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后妖怪老攻成了我同事》留金易

60、命定情（2） 眼里悄然泄

　　道士定居钟山的第二年，先前说笑的生计打算倒也真有了起色。荷包日渐丰裕，道士便开始做些更有滋味的吃食。
　　当然，他也履行着之前的承诺，在烛龙偶尔下山来访时，特意端上桌给祂尝尝。
　　虽然人妖两族关系泾渭分明，两人间的关系却较之前更为亲近。

　　山神也还是会偶尔带着道士上山，一边介绍钟山山上的景色，一边讲讲不同妖族的习性。
　　道士也听得乐在其中，也不时说些自己各处游历时见过的趣事作为回馈。

　　一来一往间，自然会聊到过去。

　　某天，道士也就顺口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人族战乱，父母在战火中亡故，而尚在襁褓中的他被偶然云游路过的师父捡到。师父一时不忍，于是就这样将他养大，懂事后，他也就这样跟着师父到处游历着。

　　道士边讲，边看见烛龙眼中的赞许感叹，大抵是要表达对自己师父的钦佩了，于是赶忙说：
　　“你别听我说这几句就把他想成什么圣人。”
　　道士格外嫌弃地摆手。
　　“他就是个混不吝的角色。说是好好养着我，却连个姓名都没给起。成天呼来喝去的，就只说声‘喂’。
　　“若是哪天肉麻喊一声‘徒弟’‘徒儿’，绝对是没憋什么好货。”

　　一说到自己那吊儿郎当的师父，道士数落的话就一句接着一句倒豆子似的吐出来。
　　他原以为自己这般夸张的言语和神情会引得人哈哈大笑。
　　可转过头，却见到烛龙皱着眉紧紧盯着自己。
　　他甚至从那双妖异的眼睛里，看出心疼的情绪。

　　道士感到惊异：山神也会有这种情绪吗？

　　“……以前是不会有的。”
　　烛龙轻声回答。
　　又默默转回头，避开了道士探询的目光。

　　道士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由自主把疑惑说出了口。
　　听到烛龙的回答，竟然后知后觉有些羞赧。
　　可能是此前没有接受过如此自然流露的关切，所以他习惯性地大大咧咧起来，拍拍山神的手臂：
　　“大人就当是个笑话，听听算了。讲出来本就是为逗你笑的。”

　　当个笑话，听过算过？
　　怎么可能呢。
　　听了道士的玩笑，烛龙却更为他感到酸苦。
　　既然知晓了险些丧命于战火、连姓名都未能拥有的过往，要祂怎样当做笑话听过算过？

　　烛龙没再说话，只闷头拉着人往山上走。
　　道士感受到山神难得流露出的威压，也识趣地没再咋咋呼呼乱说话，乖觉地跟上脚步。

　　被拉着穿过层层绿林，日光被横生的枝干遮蔽，恍然若天色垂暮。
　　在昏暗中走了许久，浓荫渐渐稀疏。
　　往出几步，才恍觉天光大亮，抬头便望见湖波万顷，群山环映，远与天接。

　　“好美……”
　　道士脱口而出。

　　烛龙见道士真心欣赏眼前的景色，神思不再纠结于之前的话题，眉眼中藏着的沉郁也散开，祂便也跟着安下心来，附和道：
　　“这里可以说是钟山灵气精华最为凝聚之处，自然是好看的。
　　“我当初便是在此出生醒来——”

　　“我喜欢！”
　　道士突然感叹，却意外打断了烛龙的话。
　　他随即转头抱歉地看着烛龙，又恰好与烛龙望向他的视线撞上。

　　出生之地与爱怜之情分别浮现于话中，不约而同地，两人都难免产生了“爱屋及乌”的联想。
　　便都不由笑起来。
　　或许是深觉这巧合有趣，又或是赧然。

　　“喜欢么？那便随时上山来，不必在乎什么人妖有别的闲话。”
　　烛龙说，言语间多是欢迎与期盼。

　　分明是收到热切的邀请，道士却面露犹豫，瘪了瘪嘴，说：
　　“‘随时上山’……怕是不太可能了。
　　“钟山各类妖族大多不待见人族，更何况，上山来的，还是个道士。”
　　说着，又含笑撇了眼烛龙。
　　“对人族来说，若是见大人下山，多半也唯恐避之不及。”

　　“那就更是要多多往来。”

　　“为何？”

　　“道长以为，人族与妖族之间彼此戒备是何原因？”
　　烛龙没有回答，反问道。

　　道士听到这问题，偏头想了想，踌躇着说：
　　“因为……未知？”
　　倘若互不了解，未知定会充斥于两族之间，必然滋生恐惧，进而走向戒备疏离。
　　就如同他与烛龙的关系，如若不是一年前烛龙主动下山造访，恐怕到现在，祂仍旧会是自己眼里难以接近的存在。

