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后妖怪老攻成了我同事》留金易

50、血丰禾（6） 萍水相逢，

　　和来景区的时候一样，依旧是民宿的车送两人回去。从景区出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变得有些昏暗，等靠近了村子，便能闻到空中淡淡的炊烟味和饭菜香。
　　从车上下来，绕过照壁，能看到前厅里灯火通明，晚饭已经热气腾腾摆上了桌，入住民宿的客人们都陆陆续续找到位置落座。
　　老板原本帮着端送饭菜，看到明冥和李皎云两个人回来，转头就急急走上前，热情地招待两人赶紧一起吃晚饭，还边招呼边夸耀自家饭菜诱人独特的风味。

　　两人匆匆回房间放好带回来的伴手礼，再出来的时候，包厢外的长桌已经坐满得差不多了，两人就只好进包厢里再各自找找空位。
　　刚一脚迈进包厢门，明冥就听见一声不算陌生的招呼，转头看过去，是已经在圆桌边坐下的许钟平。看到明冥正在找位子，许钟平还是像在酒吧里一样，示意他可以和自己坐在一块。
　　光是神情的示意还不够，他还起身挪动自己的椅子，让旁边的空间松动舒适些，甚至妥帖地将桌上的餐具都为明冥准备好。

　　“明老板今天出门去玩儿了？”
　　看明冥坐下后，许钟平十分热络地搭话。大概是有前一天在酒吧的经历，所以并没有显得生疏。

　　明冥自然也摆不出陌生的腔调，接着话往下说：
　　“是。搭民宿的车，去山上玩了一趟。景色确实漂亮。”

　　明明只是无关痛痒的寒暄，许钟平却突然有些神气起来，好像明冥对于钟山景色的夸赞在他听来与有荣焉：
　　“是吧！钟山景色确实没的说！虽然现在人流量大，旅游体验不是最好的，但来过的人没有说钟山不好的。”

　　对于许钟平突然活泛的态度，明冥觉得意外，但没有打探这份态度之后的缘由，只是浅浅回应了一两声。
　　恰好菜上齐了，大家开始陆陆续续动筷，他也就没再和许钟平搭话，自顾自吃起来。

　　安心吃了没一会儿，许钟平又突然朝明冥问道：
　　“明老板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没？”

　　被问到时，明冥正在啃一块美味的排骨，没有腾出空来回答，只好疑惑地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人，眼神问他怎么了。

　　“想再请明老板一起喝几杯，就在昨天的地方。”
　　许钟平视线顺着明冥啃排骨的动作，看到他油光发亮的手指头，大概是觉得这位新朋友一点儿也不端架子，坦荡得可爱，笑了笑，给明冥递了一张纸巾。

　　“谢谢。”
　　明冥接过，利落地擦擦嘴又擦擦手，放下纸巾又调侃：
　　“请我？这么客气？”

　　“对。我请。
　　“昨天只聊了那么一小会儿，就觉得和明老板挺投缘的，想着今天晚上咱们能不能再约一场。
　　“就是不知道明老板晚上有没有空，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得明老板卖个面子。”

　　“那当然行啊！”
　　明冥答应得爽快。
　　倒不是完全出于什么结交朋友的想法，而是想，这是个再探探许钟平情况的机会。

　　——
　　晚上九点，两人再一次造访酒吧。
　　大致环视一圈，客流看着比昨天来得多，两人没找到合适的卡座，只好坐在吧台前。

　　酒保递来酒水单，明冥看了看，昨天来的时候还没有注意到，现在才发现酒单上有一款桂花特调，上头用花字标注着“秋季限定”。明冥不由想到眼下正摆放在房间里的某份礼物，心下一动，点了这款酒。

　　“好眼光。”
　　许钟平听到明冥点单，脱口称赞道。

　　明冥疑惑：
　　“什么眼光？”

　　许钟平笑了笑，介绍起来。
　　这款特调只有在中秋前后才会推出，算是钟山旅游季专属特色的一部分，价格也算亲民，在游客中的销量可以说一骑绝尘。
　　“虽然是季节限定，还有桂花的味道和元素，但里面泡的都是存了不知道多久的干桂花。喝的也就是个氛围。
　　“而且这酒度数不低，你受得了吗？今天我请客，明老板可不能只宰我一杯的量。”
　　介绍到酒的度数，许钟平边说边定定地望向明冥，说不好是关切还是挑衅。

　　明冥挑眉，不甘示弱：
　　“那当然差不了。”

　　许钟平对着这样自信的答案哈哈笑起来，也陪着明冥点了同款。
　　等待调酒的间隙，许钟平顺着酒量的话题继续问：
　　“你说自己酒量好，那上次喝醉是什么时候？喝了多少？”

　　明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注视着吧台内调酒师的动作，看着包裹于酒液中的桂花一粒粒倾落，笑了笑，说：
　　“真巧，上回喝的也是桂花酒。”
　　说着，明冥随手伸手比了个数。
　　“不过度数泡得太高，喝几杯就醉了。”
　　或许是因为和刚刚夸耀自己海量的话相背，明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许钟平却并没有揪着这点自吹自擂的话不放，反而露出好奇和惊讶的神情：
　　“自己泡酒？明老板这么有情趣。”

　　明冥摇头摆手：
　　“不是，我可没那么有闲趣。是朋友泡的。”

　　两杯酒恰好调完，被推上了桌，摆在两人中间。

　　“‘朋友’？”
　　许钟平颇有深意地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他原本面朝明冥侧身坐着，此刻借着拿酒的动作，撑着桌子向前探。
　　两人间原本舒适的社交距离一瞬间变得有些逼仄。
　　许钟平恍若未觉，状似好奇地偏了偏头，紧紧盯着明冥的双眼：
　　“所以，到底是什么‘朋友’呢？总觉得经常在明老板嘴里听到这个词啊。”

