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酒胡子

3、第 3 章 “你总不能

　　程之泽帮她订的是商务舱的机票。

　　童安乐过安检后，进贵宾室找了个位置坐着等登机，其间翻开手机回Zoe的消息。

　　贵宾室人不多，刚好现在是饭点，不少人在用晚餐，食物的香气扑鼻。

　　想着飞机上有餐食，童安乐就懒得动弹，起床到现在还没用过餐。

　　她扫了一眼手机，还有点时间，打算满足一下被勾出来的馋虫，简单吃点什么垫垫肚子，便起身走到就餐区，拿了份沙拉，又倒了杯橙汁，然后一转身——

　　“啊！”

　　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人，童安乐手上那杯橙汁直接撞上，淌了一手，衣服也没逃过这劫。
　　庆幸的是大部分橙汁都洒在了对方身上。

　　童安乐缩着脖子往后退，‘对不起’的英文脱口而出，“Sorry, I'm not……”

　　余下的话在她抬眼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时戛然而止。

　　相对于她的惊讶，谢复礼看见她，神色未变，仿佛并不认识她这个人。

　　童安乐却全身僵住，忘了反应。

　　短短一瞬，那些刻意被她封锁起来的回忆被撞碎一角，过去经历的每一幕趁此飞涌而出，与眼前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从前那个青涩英隽的少年，变成眼前这个矜贵成熟，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而他那冷淡的神色，如一道寒冰河隔在两人中间，清醒冻人。

　　童安乐心一颤，明白过来眼下是什么情形后，继续用英语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讲完。
　　默认两人只是在茫茫人海中，因为不小心发生意外而进行沟通的陌生人。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在后面，因为那是我的视角盲区，但你……”
　　童安乐直视着眼前的人，“却是知道的，可事情已经造成了，多说无益，我们一人负一半的责，衣物的赔偿，现金还是转账，我都可以。”

　　她是在视角盲区不小心撞到了谢复礼，但他明明能看见这里有人，随时会转身与他撞上，却没有躲开。
　　不管他为什么不躲，她只负责自己没有看清身后情况的过失。

　　见他穿着剪裁得当的西装，想来这次是要出点血了。
　　但能处理好，这点钱也不算什么。

　　谢复礼解下那件被橙汁糟蹋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对于她刻意用英语来交谈，依旧维持着脸上的疏离，只配合地“嗯”了一声，随后用那极其冷淡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童安乐察觉，没有躲开，大大方方地接受他的目光。

　　这差不多的六年时间，她也不是白经历的，什么眼神没看过？

　　四目相对，两人不带一丝情意地看着对方，分明都没说话。
　　可交汇的目光仿佛能凝结成冰。

　　最后是谢复礼先移开视线，侧头示意身后的陈霖，先行绕过她离开。

　　他这一走，童安乐才注意到谢复礼身后还有一个人，看这势头想来是他助理。
　　有助理随行，想来这些年他应该过得还不错，她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陈霖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小姐，您好，我是陈霖，谢总的助理，这是我的名片，有关后续的处理，我会转告您，请记得联系我。”

　　童安乐没接，“用不着这么麻烦，也用不着再联系，现在就能解决，你只需要告诉我，免除我一半的责任，我需要赔多少钱？”

　　陈霖见她不接，也不动，继续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所以只能问过谢总的意思，才能代为转达。”

　　“……”

　　洗手间。

　　童安乐把弄脏的大衣脱下来，用力搓洗，手都搓红了也没搓干净。
　　白色呢子大衣上肉眼可见好几块黄色污渍。

　　被这场意外打岔，登机时间也临近了，童安乐只能用洗手台边上的烘干机，把大衣烘了个半干套上，离开洗手间正好是登机时间。
　　一阵兵荒马乱过去，在飞机上顺利落座她才松一口气。

　　机舱温度有点高，童安乐把那件脏外套脱下来，向乘务员要了张毛毯，给自己披上，顺便还点份餐食。

　　乘务员点好，走到旁边靠窗的座位招待下一位乘客。

　　童安乐的座位和隔壁只隔了一条过道，乘务员温柔的声音传过来，连同那道低沉的声音一起，不想听见都难。

　　“先生，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不用，谢谢。”
　　“好的，要是您有什么需求，按铃就行了。”
　　“嗯。”

　　对话结束十分钟后，飞机开始爬升，旁边却传来东西倒地的磕碰声，她的注意力被吸引。

　　只不过商务舱私密性尚可，除非刻意起身，否则也看不到什么。

　　童安乐没太在意，收回视线，边点开一部美剧，边用餐戴耳机沉浸在剧情里。

　　一个小时后，用完晚餐，困意翻涌，戴上眼罩准备睡会儿觉。

　　往常这个点，她不太能睡得着。
　　但今早七点她被程之泽室友养的约克夏闹醒了，醒了之后一直睡不着，索性就起来收拾行李了。
　　碍于昨晚没有得到充足的睡眠，戴上眼罩之后，她很快就睡着了。

