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后妖怪老攻成了我同事》留金易

58、血丰禾（14） 外表看上去

　　夜晚，钟山分局。
　　早过了下班时间，专员们几乎都回去了，整个二楼只有一间部长办公室亮着灯。

　　姚部长此刻正坐在桌边整理着什么，面色沉静地在纸张末尾进行最后的涂写。

　　叩叩。
　　有来客敲门。

　　“进。”
　　办公室门被推开，姚襄停下手头的动作，看向来人。

　　明冥站在门边，朝姚襄点头致意。
　　“都这个时间了，姚部长还没回去休息？”

　　“我今晚还回得去吗？”
　　姚襄语气平淡，又低下头，翻看摊在桌面上的纸张。
　　关于明冥调查他过去身份的事情，综合信息部的同事早已告知他。
　　所以，“今晚还回不回得去”，这个问题的答案，姚襄很清楚。

　　“即使入籍的时候血脉无法溯源，也没有必要在原始档案里将这条备注隐藏起来。
　　“除非，姚部长早就预料到有一天会查到自己头上。”
　　明冥看着姚襄，看到他不为所动的姿态，又问：
　　“既然早知道有一天会被查到，既然没做好万无一失的打算，又为什么选择做这种事？你在农业部工作，不是最知道钟山对农业的重视吗？”

　　听到明冥的问话，姚襄终于抬起头，淡然地笑着。
　　“就是因为我在农业部工作，所以才知道怎样造成重创。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就当是一个试验，或者一个小小的报复。”

　　“什么？”
　　明冥追问。

　　但姚襄没有再回答，朝门外指了指。
　　“保卫部的同事在楼下？还是在门外边？”
　　他随口问着，仿佛并不期待得到回答，像拉些家常般随意。
　　接着，姚襄站起身，收拾好手边的资料，递给明冥，神色自若。
　　“不劳烦TA们来带我了，我自己出去。
　　“这是这次的资料，还有我的陈述，先交给明处长。”

　　“为什么……”

　　姚襄朝明冥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算得上亲切的笑。
　　“因为你们啊，明处长。”

　　姚襄没再多做解释，绕过明冥，跨出了门。

　　--
　　对姚襄的审讯流程进行得很快。
　　再加上有他提前交给明冥的材料，分局保卫部的专员不到两天就完成了报告。
　　收到通知，明冥和李皎云便一起到分局去拿报告，并就接下来的收尾做些交接。

　　和分局同事交接完，两人出来，走到分局门口，恰好看到褚局长站在那两大棵桂花树下，正在和谁交谈什么，只是谈话对面的人被树干挡住，听不太清楚回复。

　　“桂花树这么多年一直长得很好，就是你好久没看见了。”

　　“……”

　　“你都走了多久了，如果不是因为他来，你也根本不打算这时候回来吧。”

　　“……”

　　“又是秋天啊，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过不去……”

　　就这么无意偷听也不好，于是明冥先走上前和褚涟打招呼。
　　这才发现，刚刚被树干遮住的那个人，是许钟平。

　　“明处长今天也到分局来？”
　　许钟平主动搭话。

　　明冥愣了下，点点头。
　　“有些工作，和同事过来处理下。
　　“不过许先生怎么过来了？是和褚局长认识？”

　　许钟平解释说，他以前就在钟山住过一段时间，和褚局长是老相识了，虽然最近不怎么回钟山了，但还是和褚局长有联系。
　　“而且褚局和我家里人也熟悉，今天就是随便聊聊。”

　　褚涟也附和着：
　　“他本来还不来的，要不是家里人也过来了，我估计三五年都见不到他。
　　“我还真没见过谁对家人上心成这样的。”

　　明冥一时被说晕了，这跟许钟平之前的说法还有些出入。
　　“许先生不是说来还愿么？说是庆祝自己平安长到这么大，原来家里人也跟来了？怎么之前也没见过？”

　　这话一问，许钟平顿时显得尴尬起来，打了个哈哈说家里人去别的地方逛了，就绕开了这个话题。
　　“刚听褚局说，钟山这段时间田里的事情解决了？两位真是辛苦了。”

　　“那还是要多亏褚局，要不是褚局提醒，我们还真发现不了关键的线索哈哈哈哈。”
　　对许钟平含糊的回答，明冥越听越觉得疑惑，但毕竟也跟这回的任务没关系了，他也不好像审讯一样去盘问，只好接着许钟平的话往下说了。

　　又随便聊了几句，褚涟就要回去忙，于是三人和褚涟分别，一起回民宿。
　　分局和民宿村距离也不远，TA们就靠两条腿散步回去。

　　路上，许钟平问：
　　“事情解决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说是结束了，但总还有点收尾，估计还得再待几天。许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首都？说不定我们还能同一段路。”

