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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鹊桥仙(一) 阿雪,生日 ...

  •   应拭雪自高空坠落。

      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四肢无力地舒展开,头也向后仰着。像一只最孤寂的雁,穿越漫长黑夜,无可挽留地撞向大地。

      忽然,一团金色的光雾在他身下炸开。
      是成群结队的灵蝶从山野深处涌来,羽翼轻颤,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荧光,在雨中盘旋、翻飞、环绕,将他层层包裹。
      轻巧地拢住他的衣角,将迅疾下坠悄然化作一场温柔的悬浮。

      流光缱绻中,一只通体蔚蓝、边缘点缀银白的蝴蝶落在他指尖,又轻易地跃上脸侧。
      从他的视角望去,恰好于自己的眼角翩翩起舞。

      那是只极其美丽、极其自由,
      从死地中破茧而出的蝴蝶。

      下一刻,一只手果断托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迅疾抓住他即将滑落的胳膊。
      青丝飞扬间,江洵望的身影闯入这场奔向死亡的梦境。
      他没有任何迟疑地将他揽入怀中。

      白衣落入了红尘。

      江洵望在接住后,担心他不适便稍稍松了点力道,正打算放开,谁知那人纤细的手臂极轻地收紧了一下。
      一个很微小的动作,若不是两人此刻贴得那么近,几乎难以察觉。

      应拭雪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大概是脑子太乱了吧,乱得像被刀子搅过一样。

      “应拭雪,你还看不清楚你自己,你就是孤家寡人一个啊。”
      “应哥,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是魔修?我可不敢跟你这种人掺和在一起。”

      前世的、今生的,书里的、书外的,熟悉的、不熟悉的。
      无数混杂的记忆、支离破碎的声音,像潮水一般肆无忌惮往他脑海里钻,吵得他头痛欲裂几近崩溃。

      所以在这一刻,竟生出想要多拥抱一会的荒唐念头。
      只是这点脆弱也稍纵即逝。
      动念的下一秒,他就强迫自己抽离出来,身体也往后撤了撤准备离开。

      但江洵望前进一步,倏然收紧怀抱。
      两人的距离变得更近了。
      他低下头,圈住那副瘦削的身体,掌心覆在那湿漉漉、沾着血珠的发丝间,轻轻地、慢慢地拍着他的后背。

      江洵望没有说一句话,但这个动作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应拭雪垂下的手微微颤了颤,最终还是缓缓收拢,抓住对方的衣服,将自己藏进那个厚实而安心的胸膛。

      他又想起原书。
      一如书中的剧情,逃出地牢、焚山灭门,好似命运无可挣脱。
      但不一样的是,原书里,无人会在玄栖山下等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
      所有血腥的画面从应拭雪的脑海中如退潮般散去,只剩下他们在地牢中的惊鸿初见。
      他在高台上朝下望着,他站在高台下往上仰着。

      时间在那一刻定格成一幅永不风化的画卷。
      “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呢?”应拭雪想。

      平静过来后,他动了动,示意自己已无大碍。
      江洵望心领神会地松开,目光快速打量一圈、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一把拉着他往草棚里快步走去:
      “走走走,去里面去,外面雨大,别又被淋着了。”

      -

      这是位于群山之间的山脚,四周林木浓密,云雾缭绕,一滩清澈湖水静静流淌于前方。
      灵蝶在夜雨中四散飞舞,偶尔有几尾鱼儿跃出水面,又没入水中,衬得环境更加清幽。

      他们身处潭旁一座简陋草棚中,棚子不大,里面燃着篝火,火堆上夹着一条正在“滋啦”作响的烤鱼。

      一切的一切,共同构成这漫长逃亡中的片刻人间。

      “吃不吃鱼?”江洵望很默契地没问他在玄栖山做了什么,只是一边翻着火上的鱼一边随口问道。
      应拭雪认真想了想,觉得有点麻烦,摇了摇头:“不吃。”
      “成。”江洵望没再出声。

      应拭雪又盯着那潭池水出神望了会,直到一根叉着鱼的树枝递到他面前。
      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从那缕缕升腾的香气就知道味道应该不错。
      “看什么,快吃,一会该凉了,我都把刺给你剥好了。”江洵望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不吃鱼是不乐意剥刺。”

      应拭雪没忍住唇角弯了弯,伸手接过:
      “谢谢。”
      其实理应问一句为什么知道自己不爱剥鱼刺的习惯,但大脑这会实在疲倦得厉害,转不动也不想转,这个疑点也就被忽略了过去。

      “没事。”
      江洵望见他没察觉到什么异样,悄悄松了口气,差点想给刚才嘴快的自己一嘴巴。

      你在干嘛?!脑子被雷劈了啊?!
      你写过这段不代表他告诉过你啊!
      下次必须要警惕!不对,压根没有下次!

