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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途 火 ...

  •   火云坐月子那段时间爷爷和奶奶两位老人家竟然破天荒的坐了两天多的火车背着几个大布袋喜气洋洋的出现在了我家门口,其中一个大袋子里满满当当的装了66个大苹果,爷爷一边笑着说今年苹果大丰收,又甜又水灵,一边忙不更迭的解开密封的袋子,我上前帮他们搬行李又把奶奶搀扶了进来,我搭上她的手时她竟然有些不好意思,硬是说要自己走,像个害羞的小姑娘。
      原本在卧室里守着妹妹眨眼睛的蒋明择兴高采烈的跑出来一个全垒打投进了爷爷的怀抱,还讨人嫌的撒着娇,我还记得我几年前第一次带他和火云回老家看爷爷和奶奶时,大老远蒋明择就奔着站在正午大太阳下的老人不偏不倚的奔去,如此恢弘的气势绝对不减当年冲过来夺我手上蛋糕的贾远涛,我和火云相视一笑,她耸耸肩说这孩子就这么点好处,见谁都亲,傻人有傻福吧。她的眼睛笑成了两条弯弯的月牙,仿佛她就是乐意蒋明择这样。其实我对蒋明择倒有着另外一种看法,他极具风趣的表演功力时常能把奶奶逗得满面桃花,让爷爷乐掉了一颗假牙,他刚开始上学那会因为反应迟钝、在出神的时候时不时流口水而被许多男生当成“笨蛋”来取笑,他反倒开心的跟我说“爸爸你看,大家都管我叫笨蛋,不是傻瓜,我厉不厉害?”于是他的人生便在自得其乐中一路平坦向前毫无烦恼的阻隔,如同一个真正的智者那般,保留着心里永不退色的童心和对世界不言而喻的信任行走的一帆风顺。
      再说说我们家这位小小的新成员吧,光是从名字上我就极为的喜欢她,她刚出生的那天我兴冲冲的给爷爷打电话让他帮孩子想一个名字,实际上我和火云早就想好了满满一页A4白纸的备用名字,可还是一时拿不定主意,总觉得每一个都非常好听又充满韵味,可就是少了点什么似的,于是我问爷爷您觉得什么名好?他在那头举着电话乐呵半天,“我哪会起什么名字啊,不过你奶奶倒有一个主意你听听看喜不喜欢,蒋忆,回忆的忆,喜欢不?”我想了一会,郑重其事的点头说好。
      “年少时,我们因谁因爱或是只因寂寞而同场起舞;沧桑后,我们何因何故寂寞如初却宁愿形同陌路”,可是我想无论是年少的欢笑还是沧桑的停泊,回忆永远成就了生命中最最绚烂夺目发人深省的昨天,而学会如何面对它们往往则需要比学会面对未知的未来更大的勇气和决心,那些埋没在成长道路上名为“恐惧”的种子,也会在每一个重要的人生关卡沐浴风吹雨打,从而开花结果,它并非我们避之犹恐不及的祸害,而是我们幼年时期成长的重要因子,于是当我们踏上了各自抉择的道路的那一刻,也许不是希望在驱使,只是逃避恐惧之所向,原来正视自己脆弱的过去,才是人这一生中最难以越过的槛,有人撕毁了让自己形象蒙羞的照片,有人丢掉了中学时幼稚的信件,有人烧毁了曾经的日记本,有人千方百计的去遗忘所有让自己烦乱又痛苦的回忆,包括我在内,我们都没那么勇敢和坚强,可我盼望着也许蒋忆可以比她的爸爸要勇敢那么一些,也许只是一点也好,盼望她童年的瑰丽和快乐可以远远胜过疑惑和恐惧,盼望她在未来的每一天里,每当回忆起她的过去时都是坦然和无悔的。
      火云也说这个名字她喜欢,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狼吞虎咽的吞着我为她煮的荷包蛋,我还特别的买了小白菜加进去一起煮,绿绿的看起来很有食欲。他们都说女人怀孕的时候身材会大走样,可是火云还好,弱小的身体单单很扎眼的挺着个硕大无比的肚子,火云还为此着实很显摆的去姐妹淘家串门,仿佛她挺着的不是个普通的肚子,而是世纪大财礼,由于她穿了一套红色的孕妇装,所以她还戏称这就是响当当的压岁钱,都包着红包呢。蒋忆出生那天老陈特地陪我站在妇产科手术室外面一起坐立不安,我想也是,一个是我老婆在里面做手术生孩子,一个是他老婆在里面给我老婆做手术生孩子,像是个温馨的巧合。我不知道时间在悄无声息中行走了多久,我不停的看手表总觉得所有的一分一秒都是崭新和缓慢的,也许是紧张或是兴奋,原本还坐着的我“腾”的站起来飞快的走到了手术室门口,也就在那一刻,我女儿蒋忆发出了她对这个崭新世界的第一声宣告。
      火云后来跟我说蒋忆出生那阵哭的比蒋明择猛多了,我一边拿一根手指在蒋忆的眼前晃来晃去一边笑着说,“我女儿将来一定是个厉害的角色,看来我和蒋明择两个男人有的受了,一个霸道老婆,一个霸道女儿。诶你看你看,我女儿看我笑了哈哈。”
      火云噗的笑出了声,“臭美吧你就!”