　　“那估计是同路不了了。”
　　许钟平颇感遗憾。
　　“我今晚就回去了，所以才在走之前和褚局长联系联系。
　　“不过，到时候在首都，不知道能不能找明处长，还有你那位朋友一起聚聚？”

　　明冥点头，欣然同意。
　　“说不定你们会聊得来，我那位朋友也是钟山出身——”
　　话说到一半，却有什么直觉在脑海一闪而过，但明冥却没能抓住。

　　好在许钟平没有察觉异样，只是对明冥的观点表达赞同，又聊起了别的闲话。

　　--
　　在钟山的任务已经临近尾声，眼下只需要将受损的田地恢复原状，就算圆满解决了整个事件。
　　由于稻谷空穗是姚襄的血液直接导致，并非妖术作用的结果，所以他没有办法主动解除影响，最终还是需要李皎云处理。
　　此前白医生已经和农业部检测处的专员们合作，计算了恢复土地所需要的剂量，为李皎云抽了血。
　　但李皎云的真实血脉并没有向外公布，为了避免非议，她和明冥又是在清晨到了头湖边。

　　这次选择的是头湖靠近泵水站的区域，李皎云蹲在岸边，打开采血管，亲手将血液倒入湖泊。
　　一股鲜红在水面扩散开，逐渐变得纤细扭曲，像丝丝缕缕的绸缎，最后融于澄澈的湖水，看不到一点踪影。

　　农业部的同事已经通知泵水站的工作人员尽快地引水下山，估计用不了两天，钟山受损的田野就会复原。

　　李皎云站起身，抬眼朝山下远眺，眼里有些湿润。
　　她轻声开口，说不准是否在自言自语。
　　“现在想想，我和姚部长其实挺像的。虽然言行举止看起来都正常，没什么特殊，但其实心里头总有什么地方是空的。”

　　姚襄在审讯前就写好了陈述，在那份陈述里，他说明了这一系列行为的动机：

　　如今，关于联盟的风言风语甚嚣尘上，不少居民对联盟产生了误解。
　　姚襄也不例外，尤其因为他在分局任职，所以有更多的机会，能亲眼看到首都与其他地区的差异。
　　以至于他认为，总局其实根本不顾分局的发展，联盟也根本不会为两族发展而考虑。
　　姚襄固执地认为，不管是总局的领导层，还是联盟本身，无非都在各自谋取利益。
　　姚襄为此失望，愤懑于联盟渺茫的未来。
　　作为钟山的农业部部长，姚襄可谓比任何人都更知道一旦钟山农业受损，会波及到多少居民的生产生活。
　　也最知道两族的命运是如何彼此相连。
　　不过，他惋惜地想，这点或许已经很久没有被意识到了。

　　因此，姚襄才借自己的能力，意图施展一个“小小的报复”。

　　但出乎姚襄预料的是，总局派来的专员竟然真的在为钟山而努力。
　　即使钟山并非TA们的出生地，即使并非同属于一个种族，即使他在中途施加了无数的阻挠和压力，但TA们仍然坚持解决问题。

　　甚至，在自己的身份认知都受到冲击时，依然很快恢复专业与冷静。

　　姚襄原本是想让总局那些人亲眼看看，联盟是如何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势，才故意把人叫来的。
　　可明冥和李皎云的到来，反倒是让他生出一点信任，反倒看到了联盟未来的一丝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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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部长最初是对总局、对联盟失去了信任，我却是对自己失去了信任。”
　　李皎云说。
　　虽然在外人看来，特保部二处的副处长稳重可靠，一向能负担起职责，总能利落地解决二处的各种琐事，但只有李皎云自己知道，她其实根本没有对自己产生过多大的信任——
　　没有妖族的天赋和能力，她只能在理论中反复练习和记忆，试图在二处、在总局、在这个总是异彩纷呈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就像那天在地里看的稻谷一样，外表看上去正常，但内里却空荡荡。

　　或许因为从未有谁对她的选择表达过赞赏和支持，从前怀揣雄心壮志的小女孩儿竟然也开始甘于现状。
　　她想，既然身体里流着普通人族的血，那或许，对这世界而言，她本就并非不可或缺。

　　“我之前从没想过，仅仅是我一个人，就能产生这么广大的作用，甚至整个钟山都能被我的血液所影响。”
　　李皎云用力攥了攥左手，原本被划开的伤口已经开始慢慢结痂。
　　她低着头，轻声说：
　　“狡妖残存下来的那一点点血脉，不仅救了钟山的稻子，也算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