　　颠簸的飞行丝毫没有影响，甚至她还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过去。

　　是第一次真正和谢复礼有交集的那天。

　　启明中学高一军训，正处酷暑八月，地面不断往上冒着热气。

　　可上午的操练一结束，天忽然阴了，这么不会看眼色的天气，引得被晒了一个早上的学生们十分不满。
　　童安乐听着，和旁边的室友骆宁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正好两人走到操场门口，一个男生急匆匆地从她身侧跑过来，肩膀被用力一撞。

　　“啊——”

　　童安乐吓得尖叫一声，扑腾双手试图保持平衡，但还是没能稳住，直接往前一扑，把前面的人也一起带倒了，连骆宁宁都没能拉住她。

　　摔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心中产生了一个自我怀疑的念头。

　　这人长得这么高大，居然被她一个九十多斤的女孩子撞到地上去了？
　　她有这么重吗？

　　两人直面朝地，童安乐虽然是摔到了人家身上，但膝盖却直接磕到了水泥地上，顿时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由此可知她底下的人会摔得有多疼了，但他竟是一声不吭。

　　骆宁宁见状，连忙把她扶起来，“安乐，你没事吧？”

　　童安乐小脸疼得皱在一起，连声音都有了哭腔，“有事，疼死我了。”

　　她有点生气，想找那个撞她的男生算账，却发现罪魁祸首早就跑没影了，浑不知他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人没找到，被骆宁宁扶起来的童安乐却看清了被她当成人肉垫子的人是谁。

　　是前几天她和同桌孟夏八卦过的主人公之一——谢复礼。

　　问为什么要八卦他？
　　原因有三：一是学习好；二是长得帅；三是性格冷得出奇。

　　这种设定，完全是她看言情小说里面高冷学神的配置。

　　所以，童安乐在入学第一天无意中见到他的时候，就迅速在学校贴吧里，找到了眼前这个人能知道的一切信息。
　　当然，全校不止她一个人关注这些。

　　周围还有不少刚结束军训操练，准备去食堂用餐的学生，里面就不缺八卦好奇的眼神。

　　谢复礼自己站起来，瞥了眼被地面砂砾擦出血痕的手心，眉心拧着，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冷了。

　　童安乐缓回神过来，虽然事不在她，但里面也有她无意中伤他的成分。

　　换位思考一下，他还挺惨的，好好地一个人走着，受她牵连被撞倒不说，还受了伤。

　　童安乐踉跄地上前两步，探头偷瞄他的脸色。

　　果然，和传言一样，面色冷淡，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但他遇到了她。
　　她可不怕帅哥。

　　再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她是一定要负责的。

　　童安乐扯出一抹自以为完美的微笑，轻声道歉：“那个同学，不好意思啊，我也是被人撞倒的，但你放心，我不是那种素质低下，撞人就跑的人，我会负责到底的，所以你现在想怎么处理？去校医室还是医院？”

　　军训服是一整套的，平时训练也要求他们把外套穿上。

　　谢复礼扯下袖子遮住伤口，掀起眼帘看她一眼，语气冷淡疏离：“不用。”

　　说完就想离开，童安乐眼疾手快地拉住谢复礼，不料扯到膝盖上的伤，没忍住轻嘶一声。

　　看看，自己整个人摔在他身上都摔得这么疼了，他怎么可能没事？

　　就算她不重，可她好歹也是一个正常女高中生该有的体重，他肯定比自己摔得更惨。

　　谢复礼嘴上说不用肯定是在逞强，舍不下自己的面子。

　　但没关系，她来开口就好了，她很善解人意的。

　　“要不你还是去校医室看看吧，刚好我也要去，一起做个伴，过去路上也不无聊，而且军训还有好几天才能结束，现在这么热的天，伤口发炎就不好了，你说呢？”

　　童安乐对他眨了眨眼睛，手却不老实地放在身后，对骆宁宁打小动作。

　　谢复礼没察觉，垂眼在思忖她的话。

　　童安乐见他态度有所动摇，乘胜追击，“就算你不去，你也应该陪我去，我一个女孩子摔成这样……”
　　她扁嘴抽泣几下，佯装委屈控诉道：“还没有人帮忙，这样你好意思吗？”

　　“……”
　　谢复礼抬眼往她身后看去，刚才扶她站起身的那个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他拧了拧眉心，总感觉眼前这个女孩不怀好意，只是对上她那双无辜可怜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童安乐见他妥协，往校医室的方向一指，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笑意。
　　“那我们走吧，校医室在那边。”
　　“嗯。”

