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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命定情(3) 第五年,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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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来到钟山的第五年,山脚屋前种上了桂花树。
那是他在这儿度过的第四个仲秋。
几年过去,原本简陋的木房扩建了些,有了个小小的前院儿。
烛龙和他的关系也已变得很亲近,即使下山造访,也不必再拘束于礼节,推门便入。
这年入秋后的某天,道士坐在院子里,端了盘点心,正看着月色发呆。
烛龙携了一阵风,化身落在院里。
道士却没感到意外,反而很自然地将点心推给祂。
烛龙也没客气,十分顺手地从里屋拎了把椅子坐下。
两人就这样坐在院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或许是契合天候,不觉便聊到了各自在秋天的经历。
烛龙在山里的日子平淡,没甚波澜可讲;道士却不同,提到秋天,他倒更滔滔不绝起来——分明已来往得如此频繁,可几年下来,趣谈轶事竟从未讲完。
也或许是对彼此的好奇心从未减淡。
道士说起自己曾经在南方度过的秋天。
那时自己年岁尚幼,跟随师父在南方定居过几年。和钟山这边的风土不同,南方总是和风细雨,杨柳依依溪水潺潺。即使到了秋天,也不觉萧瑟。
如今回想,印象最深的怕是每到每年中秋时节,便会扑扑簌簌落下的桂花。
或许也不只是桂花本身,还有围绕那片金黄延伸开来的各类饮食风俗。
“那可有你喜欢的?”
烛龙问。
“那可就多了。”
道士笑说,紧接着便如数家珍起来。
“譬如桂花糕桂花糖桂花羹之类,凡是连在桂花二字之后的,无一不是细腻清甜的舌尖美味。
“在南方那几年,每逢八月中秋,师父还会泡桂花酒。只可惜我当时年纪太小,朝他求了又求,也总不肯让我尝一尝。
“如今年岁到了,却来了北方,连桂香都鲜有。怕是没机会再圆当年的遗憾了。”
道士说着,话中不觉带了些颓然,头都低垂了下去。
可没等他继续沉浸于对往年的追忆,身旁坐着的烛龙就猛然站起。
道士疑惑地抬起头,正想发问,却又一时失语。
他看到了烛龙那双半垂着的望向他的眼睛。
轻淡的月光照亮了那对澄澈的、异于凡人的瞳孔,道士在里头看到了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与遗憾交杂。
可没等他完全看清,烛龙就转过头,朝南边的天空抬起手。
院中猛地卷起一阵风,南面天边浮现出几颗紫黑色的籽种,被风裹着欻欻飞来,飞快落入前院角落的泥土里。
道士瞪大眼,呆愣愣地注视着籽种落下的方向,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视野里又迅速蹿出两株树苗。
“等来年秋天花开,就能够闻到桂香了。”
烛龙说。
又是一眨眼,枝干转瞬变得高大繁茂。
看到桂花瞬息间生长的场景,道士感到惊异,整个人愣在原地。
随即内心生出感动与钦佩,转头崇拜地看向烛龙,双眼激动得闪闪发亮。
可被这双眼睛望着,烛龙却像猛地清醒了似的,扶额,带着歉意说:
“凭空生出桂花过于招摇,我还是太莽撞了,没考虑村里若是看见会如何评说。
“要不还是——”
烛龙话还未说完,道士就果断拒绝。
“不用!我喜欢,特别喜欢!”
族类相异又如何,被村中人发现又如何,需要面对铺天的追问和阻挠又如何。
此时此刻足够欣喜与满足,那便值得。
月色笼着桂树,凉风抚过枝叶,在朦胧夜色里,掀起欢愉而蓬勃的稀碎声响。
道士心中被情感充斥得满当当,风一拂身一动,仿佛就要晃荡着溢出。
可他随即发现,那满溢的、将落未落的情绪,竟化作泪水迷蒙了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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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偶尔也会自己上山,有时是单纯在山间散心,有时也是为了找烛龙打发时间。
经过几年往来,早已经省去了通报和约定的步骤,什么时候兴头上来,道士便收拾了东西往山上去。
山神可终年散形游荡于钟山,身无定型,自然居无定所。
但自从与道士相识,为了在人上山来的时候,能够学着人族的礼仪有地方招待,竟也寻了个宽敞干燥的洞穴,置备了简单的桌椅器具扫洒以待。
只不过会因有人族出没,而被山上的妖精们远远避开就是了。
这年中秋后的某天傍晚,道士带着新做的果子点心上山。
作为山神总是能敏锐感知到山间变动,以往道士上山没多久,烛龙就会出现,亲自领着他到洞口。
可这回道士自己走到山洞边,又点了蜡烛等待半天,却一直没等到烛龙。
道士觉得奇怪,又往湖边找去,那也是两人常常相聚的地方。却依然没看到烛龙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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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烛龙在山下种桂花的举动实在太出格,在人族也引起了骚动,烛龙和朱厌之间发生了不小的争吵。
“你不知道我们和人族是什么关系吗?随意在人族的地界显示力量,是觉得人族对我们还不够敌视吗?!”
