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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痴儿 未行走多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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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行走多远,忽然听见旁边街巷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这城里都这样了,居然还有毛贼!”
只见一位大娘愤愤不平地叉腰痛斥,“这炊饼可是咱家明日的食粮,好不容易攒下的几斤粗面,就这么被那毛贼偷去了,真是丧尽天良!”
她挥舞着手中的扫帚,气得满脸通红。
旁边的人跟着数落着,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可恶的毛贼。
“可看见是何模样?”有人问道。大娘气愤道:“身手倒是矫健,我刚从这火灶转身取些柴火,饼就没了,不曾见着是何人。若让我逮着,非得把这王八羔子手脚打断不可。”
她的声音尖锐而愤怒,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应和。
一个瘦削的汉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昨日我路过前边张家时,就听见那荒屋里有些响动。那张家人早逃难去了,屋子荒废了月余,我还以为是野兽钻了进去,现在想来,八成是那毛贼藏身的地方!”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沸腾起来,群情激愤,纷纷嚷着要去废屋找那毛贼算账。
就在这时,大娘的目光落在了龙昱身上。
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抓住龙昱的手臂,急切地说:“小郎君也在!我儿常说您武艺高强,是个热心肠的好汉,您可得帮奴家做主,拿下这该死的毛贼啊!”
她的手用劲极大,眼中满是期待与信任,周围的人也纷纷投来热切的目光。
被大娘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见她一脸焦急,龙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热血。
安慰道:“大娘莫急,既是大家伙儿的事,我自当尽力。”
转头看向众人,龙昱沉声道:“各位先别急着冲进去,准备些家伙守在外面,免得那毛贼趁乱逃了。若真是野兽,也好有个防备。”
心里暗想,若这毛贼是个细作潜伏在此,今日也能顺手除去一患。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各自寻来镰刀、柴刀等家伙,围在废弃院落外,眼中闪烁着愤怒与期待。
龙昱亦寻了根趁手的木棒,朝众人示意后,放低脚步,走进了屋内。
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得靴子踩在黄土地面上的细响,尘土被踩起,弥漫在空气中,带来一股呛人的味道。
龙昱屏住呼吸,耳朵微动,叔父严格的训练让他对细微响动格外敏感。
忽然,黑暗中传来一丝压抑的呼吸声,仿佛有人正竭力隐藏自己的存在。
他停下脚步,试图听清呼吸的来源。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呼”的一声风响,紧接着一股尘土扑面而来。
他迅速闭上眼睛,用袖子掩住口鼻,几乎同时,脚下传来棍棒破空的呼啸声。
来不及多想,龙昱扶棍跃起,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对方的棍棒狠狠砸在木棒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几乎失去知觉。
心中一惊,这贼的力气好大,身手绝非普通毛贼可比!
龙昱心想,这贼已习惯黑暗能够视物,而他却是刚从亮光处进来,视力上已落入下风。敌暗我明,只能引蛇出洞。
以棍作支撑,龙昱全身用力朝门口光亮处倒去,试图将战斗引到有光的地方。
那贼果然朝他奔来,又是重重几棍,棍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
龙昱翻身腾空,灵巧地躲开棍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时稳稳站住,正欲还击把他打出院落。
此时屋外众人听见声响,纷纷涌进屋内,火把的光亮瞬时照亮了屋内,火光摇曳,映照出屋内的一切—破旧的家具、散落的杂物,以及那个毛贼的脸。
火光下,我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是你!”龙昱不禁失声喊出口。
那贼听见我的喊声也停下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茫然:“你……你认得我?”
龙昱的记忆翻滚,又回到了叔父遭害那日。
他与叔父已连日赶路,在梁菁寻的藏身处安定下来后,实在耐不住寂寞,趁叔父未留神,偷偷溜了出去。
叔父曾对他再三叮嘱,如今身处险境,绝不可轻举妄动。他却不以为意,心道,以我的身手,就算不能以一敌十,逃命总是绰绰有余。何况脸上覆着易容假皮,谁又能认得出。
自信满满地在顾城街头闲逛了一周,他耳边偶然听闻城外有条温泉河。
正值暮春,微寒未散,不正是泡温泉的好时节吗?龙昱兴冲冲赶到那温泉河,只见河面热气袅袅,水流不甚湍急,河床却深浅交错,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格外诱人。
按捺不住兴奋,三两下脱去衣物,随手丢在河岸一块平整的大石上,他纵身跳入河中。温暖的河水瞬间包裹住全身,疲惫与紧张仿佛被这热流一点点冲散。
他闭上眼,嘴角不自觉上扬,心想:若叔父知我在此偷闲,怕是要气得跳脚。可这片刻的舒畅,实在让人不愿放手。
想要再试试不同的水温,龙昱轻盈的向河中央游去,谁知刚到中流,水下暗流涌动,脚底似被什么拽住。他心头一惊,急忙转身想游回岸边,却发现水流愈发湍急,竟将他困住。
就在奋力挣扎之际,龙昱余光瞥见岸边站着一人,正用剑尖挑起他的衣物,似在打量。龙昱怒火中烧,朝他大喝:“偷衣贼!小爷在此,快放下我的衣物!”
