地拍了拍手，冲巷子里扬声道：
“阿雪，看我厉不厉害！”
“还是得看我，要不然我使了点小小手段，根本就找不着人。”
谁知道当初他和应拭雪找到陈婶说的那家医馆时，见着的竟是间破破烂烂、连个人影都没看见的空铺子时的心情。
还没等江洵望继续吹嘘，应拭雪走了出来，在环顾一周后面无表情问：
“所以，纪青临呢？”
“他不就——”
江洵望下意识一指，话说到一半，整个人一愣，猛地转头看向原来的方向。
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人哪去了？！”
“人哪去了？！”
纪青临也同样想问这个问题。
他转来转去的，一回头瞧见后面的追兵已经被他弄丢了。
不过还没来得及高兴，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他现在站在一条狭窄的巷道中。
两旁堆满了破旧的木箱，还有几根染着干涸的血的木棍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不知哪来的风吹过来，巷子深处发出了诡异的呢喃声，刺耳得让人寒毛直立。
纪青临吞了吞唾沫，后退一步。
“不对劲……不对劲。”
他拔腿就转身往外跑！
可四周像是被什么撕裂了一瞬，巷子瞬间变得扭曲旋转。
地面塌陷，木箱炸开，木棍翻滚。
整个巷子像水波一般泛起了层层褶皱，化作张牙舞爪的黑雾朝纪青临扑来。
“卧槽！！”
纪青临双腿一软，但还是咬牙往外窜。
与此同时从怀里掏出各种东西：
张修士给的符咒，一把丢出去。
济慈大师送的佛珠，一串扔出去。
连村口老李头给的桃木剑也被拔出来挥了一圈。
他这些年行医救人攒下的护身法宝，此刻一股脑地祭了出去。
“我好歹也是悬壶济世的好人啊！”纪青临边跑边嚎，
“你们这些妖魔鬼怪知不知道欺负大夫是要遭天谴的啊！！”
纪青临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不懂术法。
就在他觉得自己小命休矣，命丧黑雾时——
刚才的红衣人再度赶到，手中长剑一出手便将数道魔气生生劈散，每一击都利落狠准，完全不带脱离带水。
魔气仿佛被激怒，呼啸着重新汇聚，变得愈发暴躁疯狂。
可红衣人神色未变，如燕穿云，轻轻松松地应对着，甚至还有余力说：
“你帮我看着他点啊，别让他又给跑了。”
在跟谁说话？
纪青临一脸茫然地四下张望，刚冒出疑惑，一道魔气却已趁隙扑来，直奔他面门。
他当即瞪圆眼睛，脑海里只剩下四个字：
我完了啊。
而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白剑光破空而至。
“锵！”
剑光如霜雪划裂夜幕，瞬息间将扑来的魔气震退。
紧接着，剑花一挽，寒光翻转间，残余魔息被尽数绞碎，湮灭于无形。
一道白影从天而落，长发拂面，清俊得如同天上明月。
纪青临看呆了。
“知道了。”
还是个很好听的声音。
“江洵望，”应拭雪神色平静道，“你要是再漏掉一个，今晚上就打地铺吧。
江洵望委委屈屈地嚷嚷：“大晚上的，有点近视在所难免，多担待担待。”
嘴上说得柔弱，手上却杀气腾腾，下手比方才还狠了三分。
不多时，魔气被两人横扫一空，魔修终于撑不住现出原形。
面色惨白、嘴角淌血，死死盯着他们，咬牙切齿地放出狠话：
“你们坏了大人的好事，不会有好……”
见春山干脆利落地斩断他的话。
魔修瞳孔震颤，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化作滚滚黑烟，飞散于风中。
应拭雪漠然地收剑回鞘：“我最讨厌被人威胁。”
江洵望也笑着收回破伤风，胳膊一伸没个正形地搭在应拭雪的肩膀上：
“惹谁不好，非要惹咱们应大人呢？”
今夜惊魂总算在此告一段落，他看着旁边那个愣愣的少年。
一种面对亲儿子亲切感的油然而生：“嗨，我的……”
那个“崽”字眼看就要冲口而出，还是被他生生憋了回去，
“小青青。”
把纪青临激得一阵鸡皮疙瘩，总感觉自己是才出了狼口又入了虎窝。
应拭雪对此早有心理预期。
这些日子过去，江洵望时不时冒出来的“语不惊人死不休”已经不足以动摇他的脸色变化了。
于是他只是转过脸，眼尾下垂，清冷的眸光落在面前人身上。
少年的身量还未长成，削瘦却挺拔，一张脸生得桀骜而灵秀。
“纪青临？”
那声音冷静、目光不动声色，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
主角、作者、反派，终在这一刻悉数重逢。
纪青临下意识紧绷了一瞬，却奇异地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熟悉到，好像他们本该认识。
“我是。”他看着眼前莫名其妙钻出来的两人，迟疑道，“你们……认识我？”
应拭雪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我们找你有事。”
“我？”
纪青临满脸问号地看应拭雪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封信，手指悄悄扣紧了腰间塞了毒粉的药瓶。
他还以为要见到什么邪修的血书、毒誓、追魂咒……
结果眼前展开的是一张粗糙的信纸，上面用描了个极为潦草的简笔画：
一个手里拎着锅铲的大婶，正揪着一个边哭边喊的小孩。
“陈婶问你，为什么不给她写信？”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松心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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