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酒胡子

5、第 5 章 这些年，她

　　梦醒时，已是晚上。

　　刚睁开眼，童安乐状态还有点迷迷瞪瞪的，但想起梦中的细节，很快清醒过来。

　　又梦到过去了，肯定是今天遇到谢复礼的原因。

　　她浅浅吐了一口气，刚坐起身——

　　“砰！”

　　夜色降临也抵不住新年第一天的热情，数不尽的元旦烟火在城市上空绽放。

　　但童安乐的房间窗帘紧闭，只能通过烟火的轰隆声想象外面有多热闹。

　　她半躺着静静听了会儿，等寡了一天的肚子闹起来了才伸手去够手机，准备给自己点份外卖。

　　房间灯没开，一摁亮屏幕，习惯黑暗的眼睛眯了眯，适应这个亮度后，就看到程之泽给她发了消息，这才想起来自己给姨母俞景发了落地消息，却忘记跟程之泽说了。

　　童安乐拉出键盘一顿弥补回复后，随便点了份外卖，专门给远在滨城的俞景打去了一通的电话。

　　那边秒接电话，她微笑道：“姨母，新年快乐呀！”

　　俞景也笑盈盈的，“新年快乐，睡好了吗？”

　　“睡好了，我刚才醒呢。”

　　“睡好就好，你刚回国，这几天倒时差也别忘了吃饭，我听你之泽说，你又瘦了。”

　　童安乐“啧”了一声，谨记着帮程之泽喊冤的叮嘱，道：“他还是小孩吗？怎么还乱告状？我分明是易瘦体质，我哥他嫉妒我呢，姨母，你别被他骗了，我最近吃可多了。”
　　顺带毫不客气地给他泼脏水，试图把俞景的注意力转移到程之泽身上，“而且你都不知道，我哥他最近为了减肥，连饭都不怎么吃，姨母你得说说他。”

　　俞景拧眉，“好端端的，他减什么肥？”

　　正好门铃响了，应该是外卖到了，童安乐打开灯，下床去拿，同时对着手机面不改色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为了追求白幼瘦吧，最近国内就流行这个，我哥还挺fashion的。”

　　“fashion个头，好的不学学坏的，学什么小姑娘追求的白幼瘦，这是他一个大男人该学的吗？”不知道俞景想到什么，惊道：“你哥在国外待了好几年，突然学这个，该不会是……”

　　她的多想，让童安乐心下一凉，脚都跟着踉跄了一下，意识到有点过了，连忙道：“不会，我之前见过我哥的女朋友。”

　　“之泽有女朋友了？”俞景瞬间欣喜，“什么时候的事情？”

　　童安乐单手提着三四份外卖搁到桌子上，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我记不清了，反正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不过他们好像分手了。”

　　俞景怅然若失，“这样吗？”

　　察觉她的失落，童安乐安慰道：“姨母，你放心吧，我哥他或许不是追求什么白幼瘦，是受了情伤，所以才瘦的，但这证明了我哥用情至深，是个好男人。”

　　俞景叹了口气，“看来这些年我对他关心太少了，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我哥是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报喜不报忧。”童安乐又特地嘱咐道：“姨母，我告诉你的这些事你千万别告诉他，免得他反过来担心你。”

　　“嗯，我知道，但你可不许像你哥一样，报喜不报忧。”俞景又强调一遍，“是千万不能，记住了吗？”

　　童安乐嘴角抿平，“嗯。”

　　挂了电话之后，她给自己丰富的晚饭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俞景，见她发了一个大拇指过来，才安心下来扒了几口饭，手闲不住从行李箱翻出电脑，着手整理学历认证的事情。

　　这似乎是个忙碌开关。

　　在酒店这两三天勉勉强强把时差倒回来后，马不停蹄地把刚租好的房子收拾好，拖着行李搬过去。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同在宾大毕业的学姐易欢愉得知她回国约着见了一面，聊天得知她没打算回费城之后，邀请自己去了她所在的心理咨询工作室转了转，考虑之后工作的事情。
　　最后去南大找她的好朋友孟夏叙旧。