那人闻声转头,未待他有所动作,一道金色光波从我衣物处荡漾开来,似水纹扩散。那人神色一震,像是受了惊吓,脚下一滑,竟踉跄跌入河中。
龙昱放置衣物的地方是一处河湾凸起,内侧水流平缓,外侧却暗涌汹涌。那人显然不通水性,一落水便挣扎得厉害,双手胡乱扑腾,口中发出含糊的呼救声。
龙昱心焦如焚,急忙向他游去,可水流太急,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稳住自己,眼睁睁看着他被卷走。
他最后那绝望的眼神,如针般刺入龙昱心底,带着无助与恐惧,渐渐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那一刻,龙昱心中涌起深深的自责,若不是自己大意,他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这思绪与眼前的面容一一对应起来。
站在龙昱面前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浓眉大眼,面容本该英气逼人,此刻却被泥污覆盖,显得狼狈不堪。
他双唇干燥起皮,像是多日未进水米,身上那袭武衣早已不见踪影,只剩几片粗麻破布胡乱裹着,活似个乞丐。
龙昱皱眉打量他,试探道:“你这偷衣贼,怎么混成这般模样?”
谁知他一听这话,看见龙昱脸上的嫌弃,眼眶一红,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污泥,留下两道清晰泪痕。
他一把抓住龙昱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诉道:“那日我在河滩醒来,却什么都记不得了!后来遇到一群山贼,他们抢了我的衣服和随身物什,逼我干粗活,又打又骂,还不给饭吃!”
他声音哽咽:“前几日,他们挟持我到这城前,逼我推攻城锤,我吓得魂飞魄散,太可怕了,我以为小命不保!”
倒豆子似的将遭遇一股脑儿吐出,他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惊恐。
身边大娘与其他人听闻此言也面面相觑,议论纷纷。龙昱好奇道:“你身手倒是不错,莫不是那日你临阵脱逃,藏到了此处,然后腹饥难忍,便去偷了大娘的炊饼?”
小贼点点头,眼泪簌簌从他的桃花眼中流出,他抓紧龙昱的衣襟,似握住了救命稻草:“你定是知道我是谁是不是?你认得我,你说我是偷衣贼?”
看着他梨花带雨的模样,龙昱心中不禁升起愧疚,那日他虽举止可疑,却未做伤天害理之事,却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落入水中,龙昱想起那缝在那内襟的金锁,那道金波定是它的缘故。
想到此处,龙昱深吸一口气,柔声问他:“你可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他摇摇头,眼中满是迷茫:“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名字里有个‘天’字。”
他畏畏缩缩地站在那儿,双手绞在一起,像个无助的孩子。龙昱走上前,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脑,果然发现一处肿胀凸起,显然是落水时撞击所致。
龙昱暗叹一声,对这种失忆之症毫无办法,只能转向众人说道:“各位乡亲,那日因我误会他是偷衣贼,害他落水,伤了心神,记忆全失。如今他这模样,想来不是有意偷窃,而是迫于饥饿所致。攻城之事,也是被山贼挟持,非他本意。除了偷饼,他并未做过恶事……”
话未说完,他忽然怯生生举手,低声道:“前日……还偷了馒头。”那羞愧又憨傻的模样,惹得龙昱哭笑不得。
龙昱轻咳一声,继续道:“如今他这憨样,实在不好再打断手脚……”他一听这话,吓得脸色煞白,牙关打颤,紧紧抱住自己双臂。
无视之,龙昱接着说:“还请大娘网开一面,我愿替他赔了这炊饼……”
大娘听了连连摆手:“哪里敢再劳烦小郎君,小郎君替大伙做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哎哟,瞧这憨样,造孽哟!”
众人听来此言,纷纷赞同,又自各家取来些吃食。
龙昱转头看向他,温和道:“听见了吗?以后你就跟着我,我会想办法帮你治伤。既然你说名字里有‘天’字,我就唤你‘天天’可好?”
天天呆呆地看了龙昱两眼,似见着了救命恩人,一把抱住他的臂弯。龙昱嫌弃他脏,把他推开,他又黏了上来。反复几次龙昱终于放弃。
示意天天捡起地上的吃食,他乖乖照做,随后怯生生地捏住龙昱的衣袖,低着头跟在身后,一前一后朝府衙走去。
进了府衙,卫兵们传来打量的目光,领头的卫兵皱着眉,上前问道:“龙公子,这位是……?”