      在对自己进行三令五申的洗脑教育后,江洵望这才深吸一口气自信抬头。
      结果就刚好撞见应拭雪正跟个猫似的窝在那里吃鱼。

      吃得很慢。
      明明江洵望已经把刺剔得干干净净,但他每次还是先用牙齿轻轻试探有没有残刺,确认安全了才细细嚼咽。
      摇曳的火光映在他的眉眼,阴影像山一样打在颧骨上,轮廓被烘得越发清瘦,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宁静。
      低头的动作带着耳边一缕沾血的发丝垂下来,眼看差点要落到鱼肉上去。

      “江洵——”
      应拭雪这时候恰好要偏头,刚抬起下颌一点,视线骤然一暗,睫毛轻轻擦过江洵望温热的掌心,那有些湿润的感觉让他的动作一滞。
      “……望。”
      于是又眨了眨眼,睫毛又扫了扫。

      扫得江洵望的掌心发痒。

      “啊?哦哦哦,我就是看你头发快碰到鱼了,帮你弄弄。”江洵望佯作镇定收回手,赶紧扒拉面前的火堆,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岔开话题,“怎么了?”

      有情况。
      应拭雪狐疑盯了一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间又说不上来,只得把原本想问的话提了出来:
      “苟三呢?他现在在哪,没出什么事吧?”
      “这两天乱得厉害,我让他先下山去陈婶家里躲躲。走之前前还塞了银子跟护身符给他,如果出了什么事情我第一时间就能感应到。”江洵望道,“到现在都没什么动静,应该没问题。”

      “陈婶?就是你之前说得那个……他儿子死了那位吗?”
      “对,就是她。”
      应拭雪点点头:“我昨天杀的人里,就有害死她孩子的畜生。”

      “畜生”这个词从给他唇里吐出来时满是寒意。

      江洵望一愣。
      他只知道应拭雪去杀了人,也知道那些人罪不容诛,还真不知道杀的是谁。
      应拭雪表面上什么都漠不关心,实际上一直都记得每处细节。

      “苟三替我打探了下情况,我也从贺巡的嘴里讨了点消息出来。她孩子……应该是叫阿桂,上个月去厨房做活的时候遇见了应家三房的侄儿应才良。那人平日里就爱欺男霸女,搞些下作玩意。”
      “虽说人死不能复生,但如果知道仇人已经死了,应该能稍微好受些吧。”

      应拭雪垂眸看手中的烤鱼,食指捻着树枝转了转:
      “毕竟前面的路还很长,总不能一直沉溺在悲伤里头,得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江洵望听着他平静讲述,目光一错不错落在他侧脸上。
      那样安静克制,眉眼间透着一种过早习得的疲惫与孤独。

      那你呢?
      江洵望忽然想问一句,你是在安慰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还是失去母亲的自己呢?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问。
      只是朝对方的方向挪了过去,两人并肩靠着。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挺了,乌云散去,天空中月亮探出了头,将繁星点点洒向大地。

      “阿雪。”
      “嗯?”应拭雪抬眼,没料到他会这么这么称呼。
      “唔,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可以。”应拭雪点了点头,扬了扬手上的烤鱼,“毕竟你的鱼很好吃。”

      江洵望听了这话自信得抬头挺胸,犹如拿着铲子正为国出征参加厨王争霸赛的绝世大厨:
      “那是必须的。”
      心道自己多年留学生涯造就的一身厨艺虽然还不能为他讨着老婆,但目前看来多少还是有点用处的。

      “说你几句还喘上了。”应拭雪看他那番模样失笑。
      又吃了几口,味道确实不错,只是他食量一向小,实在是吃不动了。
      看着手上还剩大半,美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浪费粮食,可再吃下去……

      “吃不完了?那给我吧。”江洵望的声音适时响起,坦然自若地伸手。
      应拭雪天人交战,迟疑地收收胳膊:“这我吃过的。”
      “这有什么的。”江洵望不以为意,“吃不下就别硬撑。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别到时候给撑难受了。”
      “……好吧。”

