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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折(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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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一万匹丝绸,是哪来的?”
杨金水浑噩地坐在值房内院的椅子上,这句话远远地,仿佛是从天外边传来的。
他那无神的眼珠微微一动,看见张熟悉的温文的面孔,并不在天外,就在眼前,给人死死地压在了地上,好像是要故意折辱他,只给披了件白而薄的里衣,拉扯间露出好些带着鞭子印记的青白皮肤,他一身文人的皮囊,脸皮又薄的很,素来一逗就红的,不知受了怎样磋磨,脸上血一道灰一道,颧骨都高高地突出来。
那人,披散着乱发,那双眼睛慢慢地抬起来,和杨金水的一对,那眼睛里竟然没有丝毫愤恨,明亮而干净地,最遥远天真的大梦里才会有的光景。
其实什么情啊爱啊,说着可笑,不过是点儿暧昧的恶意罢了。可杨金水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自己竟然还能看见这样一双眼睛。
昏沉间,往日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此刻变为种卑劣的得意,想道:
好啊,好静澜,我没有枉活这一场啊。
“认识他吗?”
“他是杨金水,浙江织造局。。。”
他的话音未落,脸上便挨了一巴掌。陈洪咬着牙,一字一顿:“问你认不认识!”
何舟慢慢地把脸回过来,嘴角一点点渗出血丝。这之乎者也里走出来的小县令似乎还不习惯这样的对待,愣了一下,才慢慢地回道:
“下官。。认识他。”
“好,我再问你,你们县里那平白多出的一万匹丝绸,是哪里来的?”
“下官去找了浙江大户,沈一石。”
“哦,那么你是想说,杨金水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
“把话说清楚!”
“下官的意思是,杨公公知不知道这件事,下官不知道。”
杨金水简直想大声地笑出声来,眼角余光看去,何仓的眼睛似乎又垂下了。
陈洪脸上闪出狰狞的神色,忽然冷冷地笑道:
“不知道?一个臭表\子,在这装什么清高?——来人,让他知道知道!”
何仓好像给那话给刺痛了,眼中终于闪过刻骨苦楚。杨金水猜他那文人脾气恐怕又要不合时宜地犯起来了,在心中暗暗地冷笑。
那厢,何仓听见几道声音大声应了,又几道脚步声快速地靠近,便知道恐怕要上刑了。他也没有其他的话,只是嘴角飞快地一抿,拳头一攥,算作一个人对于恐惧的表示。
正给人扯起来的时候,那人的手指好像松了一些,他便抓住这机会,无声无息地,一头就往台阶上撞去!
杨金水瘫坐在那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耳边“嗵”的一声,好似孩童往那拨浪鼓上轻轻敲了一记,随后是有人在叫、在嚷,乱糟糟的一片。
还没有等他完全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已先明白了,只听得脑子里“嗡”的一下,全身一凉,眼前茫茫的一片,便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
就连他自己心底下某个地方也正惊讶,自己竟会有这样大的反应,上一回这样,还是少年时净身时的事了。。。
——他这回,又是失去了什么?
慢慢地,鼻尖嗅到点水汽,突然想起嘉靖三十九年,他撑着油纸伞立在穗安县衙后巷,故意让伞沿垂下的一连串雨水将县令青衫染成斑斓深色:
“静澜,你这官当得是太干净了。”
啊。。。当真干净。
好,干净啊。
——“拖去乱葬岗。”
陈洪嫌弃地擦了脸颊边的血,故意斜睨杨金水,故意问:“杨公公可瞧仔细了?”
杨金水木然地看着面前的空虚,忽然痴笑,边笑边喃:
“好雨。。好雨!”
那天正热,艳阳高照,本是没有一点儿云,更不要提雨了。
这下就连陈洪也不由得心下犹疑:
难道这人真的疯了?
。。。
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要答,什么也不要说。
杨金水和沈一石都特意对何舟提醒过这样的话。到底谁会来问他这些不能回答的问题?
何舟一开始以为会是那个新来的淳安知县海瑞,说不定,他们还会有些“清浊”之辩,他这个人,自己心里都存着些自轻之情,当然是辩不过海刚峰那“煌煌正道”的。
他一直等着,可是一直也没有人来问话,到了现在,才终于有一个人,来问他了。
那个人不是海瑞。
——是吕芳。
这位大太监还问他:
“你觉得杨金水,是个什么人?”
何舟站在那儿,想着。
杨金水是个什么人?
他心里浮起些恍然,便全然无惧,抛却三尺无用身,留得一点真魄,从着心道:
“他是人。”
“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何舟摇摇头,眼神慢慢地真切了:
“他得到什么下场,也是不冤的。”
“。。。只是我总觉得,我好像欠他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点真。”
真心的真。
“痴儿。”
那人摇头。
“我不能欠他。”
——他果然没有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