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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决断 待龙昱从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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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龙昱从宿醉中醒来,已是午后。
他头痛欲裂,揉着太阳穴,挣扎着坐起身来。
他瞥了一眼天天,恶狠狠地教训道:“莫要把我脸上的秘密与他人说,不然哼哼……”
他故意拉长声调,眯起眼瞪着天天。
天天比龙昱高出一个头,此刻却缩起肩膀,脸上满是无辜。
龙昱心下一软,拍了拍他的头,不再逗弄他。
他想起叔父曾说喝酒误事,果然不假。昨夜与阿狄的对谈历历在目,现实的重压如山般重新压回肩头。
就在此时,卫兵急急忙忙闯进来:“龙公子速来,若木大人寻你,派去求援的,只得李大力一人回来!”
龙昱心中咯噔一下,忙起身,交代天天在屋内等待,便随卫兵快步走进议事堂。
议事堂内,众人神情肃穆。
几个军曹围着阿狄站立,中间的胡椅上,李大力鲜血淋漓地坐着,神色惊恐,仿佛从炼狱归来。
他的右臂无力地耷拉着,伤口化脓腐烂,散发出刺鼻的恶臭,干涸的血迹染红了半边衣衫。
脸庞瘦削而苍白,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带着一丝绝望。看见如此惨状,龙昱心中如刀割般疼痛。他快步上前,李大力惨笑一声,虚弱地说:“莫救我……我晓得我已是无力回天……”
他的气息微弱,每说一句都似费尽力气,枯瘦的手指微微抽搐。
龙昱不忍直视,转向阿狄询问情况,却发现阿狄的神色更为惨然。
阿狄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碧眸低垂,雪白的肌肤失了血色,变得透明,平日稳健的双手却在微不可察地发抖。
龙昱见状,心中大骇。
旁边的军曹一脸绝望,低声道:“蒋副将他们遭伏,全军覆没。李大力瞧见那领头人,是蒋副将熟识之人……”
熟识之人……龙昱心中咀嚼着这话,猛然想起蒋副将似是顾家府兵出身。
他不敢置信地问:“可是山贼余党?”
李大力痛苦地摇摇头,费力地说:“皆是精锐,装备精良。”
一时间,龙昱脑海中浮现无数可能——顾家内讧、手下反叛、臧州战乱、梁州兵马打至臧州……
无论哪种猜测,都指向向顾家求援希望的破灭。
他回头看向阿狄,对他而言,这无异于忠城的末日。
龙昱胸口一紧,双手不自觉攥紧,指甲嵌入掌心,指尖传来刺痛,却远不及心底的沉重。
他想立刻说出向大韵国求援的想法,可一瞥阿狄那苍白如纸的面容和微微颤抖的双手,犹豫了。
他的眼中藏着绝望与死志,仿佛已将自己与忠城绑在一起,甘愿共赴黄泉。
然而时间不等人,忠城的境况如风中残烛,再拖下去便是万劫不复。
龙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苦涩,将整理好的思绪缓缓道出:“如今局势,唯有一途。”
众人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茫然与最后的希冀。
龙昱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我本欲劝说若木大人弃城携百姓往明霞关避难,可如今顾家援军全灭,这条路已行不通。”
众人眼神黯淡下去,阿狄仍一言不发,目光低垂,似被重锤击中心口,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龙昱咬了咬牙,继续说道:“但还有一线生机。我与大韵国大罗城城守有旧,我家与他乃世交。凭我的身份,我有把握请动大韵国援军,解忠城之围。”
话音刚落,议事堂内一片哗然。一军曹瞪大眼睛,声音颤抖:“你可晓得那是敌国?!胡汉杂处之地,与我朝素有嫌隙,你如何担保他们会出兵?”
另一人不敢置信地道:“你又是何身份,竟敢夸下如此海口?”