　　虽然道士的回答仅短短两字，烛龙却竟与他那千回百转的心思对上，听出了言外之意。
　　“可随未知而来的，未必只有恐惧与隔阂。”
　　烛龙看向道士，示意他接着自己的话往下。

　　“或许，还有好奇？试探？”
　　道士推测，然后突然意识到：
　　“所以大人是想……借由恐惧之外的情绪，在两族之间建立纽带？
　　“可这怕是很难吧？”
　　他下意识便否定了这想法。
　　“妖族里如大人这般，会向人族施以好奇和善意的，我此前还从未遇见过。”

　　“人族里如道长这般，会向妖族施以好奇和善意的，我此前也从未遇见过。”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烛龙戏谑地学着道士说话。
　　又笑问：
　　“道长不辞辛苦来到钟山，不是为了这件事？”

　　初衷被烛龙说中，道士愣了愣，随即沉默地垂下头。
　　他没再回应烛龙的问题，而是重新捡起先前的话头，将自己的过去继续说与烛龙听。

　　先前道士只是简单介绍了身世，顺带着数落了师父一番，却没说师父也拥有着推动两族相交的心愿。
　　而他自己耳濡目染，年岁渐长，也不由对师父构画的这番图景生出认同，在云游途中做些拉拢两族的举动。
　　只可惜，此番向妖族示好的举动在人类中并非常态。更别说，他与师父还顶着“道士”的名号，明明该是降妖除怪之辈，却做着背道而驰之事。
　　所以在游历路途中，因此而受到不少奚落与嘲笑。

　　如烛龙这般明确而坚定的支持，别说在妖族中，就是寻遍天上地下，都还是第一次遇见。

　　“多谢。”
　　道士说，声音轻得几乎无法听清。

　　烛龙没出声，只是轻轻拢住他的手腕，拉着人在湖岸边坐下。
　　道士不明所以，却顺着力道在烛龙身边坐下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看着湖面上的粼粼波纹发起呆。
　　湖边拂过微风，扑在面上有如丝绸般轻软，令人不觉沉醉其中。听着湖上细微的水浪，心境渐渐平和下来，神思仿佛与眼前景色融为一体。

　　良久，在一片静谧中，烛龙开口说：
　　“道长以为，在妖族产生联结两族的想法，会好过些吗？”

　　“难道不是么？以大人的身份……”
　　道士不解，即使地位高如山神，也会遭受讥讽与漠视么？
　　他困惑地看向烛龙，却看到了一副难得的落寞神情。

　　或许是道士眼里泄露的同情太明显，所以烛龙勉强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宽慰的笑，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接着，祂讲起自己的处境：
　　下山与人族交往的念头，祂也曾与朱厌或其他妖精聊起过。
　　身为守护山中众妖的神灵，有着幻风化雨的本事，乃至操纵昼夜天候，却对人族产生兴趣和善意，这实在很难让钟山的妖精们理解。
　　虽然碍于身份，牠们很少会表达反对或质疑。可正因此，但凡祂提及两族相交，都如同往深谷掷了粒石子，久久听不到回应。

　　说到此，烛龙顿了顿，往面前的湖水望了眼，神情恹恹。
　　“每每谈及这些，就觉着自己像是一直沉在湖底，连张嘴说出谵妄都做不到。
　　“如今与你诉说，才算终于被听见。”
　　转过头，烛龙扫开面上疲惫，真挚地看向道士。
　　“所以，也多谢道长。”

　　大抵是未料想会收到烛龙的谢意，道士呆头呆脑懵了瞬。
　　随即粲然一笑，放松身体往河滩上一躺，看着侧前方端坐着的山神，轻快道：
　　“那我与大人的交情，可算是不一般了。”
　　见烛龙毫不犹豫点头，又呵呵笑起来。

　　却半晌没再听见烛龙的动静。

　　他收了笑声，转而默默望着烛龙沉默而高大的侧影。
　　该说不愧为山神么？
　　确实有如钟山那般古穆而沉静的气度。
　　道士的思绪没来由地乱飘。

　　可静默自持的年岁太长久，又有太多思绪噤声不可言，这对人族来说可谓寂寞，难道山神便受得住么？
　　他突然产生了顽皮的念头，想打碎笼罩于这尊神像之上的静穆。

　　道士毫不犹豫伸出手，攥住烛龙的一角衣袖，猛地往下拽。
　　竟很轻易就将人拽倒。

　　“如此毫无防备？！”
　　道士瞪大眼，对随意便躺在身侧的山神感到惊讶。

　　“交情不一般，自然不会有所防备。”
　　烛龙似乎料定了道士会有这样的反应，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一副放松而自得的姿态。

　　自己随口说的玩笑话被烛龙当了真，道士一时感到讶异，随即就整个人朝天摊开，朗声大笑起来。

　　烛龙侧过头，静听着身旁人的笑声，久久凝视着，眼里悄然泄出千万般情绪。
　　旋即闭上眼掩住。
　　随着那笑声，也默默弯起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