      于是烤鱼被转移倒江洵望手中,吃得风卷残云,大开大合间仍显得潇洒利落。
      应拭雪托腮静静看着,眼角眉梢都挂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可笑着笑着,唇角悄然又敛了下去。

      “江洵望。”他拨弄了一下火堆。
      “嗯?”江洵望抬头,嘴里还懒洋洋叼着最后一块鱼肉。
      “等魂契解开,你就回凌云宗吧。”

      这句话落下后,草棚里只余雨后尚未散尽的水汽,和柴火劈里啪啦作响的声音。

      “为什么?”
      “我有预感,接下来的修真界会变得很乱很乱,如果你继续留在我身边会遇见很多麻烦。”
      “你觉得我是怕麻烦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洵望把烤鱼的树杈丢进火里去,油脂碰上火焰,火光顿时暴涨一寸,照亮他沉下的面色。
      “之前我想离开,你不要我走。现在我想留下来陪你走到底,你又想让我离开。你到底怎么想的?”

      “因为我把你当朋友了。”
      江洵望心头一跳。

      应拭雪顿了顿,眼睫垂下,掩住神情:
      “最开始我们毫无牵扯,所以我可以自私地把你留下来。那时候我想,这人怎么那么烦人,我这么惨他却还高高兴兴的,我不能让他这么轻松。”
      “但现在不一样,你是我朋友,我不能不为我的朋友考虑。”
      “接下来我要走的路每一步都会更艰难、更血腥,我不能再拖你下水。”

      他要去对抗的是庞大的宿命,是这个世间最黑暗的深渊。
      而命运也似乎并不想饶他一命,而是偏执逼着他往既定的命轨去走。
      前方道路曲折,血与风霜无穷无尽,想要的注定得不到,拥有的终将被夺去。江洵望若再跟着他,早晚会被拖下深渊。

      他不能让他留下。
      不是不想,是不能。

      哪怕现在他无比想让对方留下。
      哪怕刚才他看着江洵望吃他吃不下的鱼,竟突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好像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但错觉只是错觉。

      沉默几息后,江洵望打了个响指:“行吧。”
      应拭雪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等魂契一解开呢,我就麻溜地收拾行回去看看我养的花花草草,瞅瞅师弟师妹们的五子棋有没有长进,然后……”
      “然后呢?”应拭雪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的下文。
      “然后就回来啊,算上路上花的时间,我想想……”江洵望掐指一算,“顶多两个时辰吧,”

      “……”应拭雪莫名有种秀才遇上兵的感觉,“我不是跟你在开玩笑。”
      “我也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江洵望撑着手潇洒往后一倒,仰头看他,“我一个大活人,你以为想赶就赶得走吗?”

      “我知道你怕什么,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就是喜欢跟你并肩走的那条路,管他是万丈深渊还是黄泉碧落。”
      “你说你怕拖我下水,可我根本就不想站在岸上。”

      江洵望从怀里摸一个小东西,示意他看过来。
      五指摊开,那只丑得要命的草蚱蜢静静躺在掌心中。

      “在收到它的时候,我就在想。”
      “应拭雪就算变得很坏,就算被人背弃,就算满手鲜血。我也愿意站在他身边,心甘情愿地当他的侩子手。”

      “为什么?”应拭雪喃喃问。
      “因为他送给了我一只草蚱蜢。”

      他将它视作约定,并交付自己的性命为对价。

      应拭雪袖子里的手张开又收紧,收紧又张开。
      最终,他侧身,学着江洵望的动作一起躺了下来,肩膀贴着肩膀:
      “你不后悔就好。”
      “后悔了再说,万一我运气好,一路跟着你走到最后了呢?”

      江洵望正说着,山林之间的夜色尽数褪去,远天尽头泛起一道温柔的光,像是谁轻手轻脚揭开夜幕,露出了晨曦的眉眼。
      七月十六来了。

      他偏头看他:
      “阿雪,生日快乐。”

      应拭雪也看他,又看向山川河流。

      山被火焰焚为焦土,万物寂灭,白骨成灰。
      可当来年春风再度拂过,草会发芽,树会生根,枯灰的山峦会被青绿洇染。
      谓之为,新生。

      “同乐,江洵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鹊桥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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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疯批皇帝的死敌是白月光》、《天黑请闭眼[无限]》,完结文《古穿今后嫁给霸总穿冲喜了》在专栏可看。 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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