龙昱摆摆手,不想多费口舌,随口道:“街上捡的流浪乞儿,看着怪可怜的,便收作跟班。麻烦大哥打几桶井水来,我得给他洗洗,这臭味熏得我头晕。”
卫兵虽满脸狐疑,但见他神色坚决,也不好多问,转身去提水了。天天站在身旁,低着头不敢吱声,那股混着泥土和汗臭的气味飘过来,连旁边的卫兵都不自觉掩鼻退了两步。
进了后院,龙昱寻来一把刷马的猪毛马刷,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粗布衣裳,虽不算精致,倒也干净。
卫兵搬来两桶井水,放在石板地上,水面映着日光微微晃动。龙昱转头看向天天,指了指他身上那层破布,简短道:“脱。”
他愣在原地,一双大眼茫然地盯着龙昱,似是不明白后者的意思。
龙昱耐着性子解释:“我身边不能留这么腌臜的人,现下就给你净身。”
谁知这话一出,天天脸色唰地白了,两手死死捂住下身,结结巴巴道:“不……不要……”
龙昱无奈扶额,哭笑不得:“不是要阉了你,就是洗个澡!”他这才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羞涩,慢吞吞地脱下那身破布。
衣物落地,露出的身形让龙昱微微一怔。
他虽瘦,却不羸弱,胸肌微隆,大腿线条结实,分明是练过的模样。只是皮肤被泥垢裹得严实,看不出本来颜色。
龙昱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心中暗想:这小子若不是流落街头,怕也是个英气勃勃的人物。
他察觉龙昱的目光,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双手又捂住两腿间,低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
龙昱忍俊不禁,戏谑道:“都是男的,你害羞个什么劲儿?”说罢,抄起水瓢,舀了一瓢冰冷的井水,猛地泼了过去。
天天“嗷”地一声惨叫,浑身一哆嗦,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
龙昱叹了口气,放缓语气:“忍着点,你这身子骨,这点凉水还不至于要命。可若让跳蚤虱子爬满身,你的精血可就保不住了。”
他咬紧牙关,闭着眼不敢吭声,任由龙昱一瓢接一瓢泼水。冰水顺着他肩膀淌下,黑乎乎的污垢被冲走,露出白皙的皮肤。
龙昱又拿起马刷,轻轻刷去他胳膊上的泥渍,他却连连躲闪,活像是见了举着烙铁的夜叉。
龙昱皱眉,索性挠向他的痒痒肉,天天“咯咯”笑出声,身子弓成一团,龙昱趁机刷掉一片污垢。
天天倒是灵活得很,没几下又躲开,俩人你追我赶,水花四溅,院子里满是黑水横流。
洗到最后,似是累了,天天安静下来。龙昱蹲下身,细细为他洗头,手指揉搓着他脸上的污渍。
他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竟像在享受这片刻温柔。那眼神恬静又依赖,像只温顺的小羊羔。龙昱心里一软,手上的动作也轻了许多。
洗完后,龙昱递去干净衣裳,天天穿上后整个人焕然一新——虽不如阿狄那般白得晃眼,却也干净清爽,浓眉大眼透着少年英气。
他蠕动着厚嘴唇,低声道:“谢谢……”
见龙昱满意地点头,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他又小心翼翼地问:“我该怎么称呼你……”龙昱道:“龙昱。你既是我跟班,便唤我公子吧。”
他乖巧地应了一声:“公子……”
月色渐渐爬上天际,银辉洒满院落。
揉着酸胀的肩膀,龙昱突然想起与阿狄的约定,心中一沉——糟了,今晚怕是去不下了。
忙碌一天,身子骨早已疲惫不堪,叹了口气,唤来卫兵嘱咐他通传阿狄无法赴约,随后寻了些稻草铺在地上,给天天搭了个简易床铺。
俩人倒头便睡,沉沉入梦。
次日清晨,龙昱迷迷糊糊睁开眼,却见一双大大的桃花眼近在咫尺,正痴痴地盯着他。他吓得一个激灵,连退几步撞到床沿,心跳如擂鼓。
“公子……”只听见这憨货委屈巴巴地唤了一声,眼神无辜得像只讨奶的小狗。
龙昱定了定神,试探道:“莫不是饿了?”
他一听,忙不迭点头,肚子还配合地“咕噜”响了一声。龙昱恨铁不成钢地朝他头上来了一下,他吃痛地缩了缩脖子,可怜兮兮地望着他。龙昱暗自摇头,罢了,算是捡了条小狗回家。
洗漱完毕,龙昱带天天去伙房讨了些粗粮馒头。路过院子时,一名将士笑着朝他们打招呼:“公子收的好跟班,天还没亮就在院里练起拳脚来。”
龙昱诧异地瞥了天天一眼,只见他挺直腰板,仰着头,一副等着夸奖的骄傲模样。
龙昱心中对他的来历愈发好奇——这身手不像普通乞儿,可瞧他这憨傻样子,又不像藏着什么秘密。
罢了,不管之前是个何许人物,如今不过是个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