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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长命灯(五) 玄栖山再没 ...
应是雪倒下时,他的皮囊像纸灰般碎裂飘散,露出底下翻滚的黑色魔气。失去宿主的魔物察觉到有更为强大的存在,于是争先恐后地涌向应拭雪。
缠上他的发梢,爬上他的肩头,最浓稠的一缕甚至直直刺向应拭雪的瞳孔。
他轻轻眨了下眼——
灵气轰然爆发,所有的魔气被绞杀殆尽。
他不会入魔的。
入魔死得快,而他不想死。
应拭雪走到奄奄一息的朱崇面前。
大雨将对方冲刷得极为狼狈,一手死死捂住胸口,另一只手勉力撑着身子,明明疼得几近晕厥,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少主……”
“如果是道歉,不必说了。”
“没有,”朱崇摇了摇头,“我,我不配说那句话。我只是……只是……”
他深吸口气,强忍住痛楚仰头,想再仔细看应拭雪一眼。
可是大雨滂沱,血水混着雨水模糊了线,再加上应拭雪站着,他其实不大看得清楚,但还是努力地睁眼想去看。
然后就看到那道挺拔的身影忽然弯下腰,蹲在他面前。
眉眼如画的脸庞近在咫尺。
朱崇愣住,随即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混着雨水滚落下来。
“长大了很多啊,好看。真好看。”
应拭雪没说话,静静看着朱崇。
朱崇道:“我是不是不应该说这句话?按道理我是最常见你的人,但每回去……都,都不敢仔细看你。我总觉得,只要我不看不问,良心就不会翻来覆去折磨着我睡不着觉,我就不会觉得我这双拿刀的手捅进的是我看护长大的孩子。我………”
话没说完,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了好大一口血,带着胸口更加疼痛。
可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曾承受过比这更甚百倍的苦楚。
“疼不疼啊。”朱崇不由得问。
“不疼。”
“怎么会不疼呢……”
朱崇闭了闭眼,松开捂住伤口的手,又在满是血迹的衣服上找了处还算干净的地方擦了擦,直到把鲜血擦干净,才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面从取出一封信,交到应拭雪的手上。
“很久前凌云宗送来了一封信,但还没来得及交给您……您看、一看吧。”
这封信看起来似乎有些年头,连外面的信封都泛黄了,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
“玄栖山应氏家主亲启”。
他收了见春山,撕开封口展开纸页,内容并不长,讲的事情也很简单:
“闻中州应氏之子拭雪,年少有成,才姿卓绝,剑心通透,乃万中无一之璞玉。若无旁碍,愿邀入凌云宗门下,为嫡传之列,共修大道。
凌云宗掌门,陆敬修。”
朱崇注视应拭雪:“十几年前,中州比武大会上您拿了第一,当时凌云宗的陆宗主也在现场,想收您为徒。于是回宗后写了这封信送来………咳!所以等这些事情过去,您就去找凌云宗……”
“他们招揽人才不拘一格,少主您这么厉害,如果向他们说明缘由,再加上江……江公子作保,凌云宗肯定会收下你的。”
玄栖山出事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应拭雪将必将背负弑亲叛族的污名。如果有凌云宗出面解释,一切都会好得多。
他的少主前半生已经很孤苦了,应该有美好的未来,不应该折在这里。
“凌云宗的邀请,”应拭雪喃喃,“原来是这样啊。”
那日江洵望漫不经心的话,此刻异常清晰地回响起来:
“我听宗门长老说,十几年前他们动过念头,想破一次例收个天赋极高的世家子弟,当时师父还特地写了封信请人带去。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没下文了,我进宗这么多年,从没见过那个人。可能他不想来,也可能是有别的事吧。”
原来那个人,是我啊。
应拭雪反反复复捻着纸张的边缘,眉头蹙了又松开,像在消化一个过于遥远、以至于显得有些虚幻的假设。
他说不清楚现在自己是什么感受。
如果应钧礼没有出远门,没有入魔,没有将他囚入地牢。
如果那一年他真的收到了这封信。
是不是仍旧是天资卓越的应家少主,父慈母爱,有朱崇这般的长辈在他身侧看护他长大。
是不是可以背上行囊,带着见春山,满面春风地踏入凌云宗,拜在陆敬修门下。
是不是……会早很多年,就遇见江洵望?
