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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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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折 雨
"听说何大人把县衙后院的竹子都砍了给灾民搭窝棚?"许久不见的杨金水倚在官帽椅上,鬼一般地出现在何舟书房里,绯红衣袍照在烛光下,阴影处的颜色浓厚地好像要滴下血来。
何舟听他开口似不怀好意,沉默不语,只端了茶来,亲自躬身奉到他身前。
杨金水故意停了一会儿,看他尾指忍不住抖了一下,这才一手托着接了,接的时候另一只手碰一碰何舟那只越发瘦削的手,饶有意味地调笑:
"清官儿的骨头,这么硌。"
何舟总不知道如何接这种话,只好低头不语。
他那只手刚刚想落下去,却忽然给杨金水用力捏住手指,用力地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他一惊,抬头看去,只见杨金水盯着他的脸,眼神似刀,毫无前兆地切切急问:
“大堤被毁那天,你去大堤上看见什么了?”
窗外虫鸣忽然嘈杂,何舟恍惚又见决堤那日瓢泼大雨,耳边又闻隐隐雷声。他喉头干涩,答道:“我上大堤的时候,堤岸已垮,没有,没有见到任何人。”
杨金水神色莫名,道:“再说一遍。”
何舟慢慢地反应过来,缓了缓神,盯着杨金水眉间那条新加的竖纹,重新说了一遍,这一遍自然得多,没有一点儿磕绊。
杨金水又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撒了手,凉凉道:
“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何舟收回已浮起一道乌青的手,默然站在那儿,眼中情绪复杂难言。
“怎么?”
杨金水故意亲密叫他的字,逼问道:
“静澜,不甘还是不平?”
何舟忍了一忍,到底张了口:“。。。不敢。”
“不敢?”
杨金水从这两个字里读出了更多东西,他知道这小县令到底还是想到那个最不能想的人身上去了。语调霎时高了一层,撕帛一般:
“不敢,你就连这两字一起吞进去!连着你从我这拿走的一万匹丝绸,一起吞进去!”
何舟被他的爆发吓得一抖,反应过来时,只觉脊骨都疼起来,便紧闭了眼睛,守着自个儿心里那点儿坚持,一字一顿地咬着牙:“可是,我不明白。。究竟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杨金水给他那点不依不饶的文人毛病弄烦了,“啪”地一声,手里的茶碗摔到何舟靴子边上,升起一小片氤氲的雾气。
“浮萍似的官儿,这也是你可以问的?!”
他还想再说,却看见何舟那双被悲哀和失望染红了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软了语气,压低了一把阴柔矜贵的嗓子,谆谆道:
“静澜,你还不明白?”
他站起来,几步往前凑近了,毒蛇一般的脸上,神色竟近乎透出真诚恳切:
“沈一石是一定要死了,可是你和我还能活,为了你我,什么也不要答,不要问!”
他都把话说到了这一步,何舟还能说什么呢。
他的眼神又茫然了,像个失去父母的孩子,慢慢地稳住自己一双发颤的手,良久,勉强平稳了声音:
“我明白。”
他侧过脸去,眼中似乎闪过一道泪花,一眨眼又消失,他掩饰般蹲下身去,捡起那盏歪在地上的茶碗,轻轻放在了书案上。
“沈一石挂织造局牌子买田的那件事,你已经知道了。”他提到这件事,便意味着上一个话题已揭过去了。
杨金水带着对沈一石的冷笑,怪声道:
“再不知道,就要和他一起去死了。”
他扶了扶何舟的手臂,两人便都坐下,语气重新平和下来:
“不仅他,他那个账本上的人,恐怕也要完了”
“嗯。”
“嗯。”杨金水饶有意味地重复着这个简单的字,手指伸过去摸了摸他袖口上的线头,细心摘了。他的语气很含糊:“你不怕?”
何舟不动、不语。
杨金水又道:
“一万匹丝绸不够,你瞒着我跟沈一石又‘借’了五千匹,这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何舟此时兴致缺缺,心意阑珊,跟自己姓命相关的事,竟也觉得无所谓了,只坐在那儿沉默着。
杨金水看他心气全无的样子,语调反倒拉长,透出点似有若无的安慰:
“好了,何青天,收收你那副心灰意冷的样子,你知不知道,沈一石那晚上记的不是你的名字,是前淳安县令的名字?”
何舟倒真的没想到,抬起头看他。
杨金水叹道:“沈一石——他也还是个讲义气的人啊。”
忽的又道:“还有那个芸娘,你还记得?”这时候还要不怀好意地多提一句:“他送给我做干女儿的那个扬州瘦马。”
何舟没有料到他会提到这个人,想了想,回答道:
“知道。当初他给你送来芸娘的时候,我也在场。”
“正因为你在场,所以他很快改了话说,叫芸娘认我作干爹,你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了话吗?”
这话实在透着种暧昧的恶意了。
何舟实在想不到,都这个时候了,这人还有这种坏心思,破罐子破摔地叹气:
“我不知道。”
他的头往后靠了靠,眼睛又愣愣地望着屋顶了。
杨金水看他竟敢撂挑子,也是一愣,慢慢地,竟从心底生出中莫名其妙的欢喜,倒很新奇,少见地放过了他,自己继续说道:
“他把芸娘,托付给了高翰文。”
何舟望着天,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心中却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忽然开口问道:
“他为什么不托付给你呢?”
“我?”杨金水正细细地看着他的脸,闻言很有趣似的微微一笑,“我要一个干女儿做什么呢?”
何舟愣愣地想着,杨金水便也等着他要说些什么发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旁边传来一句话。
这短短的一句话说得很慢,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边想边说的:
“沈一石这是知道,杨公公也是逃不过的。”
杨金水一愣,面色猛地沉下来,冷得没有一点儿温度,“啪”的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回身时,眼神又如刀一般割在坐在那儿的何舟脸上。
何舟好像刚刚才反应过来自己嘴里说了句什么话,自己也怔了怔,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话补救,便听得一声响亮的冷笑,杨金水已然大步地甩袖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