龙昱不敢直视阿狄,低声道:“若你们信我,我愿以性命担保,亲赴大韵国一行。”
话未说完,只听“哗啦”一声,阿狄猛然拔刀,寒光一闪,刀锋停在龙昱颈项不足半寸之处。
龙昱心跳骤停,抬头望去,只见他面无表情,言语中的冰冷和目光中的杀意传来透骨寒意,仿佛尖针刺在龙昱心上:“妖言惑众,蛊惑军心,可以死矣”
刀锋的冰冷仿佛已渗入龙昱的皮肤,厅堂内空气凝固,鸦雀无声。
龙昱只觉心空荡荡的,似坠入深渊,只等着那刀落下。数息之间,便是他的判决之时。
就在此刻,阿狄持刀的手微微一颤,刀锋缓缓下移,最终无力地触地,发出清脆的“叮”声。
他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蹲下身,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低吼道:“滚吧,带上你的东西,滚去大韵国,别让我再见到你。
龙昱愣住了,随即一股怒火自心底涌起,失了理智般跨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鲜血迸溅,一股温热溅到龙昱的手背上。
龙昱嘶声喊道:“你想死!你想让忠城上下陪你一起葬送!”
阿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张开满是血的口齿,随即怒吼一声,与龙昱扭打在一起。
全无技巧,拳拳到肉。
沉闷的痛楚在身体上绽开,却远不及心头的绝望来得猛烈。
像两头受伤的野兽,宣泄着愤怒与不甘,直到筋疲力尽,双双瘫坐在地,喘息声粗重地回荡。
不知何时,泪水自龙昱脸上悄然滑落,他的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叔父在自己身前气绝的痛苦似在眼前。
他喘着气,声音沙哑却带着哀求:“阿狄,当我求你,为你自己活一次。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不想你死,求你了……”
阿狄冷漠的面容终于龟裂,他嘴唇颤抖,碧眸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嘴唇颤抖,却又发不出声。仰头之际,却也有晶莹的泪光流淌。
若能活,谁又想死?
“你又是何人……敢教我阿狄若木交命与你?”阿狄口中呐呐,声音小的不能分辨,“不过一杂胡……配你施粥么……”
厅堂寂静无声……
此时,李大力挣扎起身,扑腾倒在地上,却仍向阿狄爬去,留下地上一道血痕:“大人……若没了您……忠城不能有今日……是忠城……对您不住。”
说罢,头重重地磕在了阿狄面前的地面上,绽放了血花。
众人见此,均掩面而泣。
阿狄嘴角微微抽动,似笑非笑,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他缓缓起身,扶起地上的佩刀,低声道:“罢了,我想死,也不能拖着你们一道。主公也曾以仁义待我,若龙昱能成便罢,若不成,也算忠城有始有终。”
听闻此言龙昱猛的抬起头:“阿狄你答应了?”
阿狄淡淡地微笑,点了点头:“即便你小子逃了,我也不怪你……”
他未说出口的那句话在心底回响——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天下。
开春的龙勒城。
街肆间人声鼎沸,商铺鳞次栉比。
贴着西域风格镶嵌画的铺面与汉式飞檐交相辉映,胡人汉人摩肩接踵,喧闹中透着一派异域与中原交融的独特风情。
街边摊贩高声吆喝,卖着烤羊肉串的胡商满脸堆笑,汉人小贩则推着装满春饼的木车穿行其间。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浓香与花糕的甜腻,路旁酒肆里传出胡姬琵琶的清脆乐声,引得行人驻足。
异域风情的茶肆中,两名行商打扮的人正压低声音交谈。
“听说了吗?如今这王城里,竟是王后垂帘听政。今上突然不适,两位王子也不知所踪……”
另一人闻言脸色骤变,低声斥道:“你倒是不怕掉脑袋!如今在大韵国,敢议国事的人,没几天就没了踪影。那王太师的下场,你忘了?”