　　童安乐去年暑假回来过一段时间，孟夏的男朋友陆骄阳，也是她的高中同学，受他所托回来帮忙求婚。
　　于是，不可避免地遇到了谢复礼。

　　那时候她正准备硕士入学，借着还未正式开学，便赶回来了，林林总总算起来就待了五天。
　　之后她又飞回费城，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里。

　　现在孟夏和陆骄阳是研二，临近毕业事情多，童安乐便提议约在南大见面，顺便体验一下国内的大学生活。

　　很快到了约定那天，一下车童安乐就看见站在南大校门口张望的孟夏。

　　“夏夏！”

　　孟夏应声抬头，神情不掩欢喜地向她招手。

　　一年半的时间未见，没有带来任何生疏，反而是更加想念。

　　童安乐走近，顺手挽上她的手，孟夏把人扫了一圈，皱眉道：“你怎么又瘦了？”

　　“毕业那会儿事情多，吃饭就随便了点。”她随手指了身后的南大，“等会儿你请我在南大吃顿好的补补，现在你先带我逛逛吧。”

　　孟夏抬了下头，“那行，走吧。”

　　两人挽手进了南大，每逛到一处建筑，孟夏就会给童安乐讲一些她在这发生过的事情，她听得认真，遇到同样经历过的事情，童安乐也会提及自己在宾大的校园生活。
　　比如孟夏军训期间起晚，早上集合跑错班；童安乐刚开学期间，迷路走出校外导致上课迟到等等。

　　逛了一圈南大，正好到了饭点，两人有说有笑地到南大食堂用餐。

　　点完餐找到位置落座后，童安乐将从费城带回来的礼物递给她。

　　孟夏眼睛一亮，“还有礼物啊？”

　　“上次回来匆忙，没有来得及准备礼物，这次给你补上。”童安乐眼带笑意。

　　孟夏也没有推脱，开心地把礼物收下了。
　　想起什么，问道：“你这次回国，还出去吗？”

　　“那边的offer我拒了，没有意外的话，以后都会留在南城。”童安乐笑道：“到时候空闲了，我约你出来，陆骄阳可不许有意见。”

　　“好。”孟夏抿唇笑了笑，接着这个话题聊下去，“那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歇一段时间还是找工作？”

　　童安乐思忖道：“我有个学姐邀请我去天翼工作室，虽然我还在考虑当中，但她的提议，符合我对之后的规划。”

　　孟夏夹了几块牛肉过去，“你不打算歇会儿？”

　　童安乐不客气地送进嘴，“现在和你一起吃饭聊天不就是在歇着吗？而且我想尽快变成能独立接个案的心理咨询师，然后往下钻研，成为注册督导师。”

　　孟夏听着看着，目光掠过一道怅然感伤的情绪。

　　抛开去年夏天，她与童安乐有七年未见。
　　童安乐这次回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孟夏非常明显能感觉到过去那个整天无忧无虑，把吃喝玩乐奉为人生大事的童安乐不见了，在国外仅仅六年，转变成拒了当地有名的心理咨询工作室offer的优秀海归。
　　严重的是眼前的人，虽然脸上有笑，但深究下去，她整个人都散发着忧郁，那独一份傲气好像被时光磋磨殆尽了，与七年前的童安乐判若两人。

　　孟夏无法想象她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她仔细回想过去七年与有关童安乐的事，唯一有关联的是她和谢复礼毫无预兆地分手了。

　　在谢复礼奥赛保送名额出来两天后是童安乐的十八岁生日，以这一天为开始，往后数一个月，童安乐毫无预兆地出国，听说谢复礼也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

　　时至今日，孟夏仍不知缘由。

　　“安乐，六年前，你和谢复礼怎么突然就……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孟夏一直以为她和谢复礼只是普通分手，但这些年童安乐的变化，让她发觉事情好像并不只是这样。

