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将军驯化日志》基本粒子alpha

9、出路 阿狄端坐于

　　阿狄端坐于议事堂的主位，眉头紧锁，手中紧攥着一卷军情文书，目光深沉如渊。

　　窗外晨光微曦，薄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进堂内，落在青石地面上，却似被无形的阴霾吞噬，驱不散他心头的重压。

　　忠城粮草将尽，敌军虎视眈眈，援军迟迟未至，而顾城那边更是音讯全无，恰似一根无形的绳索，缓缓勒紧他的咽喉。

　　这时，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龙昱领着一位瘦削的少年走了进来。

　　阿狄猛地抬头，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少年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稚气，眼神却显得有些局促。

　　“龙昱，这是何人？”阿狄缓缓起身，走到二人面前，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陌生少年。

　　龙昱拱手一礼，恳切说道：“阿狄大哥，此人失忆了，记不起自己的身世，只知名字中有个‘天’字。我见他可怜，便收作跟班，带回府衙照料。”

　　阿狄碧眸眯起，目光紧盯着天天。他沉声道：“失忆？连家世来历都忘了？”语气中带着严厉。

　　龙昱点头，将顾城温泉中与天天相遇的事情一一提起，唯独略去了金波震荡落水的事，毕竟太过惊世骇俗，孔生枝节，“阿狄大哥放心，我观察过他，失忆后虽性情大变，但为人乖巧，并无恶意。”

　　阿狄默然，凝视少年良久，那双清澈却迷茫的眼眸中无半点破绽可寻。少年怯生生地抬头，低声道：“我……我真的不记得了。只知名中有天字，其余的便想不起来。”

　　他双手绞在一起，显得无助而可怜。

　　阿狄的眼神微微一软，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龙昱，语气缓和却带着沉重：“龙昱，我知你心善，也信你不会轻易带外人入城。可如今忠城危如累卵，粮草将尽，援军未至，顾城音讯全无，我身为主将，不能不防。”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少年既是你带来，我便暂且容下。只是，他既是你收的跟班，你便好生看顾，莫让他惹出事端。”

　　龙昱点头道：“阿狄大哥放心，忠城安危为重，我自会留心。”他转头看向天天，柔声道：“天天，你听到了？”

　　天天忙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我……我会听公子的话，绝不添麻烦。”

　　阿狄沉声道：“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说罢，他转头望向窗外，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疲惫。

　　龙昱心念一动，示意天天外面等候，待少年一溜小跑出门，他转头对阿狄说：“不知蒋队正他们可到达顾城了，我自顾城来时，并未走明霞关，因此多花费了些时日。如今两日已过，想必已到明霞关？”

　　阿狄接话道：“你倒是厉害，不走明霞关，想必得穿行密林深涧，常人倒是走不得。”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上次自明霞关过，还是我赴任忠城之时。那关隘坚固，易守难攻，可一当百。彼时守军约五百，若能援忠城……罢了，断无弃明霞关守忠城的道理。”

　　龙昱疑惑道：“若是如此，顾家家主为何遣你守忠城？”

　　阿狄脸上露出一丝纠结，随即坚定道：“主公谋划必有其道理。”这话虽铿锵有力，却透着一股盲目的忠义。让龙昱心里不是滋味，这忠心未免有些愚了，却又不知如何劝解。

　　正当此时，一名将士匆匆来报：“了望台发现柔赫鞑子踪迹，似是斥候。”

　　阿狄听后，脸色骤变，浓眉紧锁，沉声道：“上次听闻柔赫狗的可汗殒命，兄弟阋墙，整个春天都未见踪迹。如今莫不是缓过劲来，要来忠城讨食？”

　　龙昱亦是心思百转，叔父曾提及柔赫久无消息，如今斥候忽现，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若柔赫来袭，忠城怕是守不住。”龙昱低声道。

　　阿狄接过话头，语气沉重：“柔赫鞑子虽不善攻城，但火攻夜袭、围城断粮，却是样样刺中忠城要害。如今城中人手不足，独剩的几匹瘦马却跑不过柔赫战马，若派出去探查，怕是有去无回。”

　　他转头看向龙昱，眉间忧色更浓：“我已命他们加强巡查，只盼蒋万安他们能求得援军。”