不是在地牢血腥的尽头,以囚徒这样不堪的身份相遇,而是在凌云宗洒满阳光的演武场上。或许会因性格差异而初时摩擦,但终究会并肩而行,成为凌云宗的双子星。
那真是想到就觉得十分美好的未来。
但应拭雪摇了摇头。
“少主!”朱崇一下子着急起来,抓住应拭雪的胳膊,“阿雪!我知道你恨我们,我们死一万次都死不足惜。可是你不能赔上自己的大好年华啊!!我会求你了,你不要用我们的罪孽惩罚自己好不好。”
“来不及了,朱崇。”
“怎么会来不及呢?!来得及的,一切都来得及!你天赋这么高,又这么刻苦,我绝不相信凌云宗的人会舍得错过你这根好苗子……”
“应拭雪早在十六年前就死了。”
朱崇哑然,呆呆地盯着应拭雪。
应拭雪看着他,重复了一遍:“一切都晚了。”
这世间没有可逆转时光的咒,也没有来得及的如果。十六年后的他收到了这封迟来的信,但指向的不会是明艳、骄傲与无忧无惧的未来。
这封信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了。
应拭雪抬了抬手,指尖跳跃起一点火星,那火光在滂沱大雨中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执拗地燃上信纸边缘。
大雨肆无忌惮地狂下,火星视若无睹地继续燃烧,在雨中驰骋,最后烧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剩下。
“我不会去凌云宗的,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朱崇怔怔地望着火焰熄灭的地方,又缓缓移回在应拭雪的脸上。半晌,他那只死死攥着胳膊的手,终于一点一点,松开了力道,无力地垂落回泥泞中。
“应拭雪死了。是啊,朱崇也在十六年前死了。”
或者说不只是朱崇,从应钧礼入魔开始,整座玄栖山的人都已经死了。
“……对不起。”事到如今,千言万语,恩怨纠缠,似乎也只剩下这一句了。
“不是早说过,我不想听这种话。”应拭雪松开五指将残灰抖落,站起身来,重新召出见春山。
“我做不到放过你,但也不想亲手杀你。至于怎么死,你自己挑个法子吧。”
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朱崇,毫不留恋地背过身去离开。
这一幕何其熟悉。
只不过是以前是应拭雪看着朱崇的背影,这一次是朱崇看着应拭雪离去。
应拭雪走出几步,背后倏然传来微不可察的声响。听不太真切,约莫是利刃割喉的声响。
又约莫是一个人在最后时刻回到了过去,看着庭院里练剑练到满头大汗却不肯停下的少年,嘴角绷了又绷,最终还是没忍住轻声喊道:
“少主。”
应拭雪没有回头。
-
家主入魔,少主亲手弑父,夫人与朱执事不知所踪,连做客的景光与江洵望亦音讯全无。
鲜血覆盖白玉台阶,尸体层层堆叠如山,只剩下乌鸦不住地啼叫,刺鼻的血腥味肆意弥漫。
一夕之间,中州最尊贵的世家天翻地覆。
有人仓皇逃窜却被尸首绊倒在地吓得晕过去,有人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念叨着保命咬紧,有人趁机敛财抱着一堆功法和灵石就往怀里塞,有人野心勃勃想着能不能试图篡位。
本该是门风森严、连泰山崩于前都不改的应家,此刻终于掀开了所有伪装,露出密密麻麻贪婪与怯懦的嘴脸。
“撞鬼了,怎么出不去!”一个男子在山门前暴躁怒吼着,“养你们这群废物是干什么吃的?连个门都打不开?!”
旁边瘦高的中年人也大声喊着:“把你们吃奶的劲都使出来!要是出不去你们第一个死在这!”