　　童安乐神色一顿，眼睫眨了眨，握着筷子的手指蜷紧。

　　当年事发突然，她没有机会告诉任何人，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身在外国，更不想，也不愿告诉任何人。

　　后来发生一次意外，她的手机遗失，彻底与过去的人断了联系，直到2019年春节在纽约偶遇同在美留学的高中同学，才重新联系上。

　　过去发生的事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不能说了，况且孟夏是她的好朋友。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简单说完，对面的人脸上满是泪水，童安乐哭笑不得，递过去一张纸巾，“怎么还哭了。”

　　孟夏接过拭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缓了一下，心里才好受一点。
　　可抬眼见对面的人眼眶明明红了，却还要装作神情轻松的样子，眼泪又要夺眶而出。

　　童安乐语气轻松，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过去的事情我早就放下了，别担心我。”

　　这些年，她一直在提醒自己放下。

　　无论是至亲、还是挚爱。

　　孟夏紧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童安乐抿唇一笑，点了点头，“吃饭吧，再不吃就要凉了。”

　　“嗯。”孟夏又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来，多吃点肉。”

　　童安乐拿起筷子，“好。”

　　“那再来个煎蛋。”
　　“好。”
　　“青菜也来点。”
　　“青菜……就算了吧？”
　　“不行，为了营养均衡，必须得吃，我看着你吃。”
　　“好好好，我现在就把它们全部消灭了。”
　　“这还差不多。”

　　把童安乐肚子填饱后，没聊多久，因为孟夏下午有课，两人便分开了。

　　童安乐独自往外走，身边路过几个准备去上课的学生。

　　“晚上吃什么？煲仔饭还是猪脚饭？”
　　“都不想吃，吃腻了。”
　　“那……晚上去外面的小吃街？”
　　“也行，正好里面那家奶茶店出了新品，今天买一送一，而且明天早上没课，要不晚上在宿舍看电影吧？”
　　“行啊！我去找电影。”

　　恰好上课铃响起，那几个学生的声音顿时变得慌乱，哒哒地脚步声飞快远去，周边渐渐地归为平静。

　　童安乐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奔跑的背影想起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LUV大楼，研发部会议室。

　　LUV最近有意研发一款心理咨询软件，主要针对心理出现问题，家境一般，承受不了昂贵咨询费的患者。

　　但项目刚启动不久，还处在需求阶段，尚未正式研发。

　　“基于汇报结果，目前最重要的是请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参与软件研发，以确保软件能顺利研发。”

　　坐在主位的谢复礼突然问：“心理咨询师有人选吗？”

　　“这个暂时没有，但有预选的心理咨询工作室。”业务部负责人道：“南城最知名心理咨询工作室是天翼，要是我们能以合作的方式邀请其中几位心理咨询师入驻，那软件研发过程就有了专业保障。”

　　谢复礼垂眸，沉思不语。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直到项目经理开口询问：“谢总，是有什么问题吗？”

　　谢复礼轻叩了下桌面，“这方面先待定，其他照常进行。”

　　会议结束，前脚回到总裁办公室，助理郑旗后脚跟进来，“谢总，这些文件都需要您过目签名。”

　　谢复礼闭眼靠着椅背，揉了揉额头，“先放着吧。”

　　郑旗把文件放在他的桌上，对旁边的陈霖使了个眼色，结果他不为所动，只好小声道：“不走？”

　　陈霖看了眼在闭目休息的人，自从去年年末计划在纽约开设海外总部后，高强度工作好几个月没停过。
　　可从纽约出差回来后，谢复礼又突然放缓脚步，还重新启动了一个暂缓许久的项目。
　　猜不透BOSS的心思，但那个转折点却能让他摸到一点思绪。

　　陈霖酝酿了一下，“谢总，童小姐还没有加我，要我去问一下她的联系方式吗？”

　　郑旗一脸懵，偏头低声问：“那位童小姐？”

　　陈霖言简意赅：“相框。”