　　龙昱望着他那团在一起的浓眉，心中亦暗自难过，舍不得阿狄与忠城陪葬，更不忍见忠城百姓遭屠戮。

　　心下暗想，若事不可为，只能劝阿狄带百姓弃城而逃。可想到他对顾家的愚忠，他会同意吗？若以顾家有难、需他救援为由，或能动摇他心志。可这话在嘴边打转，却始终说不出口。

　　满腹心事，龙昱恍惚间走出议事堂。天天见他出来，忙迎上前。龙昱一把抓住他的手，脱口而出：“要如何才能救下阿狄，救下忠城？”

　　天天一脸茫然：“他们怎么了？山贼不是走了吗？”

　　龙昱急道：“柔赫也要打来了！”天天闻言，眼中闪过惊慌：“那赶紧逃吧！”龙昱抱头道：“能往哪逃？”他迟疑道：“就我来的地方，顾城？或者往西，去大韵国？”

　　“大韵国！”龙昱猛然清醒，心头一震。想起他留在此处，不正是在等大韵国来查探？如今情势危急，由他求援大韵国或许是唯一出路。可阿狄会同意吗？

　　大韵国与陈朝因前朝之争水火不容，引大韵兵马入关，无异于背主投敌。

　　他狠狠攥紧拳头。以他的身份，求援大韵国是最有把握的办法，顾城若能派援军，早已派来了。

　　可阿狄却还是心向顾家，如今只能寄望蒋万安他们带回转机。

　　他抬头望向天际，日头高悬，却掩不住那扑面而来的风雨欲来之势。

　　夜晚，城墙上。

　　阿狄手拿酒壶，倚靠着垛口，眺望着远处大漠，思绪纷扰。

　　恍惚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昏迷时的梦，那是他十三岁那年的场景，顾家家主分粥与他。

　　高台上那声“顾家的粥棚，不分高低贵贱，更不分汉胡。”他永生难忘。

　　他攥紧拳头，指甲狠狠掐进肉里，疼得他回了神。

　　自从效忠顾清远以来，阿狄日夜苦练武艺，熟读兵书，指尖翻过泛黄书页的次数早已数不清，只盼有朝一日能为主公出生入死。

　　即便未能常与主公相见，即便主公的面容在他记忆中渐渐模糊，他心中却始终铭记——这世上，唯有主公待他如人，而非杂胡。

　　手中长枪染血无数，他早已准备好为主公死。可如今，面对忠城的困境，他心中却涌起一丝不甘。

　　难道，如今真到了那一刻了吗？

　　他紧闭双眼，喉结微微颤动，似在压抑内心的挣扎。

　　他又想起月前接到顾清远书信，要他赴任忠城。

　　阿狄未曾犹豫片刻，便收拾行囊上路。出明霞关不久屡次遭匪，却让他对此行有了不祥预感。

　　直到抵达忠城，踏入这片黄土堆砌的边陲小城。

　　街上那些面蒙土灰的百姓投来的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阿狄紧握缰绳，脑海中闪过儿时逃难的场景——父母死后，他随难民颠沛流离，汉人望向他的目光无不带着鄙夷、厌弃，还有深深的恨与怕。

　　他渐渐明白，汉人恨胡人劫掠家园，怕胡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忠城之人亦是如此。

　　蒋万安与他同属顾氏门下，虽不甚热络，却对他颇为客气。

　　初来数日，府衙中阳奉阴违之事不断，幸有蒋万安从中调和，才未酿成大乱。

　　直到山匪杀至，阿狄抹枪跃马，长戟挥舞间血光四溅，他手刃数名匪首，救下几名命悬一线的部下。

　　战后，士兵们望向他的眼神中总算多了几分敬意，城里人才算对他有了几分人味——他用血与伤换来了应有的尊重。

　　渐渐地，这座小城开始接纳他，而他也在黄土与烽烟中觅得了久违的归属感。

　　有了家的狼，便成了狗。

　　阿狄苦笑一声，目光落在狼居山起伏的山脊上，火光摇曳，映出他复杂的神情。

　　若离了忠城，离了顾家，他又算丧家之犬吗？或许，与忠城共存亡便是他此生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