　　说着，许钟平眯起眼，放低视线。

　　明冥感受到对面的视线凝聚在了自己嘴唇的位置，仿佛是要看出自己是如何将“朋友”二字脱口而出的。
　　却更像轻佻的调情。
　　明冥从中品出些暧昧异样的信息，于是侧开脸，伸手将桌上的酒杯举到面前，给两人之间原本毫无阻挡的私密范围增加一些阻碍，接着又朝后靠着椅背，拉开距离。
　　不过，单单只是用酒杯阻断话题，算不上正面回击，总令明冥觉得在这一番挑逗中落了下风。
　　他端着酒仰头喝了一口，眼睛却微眯着向下斜睨，不甘示弱地一一扫视许钟平的脖颈与胸膛。

　　过于露骨的视线落在身上，多少令许钟平有些意外，随即被招惹得大声笑起来。

　　笑声里或许带了点轻视和促狭，但明冥没在意，只是放下酒杯，撑着脑袋，斜倚在吧台边，面无表情地静静审视对面近乎失态的大笑。

　　笑声持续了几秒才干巴巴停下，大概是许钟平终于意识到了明冥并未将往来的几句看做玩笑。

　　直到这时，明冥才波澜不惊地回答起许钟平那个有关“朋友”的问题：
　　“之所以是朋友，自然是要交付真心，才叫朋友。”
　　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看着对面：
　　“只是把酒言欢，露水情缘，那可称不上‘朋友’。”

　　许钟平听明白了，“把酒言欢”“露水情缘”分明就是指自己的暧昧举动，而明老板这几句话则摆明了他婉拒的态度。
　　既然如此，再继续轻佻下去就显得对人不尊重了。
　　许钟平于是调整了姿势，坐正了，准备静下心来好好和对面聊聊这位“朋友”：
　　“这么说，那我倒很想知道，像明老板这么有魅力的人，要什么样的人——或者是妖？才配被你称作朋友。”

　　明冥没有回答，反倒是问：
　　“那什么样的人或者妖，才配称作许先生的朋友？”

　　“我的朋友啊……那可跟明老板说的朋友不一样。”
　　许钟平故意停顿了下，眯着眼揶揄地看向明冥。
　　“在我这儿，交情有深有浅，只要合得来，就都是朋友。”

　　明冥倒没对这友情观产生什么意见：
　　“听起来，许先生身边朋友还真不少。
　　“可我说的‘朋友’，大概是只能有一个的。”

　　这话题毕竟涉及到内心深处的情感，就算明冥性格再洒脱坦然，多少还是有些羞于启齿。
　　不过幸好，两人的距离恰处在半生不熟的边界，萍水相逢的关系反倒更催生了吐露的冲动。

　　明冥缓缓开口：
　　“我这个‘朋友’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妖。
　　“我和他其实并没有认识多久，但就是在这段没有多久的时间里，我却受到了他很多帮助。我们是通过工作认识的，他能力很强，性格也很好，稳重踏实，责任感和道德感都很高。我估计，在很多人和妖眼里，他都是非常有魅力的类型。
　　“当然，这些人里，也包括我。”
　　说到这一点，明冥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我还是觉得我和他的关系，多少还是和别人不一样——虽然才通过工作认识没多久，但我却觉得我们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样子。”

　　“那不是很好？一见如故，对一段关系来说，是个不错的开始。”
　　许钟平说。

　　“虽然一见如故，虽然关系比其他人亲近，但我依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完全了解他。”
　　明冥扯了扯嘴角，苦笑着摇摇头。
　　“我上一次喝醉，其实就是想和他一起喝酒聊一聊，想再多了解他一点。可说是彼此坦白，但我能感觉到，他还有很多没有告诉我的部分。不过我想他是有理由有苦衷的，所以也不想把他逼得太紧。”

　　明冥话里的挫败太明显，许钟平听得有些动容，轻声问：
　　“你对他，感情很深吗？虽然认识了并没有多久。”

　　明冥自嘲地眯了眯眼，轻蹙着眉头，咧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起码，不会比他浅上很多。”

　　“两情相悦啊，恭喜。”
　　突然地，许钟平搞怪似的轻轻鼓掌，颇有些讥刺的意味。
　　毕竟在这种情境下能说出来的感情，即使“两情相悦”也必然不会是终成眷属的美好故事。

　　明冥自然能听出许钟平在说反话，不在意地耸耸肩：
　　“感情深浅其实也不重要，毕竟他也没接受过。”

　　说着，明冥顿了顿，看眼对面的反应。
　　很奇怪，刚刚分明还出言讥诮的人现在却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坐着，安然地等待诉说。

　　明冥却突然笑了：
　　“一直以来我在他面前的状态，和你现在很像——总是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听，偶尔说点话活跃活跃气氛。
　　“安慰、陪伴、理解，这些我都可以提供给他。可除了听，除了旁观，我再做不了任何事。”

　　明冥叹息了下，缓缓收了声。
　　却看见对面的人忽然紧皱着眉，猛地端起酒杯一仰而尽。

　　不知道是灯光还是酒精的作用，明冥在许钟平脸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不忍。

　　让素昧平生的人为自己感到不忍，未免有些太可怜。
　　明冥如此想着，随即坐在椅子上挺胸抬头，活动活动肩颈，重新调整回活跃的气氛。

　　他举杯与许钟平碰了碰，接着，将杯里的酒一口气干完。
　　酒气掠过舌苔，辛辣里带起丝丝清甜。
　　明冥皱着脸长呼一声。
　　又在对面豪爽的掌声里哈哈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