“应应副总管,我们已经尽力了,就是打不开啊。”
“是啊是啊贺执事,小的们真的想尽办法了。”
两边人马对视,脸上皆是欲哭无泪的表情:“守山大阵不知道出了什么鬼毛病,别说我没,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放屁!”
应嶙一脚踹在最近人的屁股上,结果自己站不稳差点摔倒,仆从急忙扶住,却被一把甩开:“滚滚滚,没用的晦气东西!”
他猛喘口气,摸着自己手腕上的大金镯子半晌才好受了些:“贺巡,你不是向来有办法吗?现在倒是想个法子啊!”
“要是能有办法我还至于在这么?”贺执事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你当我是神仙啊!”
“嘿你什么口气?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啊!”
“呸!我什么口气,有种你来破阵啊!”
“有种你上啊!还给我拽上了,别忘了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谁跟你是蚂蚱了?你配吗?”
”操你大爷的,老子就算不出不去也要揍死你!”
“有本事你来啊应老狗,老子也早看你不爽了,看谁打得过谁!”
几句话吵下来,刚才还算齐心协力的两批人立马开始混战。
你来我往,扯衣揪发,拳脚横飞,刀剑相向,好不热闹。
“在做什么?”有道清朗的声音问。
正死死揪住贺巡衣领的应嶙想也没想地说:“我要揍死贺巡这王八蛋!”
同样面目狰狞的贺巡也咆哮道:“我要剁了应嶙这条老狗!”
话音落地,两人脸上凶狠的表情同时僵住。
谁?
他们下意识看向属下,却见那些人早已停了手,个个面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滚圆,拼命朝他们身后示意。
应嶙和贺巡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们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扭过头。
应拭雪拿着剑抱臂而立,歪头挑眉:“嗯?怎么都不说话了?”
他慢条斯理地走下台阶,明明是孤身一人、身上也没什么凶煞气,应嶙和贺执事却像是撞见厉鬼了一样连连后撤,连带着后面的人也往后退,最后全被逼得退到光幕边界挤作一团。
“应、应应……”
“应拭拭拭拭,应拭雪!”
“怎么可能是你?!”
“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是啊,早就死了。但是今天是鬼节,我回家逛逛,找些熟人叙叙旧,不可以?”
“可以可以!当、当然可以!”应嶙忙不迭应道。
“还是应副总管比较聪明。”应拭雪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那就说说吧,您老这些年都干了哪些丧尽天良的事?贪墨了库房多少灵石?手上沾了多少条不该沾的人命?”
看着应嶙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贺巡此刻竟然油然而生一股没先开口的庆幸,只不过这庆幸也没持续多久。
“那你呢?贺执事?你又帮着隐瞒了多少事?打死了多少个不听话的仆人?哦,对了……”
应拭雪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效忠的那位新少主,还好吗?”
最后一句激得贺执事大吼:“你不是应拭雪,不对,你是应拭雪,你没死!”
“啧。”应拭雪轻轻蹙了下眉,“怎么都不好好回答问题呢?”
他叹了口气,耐心地解释:“我说了,我早就死了。只是……”
“只是什么?”有人忍不住问。
“只是在地狱里的日子太过无聊,所以又爬了上来,想找些人陪我下去热闹热闹。”
他耐心发问,好似真的在征询意见:“你们愿意吗?”
“不不不!”
“不愿意!”
众人惊恐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样啊。”应拭雪颔首,认真思索,“我也早料到你们应该不太愿意。”
“所以呢——
他抬手,见春山应召飞出:
“那我只能亲自送你们最后一程了。”
哗啦啦啦——
倾盆的雨珠砸在飞驰的剑刃上,又被剑气弹起,滴滴水珠在半空中像镜子般反射出一幕幕。
胸口的长剑被抽出,带起一蓬血雾。
喉咙被割开的瞬间,鲜血如墨泼洒甩落在地。
一具尸体刚倒下,水花未平,新的尸体便又叠上。
哭喊、咒骂、求饶……
当见春山最后一次穿透某个试图逃跑之人的后心,带着一串血珠飞回应拭雪手中时,山门前已再无站立之人。
应拭雪收剑而立,目光扫过残垣断瓦,这是他长大的地方,每一处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然后,他点燃了它们。
火焰沿着积血飞窜,吞噬枯草,席卷老树,烧得山风都带着灼灼热浪,烧得大雨也止不住,烧出了一场盛大死亡。
执法堂。
堂中弟子还没来得及喊出他的名字,便被一剑钉死在堂门前。
鲜血混着雨水高抛,将那黑底黄字的牌匾染得尽是血红。
“阿雪,这就是我们执法堂的堂规,‘执法如山,公正无私’。你日后身为家主,倘若门中有人犯错,无论亲疏,无论贵贱,都必须依规处置,秉公执法,不徇私情!记住了吗?”
