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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爱你那么迟 在 ...

  •   在我们家乡这里到处长满了郁郁森森的梧桐,我长大后很少再注意过它们,我总是匆匆的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区,手拿一摞用那种被院领导嗤之以鼻的18号黑体且附带加粗和下划线字体印刷的文件,有的时候是一块面包,但后一种情况极少发生,除非我意外加班。有一天我儿子随手捡起被自己踩在脚底下还用鞋底蹂躏了半天的叶子举到我面前,他想要和我拔梗,我笑笑说这种翠翠绿绿的叶子一拔就断,等到变枯变黄才会显现出它们游刃有余的本质。他在听完我的话后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然后继续低头舔他挚爱的奶油冰激凌,我胡乱搓搓他脑袋心想你这小子完全就和我小时候一个德行,他皱着眉抬头回应我的时候俨然成了京剧里的小丑角,滑腻腻的奶油肆无忌惮的流淌在他的脑门、他的脸颊、他的鼻子,于是那张流着奶白色口水的嘴巴在整体的映衬下就不再那么突兀与滑稽,我蹲下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手帕擦他的脸,他的冰激凌被我攥在手里,于是他凭空腾出两只拿着叶片悬空的手,翠绿的叶片在他的操控下上下翻腾,如同幼鸟的翅。
      自从我的生命里出现一个儿子后,我在短短的一年里说了比一辈子还要多的话,我给他讲我们四兄妹的事情,我一遍一遍重复着相同的细枝末节,我说每年夏天我和贾远涛、王嘉鑫就去姥姥家附近的小公园里粘知了,我们总会趁姥姥不注意揪下一大块面团然后拿到水龙头底下用细水流不停地冲洗,直到面团被洗成我们的终极武器——面筋,我们这种浪费水浪费粮食的恶劣行为也算是暂告一段落。我告诉他每到秋天的时候我们也会用刚变枯黄的梧桐叶片拔梗,贾远涛总是最赖皮的那一个,于是他总能让本分的王嘉鑫同学输的一败涂地。我给他讲他从未谋面的爷爷奶奶,我说你的爷爷是一个很帅气的男人,他笑起来的样子比你手里的冰激凌还要甜,等你长大后我就教你喝酒,因为你爷爷是个很喜欢酒的人,而你老爹我是个对酒不感兴趣却千杯不醉的奇人,哈哈。哦,你的奶奶就像你妈妈一样,她很爱罗嗦,不过你要相信她们说的都是对的,这点我深信不疑。我给他讲他的外祖母、大姨姥、二姨姥、舅公、大姨等等一大家子人,我在说到二姨莫北北的时候只捎带了简单的一句“你北北姨可是会骂人的,要小心。”
      是的,这些话我不知道重复了有多少遍,我乐此不疲的跟他讲这些旧日的故事,我从不指望他能记住多少,也从不指望他在下次见到故事里那些人的时候能够分辨出他们谁是谁,这些我从不指望。于是长长久久,这个漫长永不完结的故事的聆听者仿佛只有我一个,我想方设法的让自己再过一次童年,经历懵懂与惊奇,让生命萌芽的初始成为丰富的传奇篇章。梁晓婵在周末的时候常来陪我,她每每在看见我儿子的时候就兴冲冲的奔过去捏他的脸,于是我儿子就在她的百般蹂躏下“嘎嘎”笑的前仰后合,我过去弹她的脑门,“我就知道你个小鬼不是诚心来看你哥的。”她仍旧不喜欢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略微虔诚的盯着对方的眼看,却往往习惯于在每次开口前不屑的抛过来一个白眼,“切”。
      不过也因为梁晓婵的随时探访,使得我儿子看见她风风火火出现在视网膜的一刹那双眼立刻泛出别样的光芒,他总是抬起他左手的一根手指,指着梁晓婵的方向,轻柔的叫一声“小鬼”……我谢谢他学歪的学这么快。
      “喂哥,你看没看出来小明择其实更喜欢我一些,他明显都不希的点你。”
      “那是因为你没让他见识到你曾经那副满身印着邮戳的吊儿郎当相。”
      “懒得理你……”她甩甩一头利落的短发,拉着蒋明择小朋友往家的方向跑去。
      其实人到30岁的时候就会突然期待家庭所带来的小小温暖,期待在仓促的人生里找到一小块能够允许我稍稍停留脚步的避风港,以前我不懂,爸妈走后我以为唯一属于我的家从此完了,再也不会有人像他们那样关心我骂我甚至用各种蹩脚的谎言来让我害怕,于是我变成了一个没有根基四处流浪的浮萍,背着行囊闯荡天下,我以为自己可以带着这份潇洒走完一生,可是一生那么长,我的潇洒远远达不到那个终点。我开始羡慕唐泌晴埋怨王嘉鑫没有及时接她打去的电话或者贾远涛和莫北北之间无厘头的争吵,虽然他们常常一板一眼的告诫我说“婚姻是坟墓啊”,可他们每每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都禁不住微微上扬,甚至连梁晓婵这个不安分的小崽子都跳入了感情的漩涡里享受纠结的过程,当然她那种小儿科腻腻歪歪的爱情在我看来更像是小孩子玩的过家家游戏,然后她嘲笑我不懂爱情,没错,关于爱情究竟是什么,我确实不懂,一直以来我找寻的只是一份实至名归的亲情,它曾经中途断裂,我只不过是想让裂痕回到最初。
