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酒胡子

4、第 4 章 “谢复礼！

　　童安乐焦躁地从混沌梦中醒来，刻意被压低的呼喊声这会儿清晰且真实地充斥在耳边。
　　这不是梦。

　　童安乐掀开眼罩，舱内已经有乘客注意到情况，往这边看过来了。

　　“先生，先生，你没事吧？”乘务员紧张地在旁边叫唤。

　　童安乐循声扭头，定睛一看，那是……

　　大脑比她先一步反应过来，座位上的人面色苍白，身体在颤抖，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着。
　　看着像生理疾病发作，但谢复礼年轻力壮，不应该有什么既往病史。

　　童安乐余光一扫，眼尖地发现谢复礼面前的显示屏放着航线图，桌上还有没喝完的葡萄酒，遮光板也拉开了。
　　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让她心有惴惴，还未等她确认，陈霖一脸沉重地走过来道：“谢总恐高，但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了，请问机上有医护人员吗？”

　　童安乐心下一沉，“我是童安乐，毕业于宾大心理学硕士，我可以帮忙协助安抚……”
　　她顿了一下，补道：“而且，我认识他，有什么事我负全责。”

　　乘务员虽然声音听着焦急，但还保持着镇静。

　　方才巡舱发现谢复礼的情况后，就立马进行询问，只是还没问出来什么，就等来了相关专业且与乘客熟识的人。

　　只是她怎么可能让乘客担责，乘务员一番权衡利弊，关掉显示屏，拉下遮阳板，将位置腾了出来，“童小姐，麻烦您了，有什么需求尽管告诉我，我就在旁边，是我请你帮忙协助的。”

　　童安乐点了点头，牵起他的手，轻声唤道：“谢复礼，你醒醒，我是童安乐，你睁开眼看看我。”

　　谢复礼喉结滚了滚，费力地睁开眼皮，偏头看着用力握住他手的女人。

　　童安乐见他睁开眼，抽了张纸巾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放心，我们现在很安全。”

　　“还记得高一我们在云州岛上的那个玻璃栈道吗？当时我害怕得发抖，你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带我走到了终点，下山之后，陆骄阳的姑姑，就是那个漂亮姐姐还请我们吃了海鲜，对了，等会就要发餐食了，所以你别怕，我在这，在这陪着你。”

　　耳边的话语熟悉温柔，如一道温暖的光安抚着他浑身颤抖恐惧的神经，遮住那高楼下的万丈深渊，斩断那些想要拉他下地狱的藤蔓，带他离开，回到她口中那个充满温暖的地方。

　　谢复礼手劲一松，抬手扶额，大口喘着气，“我没事了。”

　　话落，童安乐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朝身后的乘务员示意。

　　乘务员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朝她微笑致谢，随后询问谢复礼是否要换座，得到他的回答，才暂时离开，去安抚舱内的其他乘客以及告知乘务长方才的事情。
　　陈霖也不再走道逗留，返回座位。

　　还没离开的童安乐把飞机上提供的耳机拿出来，好心地提醒：“如果还有其他不舒服，你可以听听歌，或者看电影转移注意力，尽量不要看窗外，也不要看航线图。”

　　尽心提醒了这么多，应该也没事了。

　　对旁边的陈霖点了点头，便要走回自己的座位，然而左手忽然被人握住，一个趔趄人没站稳，眼见就要往他身上趴下去时。
　　幸好左手及时撑住舷窗，才没摔到他怀里。

　　但两人此刻的距离实在是近得有些过分，滚烫的气息交缠，眼光中互相交映着彼此的身影。

　　谢复礼还穿着那件白衬衫，他有洁癖，纵使脏了外套，也会把一整套衣服换掉，看样子是没来得及换。
　　他身上有一股醇厚的酒香，萦绕在鼻尖，令人上瘾却本能感到危险。

　　童安乐发觉心里有什么要再次脱离自己的掌控范围，且不受控制的想让她回溯过往。

　　她猛地站起来，跟他保持距离，但手腕上的束缚还在，她挣扎不过男人的手劲。

　　谢复礼已然恢复过来，神情不见之前的漠然，用侵略般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用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腕。

　　很细，很瘦，皮包骨。

　　仿佛他只要稍稍用力，她的手腕就会“嘎达”一声断了。

　　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情绪。

　　童安乐还在挣扎，察觉到他过界的行为，厉色地瞪着他，“谢复礼，松手。”