年少时的训诫犹在耳畔。
应拭雪望着:“秉公执法,好啊。”
学堂。
有人率领一众弟子前来截杀,却被应拭雪反杀。
搏杀间一堆典籍撞倒散落在地,应拭雪在杀完人之后一本本捡起,仔细摆回原位。
即便书页早已染血,再也无法翻阅。
在放上最后一本书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一个稚嫩孩童正被当时的师父拍着肩夸道:“年纪轻轻,心性竟已如此沉稳坚毅,难得!难得啊!拭雪,你就是我们玄栖山这一代最好的弟子!”
应拭雪看着空荡荡的讲堂,轻声答道:“我不是。玄栖山从未养出一个好弟子。”
迎客堂、比试台、灵田、藏录室……
他提着剑,一路从山门杀到主殿。
“阿雪,饶了我,我是你三叔啊!”
“拭雪,醒醒!你怎么能对自家人举起屠刀?”
“畜生!逆子!恶鬼!!你不得好死!”
应拭雪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挺直的脊梁。
剑柄也因为沾染了太多滑腻的血液,变得难以握持,他却只是紧了紧手指,指节用力到泛白,然后,又是一剑,劈开皮肉,斩断骨骼。
不是没有人想逃离,但阵法锁死,天地无门,神佛闭目。
不是没有人想制止住他的罪行,但无一人能挡他一剑。
血流成河,火光漫天。
剧情像脱缰洪流般不可遏止地奔涌而来,将这满山冤孽一个不留地送去地狱。
最后的最后,应拭雪踏着堆积如山的尸骨,穿过冲天而起的烈焰,一步步,走上了玄栖山的最高处。
背后是万丈悬崖,眼前是烈焰滔天。
他静静伫立,看着火光一点点吞噬玄栖山的脊梁。
“砰!”
那面金线绣着“应”字的黑底旗帜轰然砸落,堕入火海。
它的陨落宣告着一个家族的覆灭,而覆灭者正是这个家族曾最引以为傲的天才。
他实现了愿望,杀尽应家所有人。
应拭雪缓缓闭上眼。
浓密的睫羽在沾染了血污和烟灰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现在他要杀的最后一个人,是自己。
那一刻,万籁俱寂,时光凝固。
唯有他的身体在长久又短暂的时间里坠落——
短至不足一息,长如他前半生,
他那骄傲、尊严,他被亲手剖开的十六年。
忽然,应拭雪听见一道清澈激扬的声音。
他睁开眼,偏头看去。
那人一身雪白衣裳、袖口系着赤红穗带,一柄利剑悬于身侧。
风将他的鬓发拂起:
“我知山高,我偏登之。我知天远,我偏往之。”
“我要做世上最强的剑修!”
应拭雪愣了片刻,才笑。
原来是十六年前的自己啊。
可惜。
玄栖山再没有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一个本该光芒万丈的少年,终于收到了十六年前属于自己的命运邀请。
他在多年苦难之后,低头望着那早已来不及的春风。
阿雪,休息一会吧。
ps.上一章结尾有少许改变,情节没有变化,关键变动在于增加了江洵望在应拭雪出场后离去的描述。
pss.或许可以获得小天使们的收藏评论和营养液吗~(心虚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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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疯批皇帝的死敌是白月光》、《天黑请闭眼[无限]》,完结文《古穿今后嫁给霸总穿冲喜了》在专栏可看。 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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