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折（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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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裹着米香掠过赈灾船头，船上奉旨赈灾的猎猎作响。一日之间，沈一石摇身一变，从买田的变成了赈灾的。
赈灾的锅已经在河边驾了起来，灾民在窝棚前有条不紊地排起一条缓缓游动的长龙。
何舟一身常服，远远地站着，看着人群，好半晌没说话。直到沈一石望见了他，远远地使人叫他上船，他犹豫了半晌，上去了。上了船，还是不说话，接过沈一石给他奉的茶，端在手里也不喝，盯着沈一石那身比他还大一品的青紫色官袍，怔怔地出神。
良久，侧过头去，竟好像是拿袍角擦了擦眼角。
沈一石看着，眼中少有地透出种宽和的笑意：
“大人现在还觉得，嵇康，百无一用吗？”
何舟一只手捂着眼睛，一只手慌忙伸出去摇了摇，喉咙里艰涩出声：
“莫说了。”
他喉咙里隐隐啜泣一声，好大地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才正过脸来，勉强笑道：“那天晚上，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为了区区五千匹丝绸，哈——你这船上倒不知有多少个五千匹。。！”
他再也说不下去，这书生想想自己那天晚上是如何“慷慨呈辞”的，当真是又羞又愤又哀，跳下江的心思都有了。
沈一石了然地看着他：
“大人在官场里这么多年，还能坚守一颗本心，着实令人敬佩。”
说着，便当真站起来，珍重施了一礼。
何舟连忙又摆手，踉跄起身避开他的礼。
他们两个重新坐下来，看何舟似乎平稳了些心绪，沈一石主动开口问道：
“不知何大人有什么请教？”
何舟答道：
“沈老板，你要死了。”
“是。”沈一石从容应道：“魂归邙山。”
何舟又一声笑，这笑却不再是遮掩后悔羞愧的笑，而突兀地带上短促的冷意了。
他忽然道：
“沈老板，这话本不该我说，我也没有什么资格说，可现在你我之间已没有必要再遮藏。”
“是，有什么话，大人请说。”沈一石的态度还是很尊敬。
“你现在做的事，抵消不了你曾经犯过的罪，你也谈不上什么魂归邙山，你一日犯了错，便永远都是罪人。”
何舟的话竟这般冷冽，丝毫不留情面。
“——所以你大可把你那一副出污泥而不染的样子收一收。”
沈一石的脸上露出种混杂着惊讶、尴尬、自卑、不平的表情，慢慢地，又平静，至少是表面上平静了：
“大人说得对。”
他笑道：“那不知大人眼中，谁配当嵇康？”
何舟当然不能再说不喜嵇康的话，他认真地想了想，慢慢地，口中说出个谁也想不到的名字：
——“芸娘。”
沈一石心下不由得猛地一震，定睛看向何舟。
何舟陈恳地说道：
“芸娘，我其实并不认识，只不过见过几面而已，可是就凭我听到的，就凭她在琴室对高翰文里说的那个‘走’字，就足可见她实在是个最高贵的女子。我们，包括那个高翰文，都不如她。”
沈一石听了他的这番话，心中更是剧烈震动，眼前飞速地闪过往日种种，眼前好似又看见了芸娘清丽飘逸的身影，那恍若天人的舞蹈。
“是。。。”
沈一石喃喃道，又有一分幽幽的愧疚和醒悟：“她，配得上。”
何舟叹了口气，自己提起：
“第二，你在账册上瞒了我的名字，这件事，我还应该有个谢，可你也知道，我是绝不会对你说这个谢字的。”
沈一石没有想到他会说得那么明白，愣了愣，点头，垂目道：“是。”
“所以我欠你一桩事。”何舟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明白，只有我才是百无一用的愚人，所以我也做不了什么，只管你说什么罢了。”
沈一石没有料到他这句话，不知想到了什么，坐在那儿急剧地想了想，便说：
“大人既然这样说，那我也不再客气。我让芸娘跟了高翰文，大人既然说芸娘是嵇康，如果有机会，便帮我照应他们一把吧。”
何舟虽然不免疑惑，不知道自己能如何照应这二人，便也应下来。
沈一石饶有意味地笑了，竟有几分奇诡的神秘：