说话的人顿了顿,目光不安地扫向四周,瞥见角落里坐着两名卫兵模样的军汉,顿时噤若寒蝉,埋头啜了一口茶,再不敢多言。
春儿站在茶肆柜台前,从掌柜手中接过一盒热气腾腾的茶糕,轻轻放入精致的漆木食盒中,道了声谢,转身离去。
她甩了甩乌黑的及腰发辫,发冠上缀着的绒球随之轻颤,俏皮中透着一丝灵动。
茶肆内瞬间响起一阵粗犷的口哨声,汉子们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这位清丽少女,目光中满是惊艳。
然而,春儿仿若未闻,水灵的眼眸却不动声色地瞥向角落的军汉。
那两名军汉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即起身快步走到她身旁,低头垂手,恭敬跟在身后。
口哨声戛然而止,茶肆内的喧嚣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下。
三人穿过喧闹的大街,春儿步履轻盈,军汉紧随其后。
路人投来的目光中既有好奇,也有敬畏。
龙勒城作为大韵国的王都,汇聚了东西商贾,胡汉杂居,街市繁华异常。
拐过几条街巷,繁华渐退,巷道变得幽深肃穆,终至大韵国王宫的侧门。
王宫巍峨庄严,琉璃瓦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朱红大门紧闭,门前守卫手持长矛,目光如炬。
春儿停下脚步,对身旁的高瘦军汉低声道:“那多舌的鹦鹉可处理好了?”
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寒意。
高瘦军汉抱拳,沉声道:“已无声息。”
春儿冷漠地点点头,目光如冰,“留心边关的消息,尤其是明霞关和凉关的动静。公主等得急了。”
另一名军汉以手握拳抚胸,恭敬应道:“属下知晓。”
说罢,春儿提着食盒,推开侧门,步入宫闱。
宫内园林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亭台楼阁掩映在花木之间,春风拂过,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
春儿熟门熟路,穿过回廊与殿宇,来到一处隐秘的亭阁。
亭阁四周花木扶疏,幽静异常,唯有潺潺流水声轻轻回荡,与外界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亭中,一名女子正独自对弈,棋盘上黑白相间的象牙棋子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分明是汉地的围棋。
她芊芊玉指轻掂一枚黑子,陷入沉思,眉目间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气质。
女子身着一袭淡紫色宫装,衣襟绣着精致的龙纹,发髻高挽,插着碧玉簪,气度雍容而华贵。
春儿轻步走到亭外,恭敬地匍匐在地,不敢出声打扰。
片刻后,女子转头看向春儿,嫣然一笑,声音温婉如春风:“春儿辛苦了。”
春儿方敢抬头。眼前的女子容貌绝美,眉眼间既有少女的柔媚,又有历经沧桑的深邃。
若说春儿的美如春日花蕾,含苞待放,那女子便是盛放的牡丹,艳压群芳,令人目眩神迷。
她便是大韵国母仪天下的王后——龙恬依。
“主子吩咐,春儿自当为主子分忧。”春儿的声音中满是恭敬与崇拜。
她起身,动作轻柔,走到一旁的茶案前,取出茶具,熟练地用茶笼沏起茶来。
茶香袅袅升起,茶沫细腻浓郁,春儿小心翼翼地将茶倒入小盏,又从食盒中取出冒着热气的茶糕,配上精致的银扦子,放置在龙恬依面前的桌案上。
龙恬依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弥漫,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转瞬即逝。
她放下茶盏,擦过手,声音平静:“天丙部可有消息了?”
春儿立刻伏低身子,恭声道:“回主子,未有消息。春儿已命手下多加打探,如今明霞关难行,唯有从凉关透消息,故消息传得慢些……”
龙恬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眉头微蹙,“可别是出事了才好……”她的语气虽轻,却掩不住内心的波澜。
垂首瞧见主子眼中的忧色,春儿哪还不知其所指,那是主子的心上人。春儿不敢多言,只能低声安慰道:“主子莫忧……定是在路上了。”
目光投向远方,龙恬依轻轻闭上眼睛,仿佛在平复内心的情绪。
片刻后,她睁开眼,神色已恢复往日的淡然:“着梁定山来见我。”
春儿应声退下,步履匆匆,消失在园林深处。
亭阁中,只剩龙恬依一人,望着棋盘上的黑白子,陷入沉思。
潺潺流水声回响在耳边,更衬托出此处的幽静与孤寂。
她拾起一颗黑子,轻轻落下,棋盘上黑白交错,仿佛天下大势,变幻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