　　谢复礼抬了一下眉，淡声道：“我松手了，你还怎么负全责？”

　　当时他的情况紧急，头脑一热就不管不顾地说了不该说的话，可没想到他都这样了，还能记得她说过什么。
　　记性还是这么好。

　　“我负什么责？你现在不是没事了吗？”她有理有据地反驳回去，“这次帮你，刚好抵消你那件西装外套，我未来的咨询费也是很贵的，以后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她后面这句话似乎是踩在他雷点上，谢复礼脸色倏尔一变，松开了她手腕。

　　童安乐当即往后一退，和他拉开距离。

　　谢复礼轻嗤一声，带着嘲讽，意有所指。

　　“是吗？那童小姐以前欠我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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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迎回南城，祝您元旦快乐。”乘务员们整齐地在舱门站成一列，和下飞机的乘客告别。

　　等她走到跟前，那位乘务员微笑道：“童小姐，新年快乐，欢迎回家。”

　　童安乐给程之泽发消息报平安，听见抬起头笑着回应：“谢谢。”

　　下了飞机，透过廊桥上的玻璃窗看去，凌晨五点的天还很黑，但熟悉的语言传进耳畔，那颗心被稳稳接住，平安落地。

　　她终于回家了。

　　回国的喜悦冲散了她一半不好的情绪，离开机场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市中心驶去。

　　前后脚的时间，谢复礼和陈霖走出机场。

　　陈霖关切地问前面那个自带气场的男人：“谢总，你还好吗？”

　　谢复礼这两年坐飞机出差恐高已经很少发作了，这次意外发作，想来是因为她在。
　　他脸色苍白，眉头却轻轻往上抬，“没事，走吧。”

　　陈霖不解拧眉，生病了，谢总怎么还看起来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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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下榻的酒店时，天将将明，童安乐简单洗漱一番，躺在床上倒时差。

　　对于在飞机上发生的事情，想起他的那句带嘲讽的话，纵使她脸色再平静，内心也起了些许波澜。
　　况且当年两人分手，本就是她对不起他。

　　但今天听见他身后跟随的助理喊他“谢总”，想来他已经事业有成，也算没辜负他当年的努力。
　　抛开那些恩恩怨怨，她是真心祝愿他能过得好。

　　可谢复礼怎么会恐高呢？

　　在飞机上安慰他说的话并不是她编的，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
　　当年那个设在海崖边上的玻璃栈道，他能面不改色地走完全程，想来就不是会怕高的人。

　　那她今天看到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短短接触一面，并不足以让她得出什么结论，而且他们从来没一起坐过飞机，说不定他是单独坐飞机恐高。
　　若是如此，以他现在的身份，要是有事应该会去接受专业治疗，也会有人替他操心，还轮不到自己。

　　童安乐不再多想，毕竟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早就该随着时间过去了，而且南城这么大，要想找一个人其实并不容易，这一面或许就是最后一面了。
　　今天的偶遇，只是在茫茫人海里发生了一件不值一提的意外，仅此而已。

　　没错，就是这样。

　　或许是她的自我暗示可能太多了，白熊效应反而又让她梦到了过去，与在飞机上做的那场梦衔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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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复礼离开校医室后，走得并不快，她跑出去很快就追上他了。

　　童安乐围着他转了一圈，忽然在他面前定住脚步，“等等，你下巴这也摔伤了！”

　　下巴的伤并不明显，但以她的身高抬头刚好能看见，索性伤口不大，等她发现血已经凝固了。

　　谢复礼下意识伸手去碰，童安乐直接抓住他的手制止，并没察觉有什么不妥，还把人拉到旁边老树林里的亭子按着坐下。

　　“幸好我把药带出来了，不然还得走回去。”童安乐得意地拿出棉签，沾上碘伏，身体前倾抬手准备给他上药。

　　两人距离拉近，谢复礼眸光微动，轻抬起下巴给她处理。

　　许是因为童安乐自己怕疼，所以给他上药动作很轻，生怕把他弄疼了。

　　谢复礼低垂着眼，她那卷翘的睫毛和专注的明眸近在咫尺，手指不禁微微蜷缩，脑袋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两下。