“大人不必苦恼，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的。”
何舟皱眉，点了头。
沈一石又道:
“大人的事说完了？”
“说完了。”
“既然大人的事说完了，接下来，我有一件私事想和大人说。”
“好，你说。”何舟知道没有避讳的必要了，也就爽快道。
“大人，我有一把古琴，是想着，以后留给芸娘的。”这说的就是他死后的事了。“我对她说过，若是有机会，便请她用这把古琴给大人弹奏一曲广陵散，如果真有那个时候，还请大人能够听上一听，也算我与大人这点儿说不上交情的交情，能够留下点儿东西。”
这个话说得实在诚恳，姿态也摆得低极了，何舟虽然未必不想着这人实在有点儿顽固，也当然拒绝不了。
“好，如果真有那日，我会认真听的。”
两人都知道是最后一面了，何舟这时也不免生出些悲凉来，沈一石见他先前毫不客气地呵骂了自己一通，此时又透出真诚，可见对自己是全无隐瞒，一片赤诚。心中感慨，想了想，说：
“大人，我还有最后一句话。”
“请说。”
沈一石郑重道：
“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大人若是想活，便什么，也不要说。”
何舟恍然：
“你倒不是第一个跟我这么说的人。”
沈一石了然，又一礼，不言语了。
。。。。
门轴发出刺耳一声"吱呀"，何舟刚跨过门槛，何舟的那只灰白色的袖子就给杨金水攥住了。
“沈一石死了。”
几日不见，杨金水的声音越发阴凉，几乎带着森森鬼气，何舟背后便是一股凉气蹿上脊骨。
“他临死前还去见了你。。静澜，我看你是嫌死得不够快啊。”
何舟看一眼佛堂供着的鎏金观音像，叹气：“他什么也没有和我说。”
“呵！”杨金水高高地笑了一声，脸色马上阴沉下来，冷地如腊月砖石一般。“你学得到快！——可惜学得太浅，我告诉你，这回你是真的要死了！”
何舟一愣，点点头。
“怎么？”杨金水死死地盯着他：“你知道？”
何舟：“淳安县衙府库里多的那点粮食，当初倒了几手，可是如果一定要查，当然是瞒不过海刚峰的。”
杨金水简直要给他气死：
“好啊！”咬牙道，“呵，好大的一个菩萨啊！”
便把两只手揪起何舟灰白色的单衣前襟，指甲掐进布料，恨恨道：
“那你就去死！”
到了说生死的时候，何舟这书生反倒挺有心气了，竟然若有所思地点头，嘴里喃道：
“看来我这个人，是死得也没有用处。”
杨金水看他到这地步了，乌纱帽都快要摘了快要完蛋了的时候，竟然还只想着那点儿“用处”不“用处”的，心中正气极恨极，又听见那人问：
“沈一石的家，要谁去抄？”
杨金水没有反应过来，一愣：“什么意思？”
何舟想了想，道：“沈一石死了，可是军需的亏空还在那里，为了填补亏空，他的家是一定要抄的，既然要抄，那么，就一定有个人要去带人。。。”
“你疯了？！”
杨金水少有的拔尖了嗓子，不可置信地喊道。
何舟便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杨金水愣愣地，好像是刚刚认识他一样地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却反应过来，站在那儿剧烈地想了一回，忽的连声道：
“好，好，你去也好，抄了家，把东西给胡宗宪送去，正好避避风头，躲过这一阵。。。”
他这几句话，便是全然为何舟考虑的样子，就连何舟也不由得一愣，抬起眼睛去看他，入目还是那张毒蛇似的刻薄面孔，额角却发着绵密的汗。
心下忽的一触。
他自己也明白，杨金水此刻心中焦急，几分为了他，几分还是为了自己，却难以自制地，为了那属于“何舟”的几分，而动容了。
因为这真切的一瞬动容，他马上觉得自己好像是太“贱”了，惶惶失措地侧过脸去。
却被杨金水理解为对于自己话语的不屑，只当他文人酸腐犯了，所以做出这样的作态来，下自己的脸面。自己少有这一番为他人筹谋，好似都喂了狗。
他顿了顿，语调从急而低，又慢慢地扬起，变得高而缓了，面上讽刺地笑：
“怎么？不说话，真的那么想死？”
何舟知道他误会了，脑子里还没想出点儿什么，下意识地就抿起点笑来，低声道：
“这是怎么说。。。”
又道：
“好，听你的。”
"。。。滚吧！你要死，也死在外头，别脏了咱家的眼睛！"
他倒是又“咱家”起来，再不故意说“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