      说也有趣,火云在卸下蒋忆这个捣蛋鬼以后反倒越发的胖了,她的胃口变得极好,总能把我做的所有的饭菜全都一扫而空,我却并没有觉得她这样胖胖的有什么不好,我爸常说“能吃是福”,以前我总不同意他这种毫无营养学观念的过时道理,就像是我曾经不同意他把喝酒说的那么理所应当一样,如今我重新审视这四个方方框框本本分分的文字时,才发现那其中蕴藏着一些质朴和温暖的东西,能吃是福,原来幸福竟可以这么简单。结果蒋明择总是极为寒心的举着筷子看着他妈妈大快朵颐这一幕,然后可怜巴巴的盯着我看,我拍拍他脑袋说“走,爹带你下馆子。”,于是他拉长的脸上逐渐绽开了花,我看见他举起两根手指嬉皮笑脸的讨价还价,“我要吃两份。”

      蒋忆三岁的时候我从医院辞了职,在离家不远处开了家心理诊所,火云笑着跟我说,“你开诊所,我开服装店,你连白大褂都用不着去买,我来给你做,还真是夫唱妇随哈哈。”
      “那是。”
      在我决定辞职的几天之前,我们医院的一个患有自闭症的病人把自己锁在病房里割腕自杀,几个医生堵在门口喊一旁吓的愣神的护士去拿备份钥匙,我闻讯跑过去的时候他们仅仅是站在原地愁眉苦脸的敲门吸引病人的注意力,举止中竟透露着漫不经心的慵懒,我心里的怒火在一瞬间四下奔腾窜进嗓子眼里,我吼了一句“你们他妈的神经病”便推开这堆满脑子组织纪律的老古董一脚踹碎了病房大门上的玻璃,因为及时,好在救回了一条人命。于是这个事件也在后来被我列成了辞职原因的其中之一,而并非全部。
      老陈和秦护士长埋怨我胆小,他们苦口婆心的劝说倒把我衬托的像是个半路逃兵似的,老陈告诉我人到中年有份安定的工作比什么都强,“你何必再辞职再走那么多弯路?现在医院待遇这么好,别人想进都进不来。”
      “失业率又提高了好几个百分点,小蒋大夫,实话跟你说吧,没几个中国人会选择去看心理医生,有点极端的都在医院躺着呢,你开个心理咨询诊所还不是多此一举?”秦护士长把不知道从哪翻出的报纸举到我眼前,分析的有板有眼。
      “你们呐……”我反倒笑了,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任何有利的证据去替我这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行为做出辩驳,毕竟他们说的都对,按贾远涛的话说,这确实是一次带有风险性的巨额投资。
      实际上究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我和这种庞大的、有组织有纪律的、死板机构的格格不入,这里常说“治病救人”,以前我把这个词放在一起拿出来显摆,慢慢的我才明白其实治病和救人不是集于一体,而是相互独立的两个概念,医院给人治病,却因为仅仅只是治病而暴露了它的苛刻和冷漠,也许你们要问我诶你不自称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吗?怎么只看到一些不好的却忽略好的呢?我也只能道一句我是从小野惯了,文明人之间的事情多说无益啊(任何一个大型组织里隐藏的那些规则,使得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被装扮成宁死不屈的信徒,虔诚的相信着这份规则所带给他们的丰厚利益,这个,你们以后也会明白的,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我26岁那年怀着满腔热血迈进了医院成了一名满腹荣耀的医师,如今36岁的我依旧带着荣耀自豪的走出了这个承载我10年理想的大门,而理想并没有被我看似不理智的举动从中折断,我想也许我的离开只是一个开始,如同蒋忆在疯闹中脱落的乳牙,一切又都步入了一个崭新的轮回。
      自从我开了这家心理诊所,火云就时常抱怨我的工作竟然比以前还要忙,她每天在电话里操着一口家乡话质问我“今天到底回不回家吃饭?!”每当我说“不回了”她再把电话听筒恶狠狠的摔下,她从不用手机给我打电话,我想就是为了追求最后“摔”这个震撼人心的效果,像极了很久以前我妈质问我爸晚上什么时候回家那样。于是我搁下电话笑着揉了揉太阳穴,继续投身于今晚的演讲报告上,确实,别看我的诊所生意平平,通常来的只有我从前治疗过的老病患,有的时候是一些思想先进却饱受学习压力的高中学生,我通常不收治疗费,于是后来来的人又多了许多。而我收入的主要来源也就依靠着这像全国巡演似的各地讲座了,也正因如此我每天都会接到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电话:
      姥姥:“小寒呐,是小寒吗?是涛儿还是小鑫啊?我今天又在电视上看见小寒了。”