朱厌本就极力反对烛龙下山,更别说为那道士的一点小事就随便动用能力。
令人族发现异常、引起骚动,在朱厌看来,近乎于两族动乱的开端。
烛龙却将其视作两族能够友好往来的契机。
“你也该偶尔到山下看看,人族或许并非完全如你所想。”
烛龙对朱厌劝道。
祂还说,在山下种桂树带来的影响并未如朱厌所想的那样严重。
在种下桂树那晚的隔天,山下的人族确实发现了异常,却并未联想到妖族身上,反倒更加相信道士异于常人的能力,对道士的信任大大增加。
“他对我、对妖族的态度,都是人族里少见的。你也不必太过戒备。
“若是他能够在人族中建立信任,无论对哪方,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
听到烛龙的话,朱厌简直难以置信,她冷笑着反复打量眼前这位山神,觉得祂像是疯了。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蠢这么天真?人族是什么样的,这么多年了你不清楚?
“那个道士是得到信任了,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像想象中一样有这些能力,被那些人族知道了,谁会最先被针对?”
“……”
烛龙沉默了。
“是我们!
“到时候人族真进山了,烧杀抢掠步步紧逼,他们什么不会做?你以为人族都一样友善吗?
“要是山上山下真发生了什么,你以为你那所谓的朋友还会跟现在一样笑脸相对吗?!”
朱厌语气激动,可说出的话并非完全都是气话。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话并非毫无道理,所以烛龙瞬间感受到无力。
只能垂首,反复说:
“不会的。他不会的。人族也不会的。”
如此单薄的话自然是无法将对面说服的。
朱厌上下扫视着,正欲再说些什么,却瞬间顿住,警戒起来——她感受到山中有人类踏足的痕迹。
反应过来上山来的是谁,她冷哼一声,不再与烛龙争辩,原地一旋,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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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升中天,烛龙终于从争论里抽身,感应到道士造访,于是前往湖边相会。
山中夜晚总是有些冷清阴森,但是湖面却格外开阔恬静。
烛龙拨开层层枝叶,走到湖边,在岸上搜寻道士的身影,却在望向湖中时,瞬间顿住。
祂看到道士在湖中沐浴。
月光很亮,给山水披上清辉,也更衬得那肌理如玉般流润细腻。
烛龙恍惚想起了道士曾给祂看过的一卷画,眼前的景象就仿佛是画中的神仙入世。
相比之下,此刻自己倒更像凡尘中人。
也确实是落了凡尘。
烛龙此刻只觉得指尖酥麻发痒,想去接住落在那具身躯肩头的清辉,又或是拂去沾在脊背的水珠。
却因距离和礼教做不得。
于是生出微妙的不满和妒意——
分明自己一呼一吸皆与这山间万物相连,却又不似这月光和水珠一般,可与湖中人亲近。
明知此刻不该打扰,应该转身避开,但烛龙却如被梦魇住般,脚在地上生了根,不愿挪动一寸。
祂知道自己生出了私心,难以压制的私心。
又不禁反驳着朱厌的疑虑:
如此美好澄澈的人怎么会与那些争端有关?
烛龙想,抛开自己对人族的信任,光是这人站在自己眼前,自己就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陪他一同开启那些史无前例的事。
水声泠泠,月色流转,烛龙就如此一错不错望着,仿佛凝滞的目光能代替指腹和双唇,实现那些妄想中的触摸与亲吻。
直到水中的人走出来。
道士披上外衣,抬眼看到了祂,穿衣的动作一时僵住。
烛龙这才猛地醒神,转身背过。
身后窸窣动静停了几息,才又凌乱地响起来。
烛龙正焦急着该如何解释,肩头却被拍了拍。
祂转过头,看到道士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气恼,只是疑惑。
“大人怎么会在这时候来?
“难道对人族沐浴之事也好奇吗?”
还没等烛龙回答,道士又外头思索一瞬,随即俏皮而直白地说:
“大人能感知钟山万物,若是想了解人族生活起居,倒不如平日里偷听偷看,我反而是不知道的。”
闻言,烛龙猛地呛咳两声。
真是,分明是人族,怎会比自己这山中野生的更不害臊。
见山神的反应正中自己下怀,道士哈哈大笑。
“我带来了些新做的点心,走吧,虽然凉了但味道大概也还不错。”
说着,他便大摇大摆走在前面,往洞口的方向去。
烛龙也就从善如流地跟上。
在道士看不到的角度,祂搓了搓自己僵硬滚烫的脸,长长呼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