　　童安乐察觉，低声道：“唉，你别动，很快就好了。”

　　谢复礼不再动，僵硬地维持住这个姿势，然而她的注意力全在他下巴上，给他上好药才瞥见他微红的耳垂。

　　童安乐乐得嘴角弯了弯，打趣道：“唉，同学，你耳朵红了耶。”

　　谢复礼纹风不动，看了她一眼，“是吗？那你的脸也挺红的。”

　　一听，童安乐下意识捂住脸颊，完了才发觉自己上当了，她撇了撇嘴，“我脸红是因为刚才我们凑得太近了，超过了男女之间该有距离，我有点害羞而已，那你耳朵红该不会也是……”
　　她说着说着，嘴角重新上扬，眼里充满戏谑，“这样吧？”

　　“……”
　　“我猜对了？你也害羞了是吗？”
　　“……”
　　“说一下呗？这又不丢人。”
　　“……”

　　童安乐持续输出，但谢复礼还是那副表情，仿佛说什么都掀不起他心中的一点波澜。

　　她没忍住，小声咕哝他：“你怎么一个字也不说？也太高冷了吧？”

　　等她说完，他的疼痛很迟钝才到来，谢复礼揉了下腿，就想起身往外走。

　　童安乐闻风而动，又一次拉住他的手。

　　谢复礼这次没能反应过来，被她一拽，坐回刚起身的位置上，不小心扯到伤口，他捂着小腿痛哼一声。

　　童安乐连忙松开手，“你没事吧？我就说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撞倒你，你明明身上还有其他伤，你刚刚在校医室为什么不说？”

　　她蹲下身，想捞起他的裤腿看看伤势，谢复礼皱着眉头拉开她的手，冷嗤一声：“松手。”

　　童安乐置若罔闻，力道大得出奇，直接提他的校服裤管。
　　他小腿上有一大块淤青，甚至还肿起来了。

　　“这……这是我撞的？”

　　童安乐预想最严重是磕破膝盖，可谢复礼的伤明摆着更严重，那股奇怪的感觉在看到他的伤后有了解释。
　　她第一次把人撞伤成这样，惊慌得说话都带上了哭腔，“对不起，谢复礼，要不我们去医院吧。”

　　谢复礼并不觉得这个伤有多重，他向来能忍，这点小伤忍忍就过去了，而且这两天淤青已经在慢慢消退了。

　　只是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抽泣，有点不知所措，生硬地说了两句安慰的话：“不是你撞的，跟你没关系。”

　　他越这样说，童安乐越是觉得他是为了安慰自己，所以才忍痛不说，才不是因为什么面子。
　　“你别安慰我了，先这样，你在这等我，我去给你拿药，你等我回来啊，千万别走。”

　　她没等谢复礼回答，一溜烟就跑回了校医室。

　　军训期间不得随意出校门，又是饭点，老师不在也请不了假，只能返回校医室。

　　童安乐带着膝盖上的伤，依旧跑得很快。

　　刚到校医室门口，前不久给他们上药的校医拿着包正准备下班。

　　童安乐来不及想这么多，着急忙慌地冲了上去。

　　“姐姐，刚才我那个同学小腿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青，很肿，可不可以开点消肿的药膏？”她哽咽了一下，继续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我比较着急，就耽误姐姐你一点时间。”

　　校医见她着急得一副要哭的样子，心软，不再耽搁，重新打开门，边进去边安慰道：“我现在就去给你拿药，你先顺口气，别着急，他小腿的淤青估计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你放心，这个好处理，这几天老实热敷后上药就可以了。”

　　校医精准安抚在她担心的点上，童安乐很快就冷静下来，抹了两下眼睛，跟着校医走了进去。

　　不过三分钟，童安乐拿着校医开的药膏往外冲。

　　校医见她跑这么快，连忙道：“跑慢点，你膝盖还有伤呢，别把自己摔了！”

　　童安乐不忘挥手道谢：“知道啦！谢谢姐姐！”

　　她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去，谢复礼还在亭子里，侧对着她坐着，低头盯着石桌旁若无人地若有所思。
　　周围好像设了一道结界，他处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谁都进不去。

　　童安乐抬脚走过去，方才还阴阴的天，突然明亮起来。

　　是一道太阳光照进了林间的亭子，落在谢复礼身上。

　　“谢复礼！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