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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鹊桥仙(五) 我可以 ...

  •   几人吃过晚饭后又闲聊了一阵,见天色愈发沉了便各自散去。

      江洵望闭目在床上躺了会。
      直到苟三的呼声打得震天响后,他才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久久没有动弹。

      他笔下的纪青临,原本是个没心没肺、也没有什么大志向的活宝少年。
      没有灵根,修不了道,不会飞天遁地,也不会御剑斗法。
      在修真界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继承了一间破落的小医馆,靠一手从父母那里学来的医术在天墉城治病救人。

      他以为这就是他的一辈子。
      直到遇见应拭雪。

      那是个比他年长十余岁的修士,冷漠寡言,孤高倨傲。
      可偏偏性子相投,三言两语,竟成莫逆之交,纪青临把他当兄长一般敬重,毫无保留地交付信任。

      后来天墉城爆发疫病,尸横遍野,民不聊生。
      纪青临拼了命地救人,可终究力有不逮,眼看着一个个性命在他面前消逝。
      应拭雪站在医馆门口,望着满地血迹与病患,沉声问他:
      “有没有别的办法?”

      那一刻,他犹豫了。
      他想过不说,可对方是最他信任的兄长。

      于是他吐出了那个被纪家守了千年的秘密:
      天墉城地下,封着一块“白魇石”。
      那是古姜国遗留下来的宝物,能压制病源、祛除瘟根,历来为天墉城之根本。
      纪家世代为姜国御医,白魇石的藏地,唯有纪家所知。

      “我去取。”应拭雪当时说,“你等我回来。”
      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纪青临苦苦支撑了六十天,直到最后一个孩子死在他怀里,直到天墉城化为死地,才终于明悟:
      这场瘟疫本就是应拭雪引起的。
      他以天墉城百姓为诱饵,以瘟疫为引,只为从他口中套出白魇石的藏地。
      所谓的兄弟情,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有预谋的欺骗。

      在应拭雪眼中,数千人命与一块石头的价值早已明明白白划上了等号。
      而他选择了石头。

      那一夜大雨如注。
      纪青临低垂着头,满身血泥地跪在死去的无辜百姓面前。
      而应拭雪神色平静地踩着数千人的尸骨,径直将白魇石交给了魔族。

      自此,魔道大兴,屠戮四野,灵域失守,天下动荡。

      没有一场刻骨铭心的背叛更让人成长了。
      让那个一心济世的少年,放下了手中的药杵,拿起了剑。

      “为什么?”
      江洵望喃喃出声。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夜风微凉。
      一抹熟悉的背影正双手抱臂,孤孤单单地靠着老树。
      月光落在他肩头,像落了一层薄霜。远远望去,竟仿佛与天地隔绝。

      江洵望百思不得其解,他认识的阿雪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书里的剧情会和现实如此不同?
      纪青临到底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此时此刻,作为作者的他竟也开始迷茫了。

      应拭雪察觉背后的动静,缓缓转身。
      江洵望压下翻涌在心底的情绪,勾起唇角,笑着打招呼:“怎么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应拭雪轻轻仰头,看了眼夜空,“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巧了。”江洵望道,“我也是。”
      “怎么,不舍得离开玄栖山了?要不然你就别走了,在这等我,我帮陈婶跑个腿回来,咱们就去游览大好河山!”
      “提议不错,但不用了。”应拭雪淡淡说,“我想自己去看看。”
      “好吧。”江洵望耸耸肩倒也没再劝,只是站在应拭雪身旁,随他一起看月亮。

      夜风吹拂,沉默了片刻后,应拭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圆盒递到他面前。
      “这什么?”
      “药膏。应拭雪言简意赅,“治烫伤的。”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我又没有烫——”
      “我看见你手上的水泡了。”应拭雪垂眸扫了一眼他的手腕,“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江洵望一顿,旋即一笑:
      “眼神还挺厉害,这都能看见。”
      他接过药膏,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毫不客气地递回去。