      所以我就结婚了,没有正式隆重的婚宴,仅仅把全家老小叫到一起吃了一顿饭而已,结果我们家几个女人在姥姥的带领下集体批斗我对婚姻懈怠的态度,特别是大姨,她为了这件事和我面对面攀谈了一个小时零二十三分钟,“儿子,你怎么能这样啊,你要结婚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啊,我好给你定宾馆寄邀请函买西服买婚纱陪你去照老么巨大的婚纱相片挂在卧室里,都用不着你操心,哎呀你怎么这样啊,你小时候还吃过你二姨的奶你就是我们的亲儿,这样简陋的婚礼绝对不行,你再给我补结一次。”相比之下我二姨的批斗明显具备一定的逻辑性和清晰度,她一脸严肃的端坐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半天,仿佛正在研究她公司账单里意外冒出的一笔外债,“儿子,你今天犯了三个严重的错误。第一,保密工作做的太过杰出,对我们隐藏了你感情问题的真实情况,你觉得你把你大姨二姨舅舅看的这么生疏对吗?第二,就你要结婚的那个对象,要我说就坚决不同意,女方虽然不一定要有钱,也不用长得太漂亮,可也不能……对不对?第三,你婚礼的包办我们理应负责,我看着你长大总不能白白的把你送出去,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不能任性了。”而我亲爱的舅舅在接连不断的讨伐声中幽幽的飘过来,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存在能够插上话的可能性,便幽幽的飘远了。
      我心想着“你们呐……”,结果原本呆坐在一边的蒋明择在吵杂声中突然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也喜欢流口水,可这次我没能及时拿出手帕往他的小脸上蹭,因为他就这样一边笑一边握住了我的大拇指,用极为含糊的声音对着我说了句“爸爸”。
      正如你们所见,蒋明择这个儿子是空降的,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都已经七岁了,不会说话,呆头呆脑的样子像是少年阿甘,我只看了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傻小子。领着他的女人有些惊奇的看向我,她疲惫的神情中竟透着孩子般的兴奋,我看见她的头随着禁不住弯起的嘴角一并微微抬起,“是啊,好久不见。”命运绕了一个凹凸不平的圈重新回到了原点,我想如果当初火云没走没经历那次失败的婚姻,也许蒋明择早就流着口水抓着我的手坐在我身边叫我一声爸爸,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就是我儿子,他早该是我的儿子。
      莫北北是最后一个加入到这片“腥风血雨”的武装团体里,她先是皱着眉和蒋明择互看了半天,腾出她那只留着长指甲的爪子在蒋明择胖嘟嘟的小脸上掐来掐去,紧接着抵着他的脑门将他按到,蒋明择被这一来二去的奇怪举动弄的收敛了笑容,他有模有样的学着二姨的样子板起脸,然后胡乱挥起两只小手以示反抗,我刚有点生气想要一把抱起蒋明择把这个难缠的女人甩在身后,就看到莫北北心满意足的转过头来,如同一位凯旋而归的战士。
      “哥们,我挺你!”

      结婚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和火云俩带着蒋明择去游乐场,火云说儿子这么大了从来不敢带他到人多的地方去玩,这是第一次,我牵过她的手握紧,“没事,有我呢。”
      我原本邀请了梁晓婵和梁静卓一起去玩,结果梁晓婵白了我一眼“这种没皮没脸的终极电灯泡我可不当,再说我还要去找我家韩硕。”我嘲笑她算是掉进姓韩的家里出不来了,“我是不是早应该改口称呼你为‘韩夫人’?”
      “什么,这话你跟他说,韩夫人多恶心,叫他梁相公倒好听一些。”
      “……更恶心。”
      “火相公,你和莫相公唐相公一个德行,老迂腐。”
      “你是新生代才俊,没才没俊,我们可比不了。对了,你姐来?”
      “她当然和我达成统一战线了,她虽然听不见可也受不了喧闹的场合,这点和我就不同了,我受不了安静。”
      “我说,你也该回去看看你爸你妈了,总住在外面也不算个事。”
      “别跟我提这些,烦死了。”她把脸偏到一边,拒绝和我探讨这个话题。
      正巧火云拎了三瓶水从屋里走出来,先前她还对梁晓婵自己在外租房这件事半信半疑,于是她一鼓作气的询问,“你真的和男友在外面同居啊?”