      大姨:“小儿子,真不错,什么时候来也我们小区讲一次呗?大姨多久没看见你了。”
      大姨夫:“恩,我退休后常看你演讲,也让我学生看。”
      二姨:“再接再厉儿子,我很多客户都提到你。”
      二姨夫:“下次陪我来喝酒哈!贾远涛这个小王八蛋忙的成天看不见人,王嘉鑫?酒量那么差我才不和他喝,就你了,别讲了,整天就那么一件事到处讲来讲去,回来我给你讲一段。”
      舅舅:“梁晓婵上次在听完你一次‘感谢父母’的演讲之后就时常回来看我们,我催促她结婚她也没再反驳,韩硕还偷偷跟我说她还感动的大哭了一场。”
      舅妈:“你说我教育女儿的方法是不是真出了什么问题?罪过了……”
      梁晓婵:“哥,你别听我爸妈他们瞎说,我代表我姐对你表示祝贺,以上观点仅代表我姐,我是觉得吧,你上镜真他妈丑,我几次笑到喷饭!”
      王嘉鑫:“小寒,你的名字能在百度上搜到哈哈。”
      其实我哪有他们口中那么出名,我只不过是一个到过几个地方耍弄两下嘴皮子的普通医生而已,是一个每每回到家还要遭遇老婆白眼的普通丈夫,像极了当年的父亲,我记得有一次我儿子问我“为什么我和你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明’字?每次你给我签名老师都以为我还有一个哥哥。”然后我就告诉他其实你爷爷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明’字,这只是一个习惯罢了,于是他只是甩甩手摆一副满不在乎又吊儿郎当的欠揍表情。后来我跟火云说这小子简直越来越像我了,她既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也没有看我,只是草草的说了句“他可不是像你么,你儿子不像你像谁,真是。”
      而关于这个“明”字,我想他将来一定会慢慢理解其中奥妙。就拿人的生命阶段来说,我不管在医学上人生被分为几段,我自认为其实应该是三段。第一段,懵懂的我们无限索要着父母的关心和照顾,我们依赖温暖,把父母看成唯一甚至是和我们抱成一体的树袋熊,如同月亮,要靠从他们身上反射出来的光使自己变的明亮夺目,紧接着我们来到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里,心智和身体开始同步发育,我们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人生追求,像是几个光着膀子站在大太阳里享受风雨和炙热洗礼的笨小孩,不可一世又臭屁到家,然后慢慢的,笨小孩长大了,他长出了胡须,也在无数的奔波岁月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家,人到中年后就在不知不觉中步入了第三阶段,曾经的光芒和剑拔弩张被收敛到一壶名为“流金岁月”的热茶里,偶尔续上一杯品上一口已是知足,而我们把希望重新寄托于下一代人的手中,再一次依靠从他们身上反射出的光把自己照的明亮。像一个环绕的圈一般,从原点走向远方,走不动了便再次回到原点。
      几天以后我收到了梁晓婵同学的婚礼喜帖,火云纳闷道:“这小姑娘什么时候开窍了?!”,我对着她摇摇头:“你看着吧,这事没这么简单。”结果不出所料,结婚当天她和韩硕那小子把我们一整个大厅的人撂下跑到什么普罗旺斯去度假了,害的舅舅舅妈俩为这事打了一天的圆场,她后来在电话上跟我说“哥,普罗旺斯老漂亮了。”
      “你啊,叫韩硕过来接电话。”她这点小心机还是骗不过我的。
      “啊?你找他能说什么?”
      “跟我说实话,韩硕是不是没去,或者你现在是不是根本就没在普罗旺斯?”
      “嘘,你小点声说,是啊是啊,我还不想结婚,要不是我爸妈老逼我,我还用得着出此下策。”
      “我就知道……你给我安分点,没见过你这么不老实的。”
      “好好,你帮我保密就行了。”
      我扣上电话之后铃声又马不停蹄的窜进我耳朵里,我本以为又是梁晓婵于是没好气的接起电话,“又有什么吩咐姑奶奶?”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细微的哭声,我看了一眼号码发现竟是莫北北,她的哭声越来越急促,伴着更为急促以及慌乱不安的呼吸声一并响起,我从没见过她这样。
      “北北,你听我说,先放松下来好吗?有什么事情说给我听,你别着急。”
      “小寒……小寒我该怎么办,贾远涛,贾远涛他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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