　　谢复礼走得很快，跟个没事人一样，步伐之间也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童安乐只能在不扯到伤口的情况下加快脚步追上他，同时心里也一直不停在犯嘀咕。

　　不是，他是铁做的吗？
　　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难道就因为他长得帅所以老天厚爱他，让他摔跤都不会觉得疼？

　　就这会儿吐槽松懈的工夫，童安乐抬头一看，人离她更远了。
　　她没忍住低声吐槽一句：“腿长了不起啊？有本事停下来等我啊！”

　　走在前面的谢复礼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童安乐一喜，连忙用乌龟爬的速度追赶上谢复礼。

　　到了校医室，校医还没下班，见两人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便知晓是什么情况了。

　　童安乐摔得其实并不严重，毕竟还有个谢复礼在下面垫着，就是磕到膝盖，破皮渗了点血，伤口也就是看着吓人。
　　只是她从小娇养惯了，这点伤也还是让她觉得很疼。

　　校医提前问过一嘴，知道她怕疼，动作还专门放轻了些。
　　可碘伏是刺激性的，童安乐心里再怎么有准备，碰到伤口她还是痛得缩在一起，让校医轻一点。

　　见她这么大反应，校医只能快刀斩乱麻，把控好力度，三下五除二给她上好药。

　　等痛感渐渐消失，童安乐才敢小心翼翼地低头瞥膝盖上的伤口。
　　白皙的膝盖头有一处磕破的伤口，黄褐色的药水与血痕交错，视觉冲击极其明显。

　　童安乐皱了皱眉，干脆转移目光，关心起她旁边的‘人肉垫子’。

　　校医重新拆了一根新的棉签，沾上碘伏，示意谢复礼把伤口露出来。

　　谢复礼却稳稳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童安乐见这情形，以为他当真是舍不下面子。
　　她往谢复礼的方向挪了挪屁股，手朝他扬了两下，示意他把手伸出来。
　　“来都来了，不处理一下伤口你就白来了，你总不能是怕疼吧？”

　　谢复礼眼眸微动，对上她那双执拗却明亮的明眸一秒，便收回视线，把擦伤的手递出去，用行动表明他不怕疼。

　　校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轮转，笑了笑，有条不紊地给谢复礼上碘伏。

　　从始至终，他泰然自若，眼都没眨一下。

　　童安乐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手心上的那点伤蹙起眉。

　　那水泥板这么硬，她都磕破膝盖了，他就擦破了个手？
　　不可能就这点伤口吧？

　　校医室的窗户打开，风吹过，带起树叶沙沙声，光线射进来，照亮他脸庞一侧。
　　就着明亮光线，童安乐把谢复礼上上下下地扫描一遍，试图找到其他伤口。

　　这一看才发现他眉眼深邃，侧脸线条凌厉分明，高挺的鼻子在侧边落下阴影，下颚线也清晰地划出一道拐角，挑不出一处让她觉得不得劲的地方。
　　那性格也和长相一样，淡漠疏离，距离感极强，但谢复礼长这么帅，性格冷淡一些也没什么。

　　只是也不至于冷淡得伤哪了也不愿意说出来吧？难不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比如伤到的地方很私密？所以他才不愿意说。
　　虽然这个原因她能理解，可他是被自己撞倒的，负责负一半算怎么回事？

　　童安乐纠结要怎么办，只是还没思虑清楚就被一声轻咳声打断她的思绪。

　　“咳咳咳，小姑娘，别看了，药上好了。”校医看见两人身上的军训服，没忍住多说两句：“你们现在还小，应该把注意力放到学业上去，等考上好大学再说这个也不迟。”

　　童安乐突然被教育，苍然回过神来解释：“啊？不是，您误会了，我们不是这种关系。”

　　那校医也没反驳，给两人上好药后就离开了。

　　被人这么误会，谢复礼神色还是淡淡的，好像没听见那校医说的话。

　　童安乐见他本人都不在意，也懒得解释了。

　　只是被校医这么一打岔，她也没忘了刚刚看他的目的，又继续盯着他看。
　　化身CT机，给他全身扫描了一遍。

　　“你确定你没事了？还是说你需要和校医有一个单独的空间？”

　　童安乐犹豫地问出口，因为实在不相信他一个比她高，比她壮的男生能这么轻易被她撞倒。

　　谢复礼忽略她那双势必要负责到底的眼神，抬头看了眼时间，拿起床上的军训帽，丢下一句“我没事”就走了。

　　童安乐现在再仔细看他的走姿，一股奇怪的感觉冒了出来，只是哪里怪她又说不上来，就这个没留神的工夫，人就跑了。
　　她有些气恼，拿上校医开的药，瘸着腿小跑出去。

　　“唉！你等等我啊！”
　　“先生！先生！”

　　两道焦急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仿佛梦境与现实重合，让她无法分不清。

　　“先生！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