      “做什么?”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江洵望理直气壮,“你帮我擦擦这药膏呗。”
      应拭雪偏偏头,眼神难得流露出一点困惑:“你脑子也被烫坏了?”
      “也不是严重的伤,你手也不是动弹不了,为什么要我擦,你自己擦。”
      江洵望立马换上一幅可怜兮兮的模样:“行行好呗阿雪。”
      “休想。”

      江洵望开启卖惨模式,连说带比划,感觉应拭雪要是不给他擦药,他明了就能两腿一蹬驾鹤西去了。

      他当然能自己擦。
      可不知怎么的,看见应拭雪这副冷淡模样就忍不住想逗逗他。
      然而嚷嚷了半天,这人还是铁石心肠,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洵望只能一脸挫败地准备收回手。
      可他刚刚动了动手腕,应拭雪就轻轻瞥了他一眼。
      似乎是终于败给了这人的胡搅蛮缠。
      他无奈地叹口气,拿过药膏挖了一点,仔仔细细地给他上药。

      药膏是凉的,涂在伤口上麻麻的,又有点刺痛。夜风一吹,那种刺痛就更加明显了。

      江洵望垂下眼,目光落在应拭雪略微紧绷的脖颈上。
      那一截在月光的衬托下宛若一只天鹅挺直了脖子。

      江洵望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古怪,下意识地转开头。
      可刚别过视线又反应过来,为什么要躲?又没做什么心虚的事。

      于是他又强迫自己转回来。
      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不自觉地捻了捻,他干脆找了个话题岔开:
      “苟三明天跟我们一块走吗?”
      “不。”应拭雪答道,“他说他还有些事情想要处理,要在这边多待几天。”

      “他一个人留在这,安全吗?”
      “既然有自己的想法,就随他去吧。”应拭雪拿出帕子擦了擦食指,随手把药膏拧上盖,
      “再说了,跟着我们也不见得就更安全,兴许更加危险。”

      “这倒也是。”江洵望附和,顿了顿,又轻轻唤了一声,“阿雪。”
      “嗯?”

      应拭雪等了好半天都没等到他的下文。
      他疑惑抬头:“有事?”
      “……没事。”江洵望最后只是摇头。

      他在应拭雪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早点回去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然后就自个大刀阔斧地回去了。

      应拭雪看着江洵望消失在视线里,勾了勾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果然。
      江洵望对“天墉城”和“纪青临”这两个词有奇怪的反应。

      这不是第一次了。
      江洵望在某些话题上会忽然转移话锋,会下意识隐瞒某些情绪,更是会对他从未提起的事情早有了解。
      甚至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像知道他是谁。

      一次的巧合可以是运气,可太多的巧合只能是别有隐瞒。

      应拭雪缓缓吐出口气,摩挲着药盒垂下眼帘。
      他从来不惮猜测最离谱的可能。

      如果这个世界里,不止他一个人……
      知道真相呢。

      -

      次日,天朗气清。
      江洵望和苟三在院子门口说话。
      苟三抿着嘴眼圈红红的,手指在衣角上搓来搓去,终是没忍住偷偷摸了把眼泪。

      “别哭!”江洵望一本正经地劝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
      “好!”苟三憋回眼泪,哽咽着猛地点头。
      江洵望又笑着揉揉他脑袋:“这才对嘛。”
      说罢又塞给苟三好几个储物袋。

      “这是什么呀?”
      江洵望余光瞥了眼不远处整合陈婶说话的应拭雪,压低声音道:
      “我有件事要交给你办,这些东西,你拿分给玄栖山的那些下人,还有昨天我跟你提的……”
      苟三听得连连点头: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刚刚说完,应拭雪和陈婶也走了过来,陈婶提了几句关于自家侄子的事情,又千叮万嘱地叫他们照顾好自己。
      苟三看着应拭雪,本来好不容易绷住的眼泪又劈里啪啦地往外冒。
      他吸了吸鼻子,哑声道:
      “公子,我送你们出去吧。”