　　郑旗睁大眼睛，惊讶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谢复礼缓缓睁开眼，沉吟道：“不用，你们都下去吧。”

　　陈霖点头，与按捺住好奇心的郑旗一同离开了办公室。

　　谢复礼拿起摆在桌面上的相框，轻轻摩挲，眼神带着深深的眷恋。

　　*

　　童安乐很快做好了决定，选择加入易欢愉所在的天翼心理咨询工作室，从实习咨询师做起。

　　但国内和国外的心理咨询行业有很大的不同，她想要在国内成为一名受行业认可的心理咨询师还有很多条路要走，这不亚于从头开始。

　　她的教授和督导基于国内的环境以及她自身情况，也都曾慎重地劝她留下。
　　可童安乐仍旧不顾风险，选择回国。她深知，当年自己因何出国，如今就会因何回国，这只有时间早晚的区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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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是实习咨询师，她所有的个案都会在一名资深注册督导师的监管下进行，同时积累个案时长，为来年注册助理咨询师做准备，周六日还要定期接受线上的伦理培训。
　　为此刚开始工作那一周，她都在适应新的节奏。

　　这天周五，童安乐刚收尾完本周工作，她的督导师，也就是工作室资深的心理咨询师王韶华发消息让自己去一趟她的办公室。

　　童安乐没耽搁，敲了一下门，见王韶华抬头才走进去，“王老师，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事。”王韶华抬手示意她坐下，“是这样的，最近南城的一家科技企业有意研发一款心理软件，想邀请我们这边派几位心理咨询师过去当心理顾问，无论天翼是提高影响力，还是驻场心理咨询师的自身发展，都将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看你的简历上说在本硕期间有涉及计算机科学与心理学交叉课程，所以就来问问你的想法，你要是感兴趣，我就帮你和张总说一声。”

　　当初她也是因为近几年科技手段辅佐心理咨询工作，成为行业大趋势才选修这些课程。
　　于是童安乐只略微思索了一下，就点头了，“那就麻烦王老师了。”

　　王韶华神情并不意味，“怎么快就想好了？不回去考虑考虑？”

　　“王老师你不是说这是一个很好机会吗？那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童安乐提唇笑道：“而且要是再回去再考虑的话，说不定机会就跑了，毕竟机会难得。”

　　王韶华微笑颔首，满眼都是对她的欣赏。

　　童安乐把这件事记在手机备忘录上，顺带了解情况：“对了，王老师，是哪家科技企业？”

　　王韶华将手边的资料递给她，“LUV，这是他们那款心理软件的相关资料，你拿回去看看，做一下准备。”

　　童安乐双手接过，看着这三个字母，眉梢一挑，总感觉这个企业名字有点眼熟，还没思索出什么，王韶华关心地问道：“你来天翼也快一个星期了，这几天我也忙得忘记问你适应得怎么样了？”

　　“除了工作上遇到一些以前没有接触过的内容，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其他都很好，不过……”童安乐真诚道：“要是附近的餐厅再多一点就更好了。”

　　心理咨询工作室为了保障来访的隐私、不易碰到熟人和安全感的需求，以及进行心理咨询时所需的安静环境，选址都会远离喧闹的商圈。

　　天翼的选址就落在近郊的文创园，外卖位置偏，园内的餐饮选择少，想要丰富一点，还得自驾八九分钟出去。这一点是天翼所有人的痛点。

　　唯独她。

　　这几年因为学业忙，在饮食方面很将就，只要食物是熟的就行，所以对天翼附近的餐饮还算满意。

　　至于为什么她要这么说，一是因为抛出共同话题能拉近两人距离，二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异类。

　　很明显，王韶华也深有感触，“这附近的餐厅确实只适合偶尔吃一吃，不过你可以试试自己带饭。”
　　她看着童安乐纤细的手腕，目光掠过一丝担忧，“毕竟做我们这行，太瘦可不行啊，胃是情绪器官，你自己得好好注意。”

　　童安乐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我会的，王老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