      “什么同居,我自己。”
      “我也是诶,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从家里搬出来了,还和男友同居呢。”
      这次轮到梁晓婵瞠目结舌,她绕到一边在我看向火云的一刻拽拽我的衣袖,“喂……”
      “这么说你还不知道吧,我那时候的男友就是……”
      “火云……”我及时打住她,于是整个房间里杵着三张极为尴尬的脸和一个皱着眉头看戏的蒋明择,实际上他还是可以依稀明白我们说话的意思,他含混不清的说道“妈妈的男朋友就是爸爸啊。”
      火云一把抱起儿子在他的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大口,这句她恨不得马上脱口而出的话被这个家庭里另一个小小成员说了出来,所以她只是用着极为不理性又反常的举动来证明自己的喜悦心情,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心无芥蒂的相信我的每一个决定,她开始学会用一些小手段来把我们紧密再紧密的连接在一起,或许她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说出一切,只不过是想让我为从前感到后悔。其实后不后悔又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我们如今已经在一起了。
      我们是散步去的游乐场,是火云这么要求的,她说她走了这么多年,再也没能好好看一看这儿的变化,她刚走出楼道的时候就打开了一直放在身边的红伞,她把伞举得很高,以便把我也一并收在那片红色艳丽的阴影里,我接过来说我帮你打,她笑着摇摇头,“不想你累着”,我突然就回想起很多年前在她还是个17岁的小女生,那时候的她还没有现在高,我却已经长得越发挺拔,她总是趁我不备偷偷从身后溜到我身边,在艳阳高照里高高的举起她的伞,在连绵的雨季里把伞偏移到风吹向我的方向,然后颤巍巍的轻轻挽住我的胳膊。
      我把伞夺下,“今天换我了。”
      于是她牵过儿子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挽上了我的胳膊。
      “小寒,”我听见她问我,“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硬要拽着你去游乐场?”
      “恩,我跟你说都是些小屁孩喜欢去的地方,没什么刺激的,结果你就陪我去坐海盗船,说那个绝对刺激,结果你下来之后脸色苍白还吐了,我去给你买药回来后发现你不见了,我还担心的找了你好久。”
      “就是说,我第一次看见你为我这么着急过,还朝我吼。”
      “于是我中午就请你吃饭当赔不是,你说想吃川菜,你记不记得我们当时点了个水煮鱼,是……”
      “超级无敌辣!哈哈,结果几乎整个吃饭时间都被辣的不停地流泪。”
      “还被咱学校那个章鱼嘴看见了,回去到处喷墨说这小两口一起吃个饭就感动的泪流满面。”
      我看见她甜蜜的笑了,“没想到你还都记得。”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从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喜欢在意的只有莫北北一个,因为在意所以就只记住了她所有的好、她爽朗的笑和那些称心如意的粗话,我刻意的把它们通通记住收藏在心里,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生命中出现了另一个人,我从不注意有关她的一切,常常忽略在寂寞孤单的日子里身边还有个她,我从没想过要刻意的去记住她的细枝末节,却又慢慢的如此不经意的把所有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一点一滴的累积了起来,只要她愿意,我就可以全部讲出来。
      我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钟了,蒋明择的肚子委屈的响了半天,而他也像是受了极大地不公平待遇似的愤愤的抬起头瞪着我和他妈妈,于是火云蹲下轻轻蹭着他愁云密布的脸蛋, “乖乖,对不起哦,我和爸爸聊天聊得都忘记你一直没吃饭了。”
      “所以当务之急快把温饱解决。”我环顾四周。
      “我们再去吃次川菜吧。”火云在看到临街的川菜店时忽然双眼放光。
      “你想谋杀蒋明择……”
      “什么啊,我的意思是只有我们俩吃,给蒋明择买个KFC儿童套餐不就是了。”
      我刚想说那都是些没营养的食品,结果蒋明寒这个贪吃鬼竟然抢先一步绽开了没心没肺的笑脸,“我要吃两份。”
      就这样,在宁静的夏日午后,我充分的感受到了只属于一家人的温馨和睦,蒋明择一个人津津有味的啃着仿佛怎么样也啃不完的两盒烤翅,我和火云盯着刚刚端上桌的那盆超级特辣水煮鱼辣的直流泪,她看见我被呛到咳嗽的倒霉相一边给我递水一边“噗”的笑出了声,结果自己反倒咳得更厉害了,于是换我反过来笑她。
      “你干什么又点的这种特辣的,受不了了吧。”我嘲笑她纯属于“自作孽不可活”。
      她没再接着我的话茬说下去,只是将手搭在了我的手上,“小寒,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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