      于是他跟在两人身后,苏除了好一段路。
      走到一处小岔口,应拭雪终于开口:
      “到这就可以了,你回去吧。”

      “我再送送。”苟三还是有些依依不舍。

      江洵望见状打趣:“你再这样下去,我们两可就只能只能走路去天墉城了。”
      “为什么呀?”
      “你一走,我们就能上马车躺平,你一直跟着,我们就得陪你走到满意为止。”江洵望装出一幅苦哈哈的模样,
      “就到这吧,快回去,没准还能赶上陈婶做的午饭。”

      苟三知道这是江公子在逗他,不由得失笑逗出了个鼻涕泡:“好。”
      “那我回去了。”

      他朝两人挥挥手。却又在对方走出几步之时,突然喊了一句:
      “公子!”
      应拭雪和江洵望同时停下脚步。

      苟三原本瘦小的身形在风中显得有些瑟瑟发抖,却意外站得很笔直。
      他大声问道:“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说。”

      “我想修仙。”
      他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才说出这番话,说完便咬紧了牙,攥紧手指,额上冷汗涔涔。
      “我……我知道我出身低贱,也没有什么天赋。”苟三的语气格外坚定,
      “可我不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我也想靠自己的力量去保护我在乎的人。”
      “您觉得我可以吗?”

      应拭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风卷着晨雾翻越群岭,山道蜿蜒伸向不知尽头的天边。
      那是修仙之路的模样,漫长、孤绝、不见归途。

      “修仙之路极苦极远,日后会有无数人问你这个问题。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该是我告诉你,而是你自己告诉自己。”

      “你觉得你可以吗?”

      山风猎猎。
      苟三沉默良久,终于松开紧握的手,缓缓抬头直视应拭雪的眼睛。
      他的话里再也没有一丝动摇:
      “我可以。”
      “我会攀上登天之道。”

      应拭雪注视着他。
      忽然想起那日在院中,少年跌倒在地,鲜血满面,眼睛中也是这样的神情,硬撑着挣脱束缚,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必死的决心撞向应梁。
      “所以我也相信,你可以的。”

      应拭雪从储物袋里取出笔和纸张,迅速写下修心口诀和入门攻法。
      正准备递给苟三的时候,江洵望也递来几张纸。
      “这些是和凌云宗交好的几个门派,你可以带着我的推荐信,去尝试拜师。”江洵望也认真对他说道,
      “我们能为你做的,大概就到这一步。接下来的路,得靠你自己走了。”

      苟三重重点头,双手接过那些纸,低头看着,忽然想到了什么:
      “公子,我想给自己取一个新名字。”
      “可以,叫什么?”

      少年抿着唇,目光炽亮,清亮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苟为。”
      “有所作为的为。”

      江洵望的神情一滞。
      应拭雪的眸光一闪。
      他似乎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名字。

      忽然间,一道模糊的记忆悄然浮现:
      《破神》的最后几章,几句提过一个修士。
      奴仆出身、毫无天赋,却靠着拼命苦修在乱世中立下赫赫威名,独自一人创出一条登天路。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
      苟为。

      应拭雪盯着眼前尚显瘦弱的少年,胸口升起一阵荒谬而肃然的震动。
      的确,有被作者偏爱的气运之子。
      但也有这些像倔强野草般的人,在无神偏爱的角落里,拼命生长。

      他笑了,眼中波光粼粼:“好名字。”

      “再见,苟为。”
      “再见,公子!”

      “再见啦苟为!”
      “再见!江公子!”

      -

      苟为目送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他仰起头。
      万里晴空一碧如洗,玛瑙般的朝阳正自天边冉冉升起。
      秋风掠过山野,飘过溪流,拂动枯草与黄叶,穿过林梢,吹起一只鸟儿的羽翼——

      它振翅高飞,向着苍穹,飞向那遥不可及的远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鹊桥仙(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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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疯批皇帝的死敌是白月光》、《天黑请闭眼[无限]》,完结文《古穿今后嫁给霸总穿冲喜了》在专栏可看。 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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