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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折 ...

  •   第一折 祸起

      外头正下着大雨。

      衙门后堂,小小的书房里,何舟慢慢挨着椅子坐下来,坐实了,松了口气,一下子卸了力道,只将身子倚着把手,眼神默默然往书案上看去。

      书案上并不十分齐整,书卷案宗都堆作一团。他不知想到什么,伸出手抽出案卷下边某篇不知从哪里摘回来的文章,摆到眼前看了看,依稀见得“改稻为桑”几个字,又泄愤般随意扔回桌上。

      他自己睁着眼睛,抬头茫茫看着屋顶,一时间没有动作和言语。

      门外面远远地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何舟凝神等着。

      那人急急扑进书房来,跪在地上叫起:

      “县尊,大事不好了!”

      何舟触电般颤了一下,坐直了,眼睛定定地看向来人。

      县丞满头大汗,身上泥浆雨水流了一地,眼睛惶惶然凄凉,口中抖出两个字:

      “大堤!”

      大堤!

      霎那间,何舟手指尖一麻,腿却猛地站了起来!

      “快,快走!”

      那县丞竟然不动,站在原地惨叫了一声。

      “县尊!”

      何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颤着声咬牙道:

      “走——!”

      雨更大了。

      何舟没有带伞,只顾着往河边猛赶,大雨泥泞里跌了一觉,摔到石头上,划破好大几个口子,县丞追上来扶起,他推开,自挣扎起来,腿竟软得用不上力,只喊道:

      “别管我,快去,快去!”

      一把扯了自己怀中被油纸包着的县府大印,塞在县丞手里。

      县丞连声应了,冲进雨里。

      何舟看他背影,又提起劲来,正要走,忽然听见远远的一声响,好似雷声,却比雷声更沉闷。

      一种奇妙的预感降临到他心头,他猛地抬头望向河堤的方向,心下竟空茫,恍惚身在梦中。

      紧接着又一声雷,他的脑子里好像猛地刺入了一根细细的小针,从头顶到尾椎骨便是一阵通透的冰凉。

      雨中,这人的表情一会儿明悟,一会儿愤怒,一会儿恐惧,最后定格为说不出的茫然,好若失去父母的孩童。

      。。。

      杨金水老远就看见制造局门口躺着个人,两边太监不好赶他,搀他起来,那人死命挣扎,哑着嗓子道:

      “你们杨公公呢?”

      杨金水面色一沉,慢慢走过去。

      果然是何舟。

      何舟满身满脸的污泥,半躺在地上,一身青色的官服早已破布一般挂在身上。头发乞丐般凌乱脏污,几层污泥下边的脸上,隐隐露出一道又一道皲裂的伤痕,血色一丝丝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的眼睛虚虚地定在虚空中,透出种人疲累到了极致才会有的麻木。

      杨金水一点儿不嫌弃他脏,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又畏又怜,又敬又鄙的复杂神采,亲自伸出手把人搀起来,柔声道:

      “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刚从大堤上下来?”

      他做戏倒做得全套。

      这句话唤醒了何舟思绪,他的眼睛一下子抬起,定在杨金水白皙干净的脸上,表情似乎十分恐惧。

      话未出口,眼泪先从干涩的眼眶中夺出:

      “。。。完了。”

      他挣扎出杨金水的手臂,碰的一声跪在地上,皲裂手指扒着杨金水的下半截袍子,在鲜红的官袍上勾出几道尖细的深色血痕。他脸上明明在哭,口中的话却说得极清楚:

      “去年的稻子交了赋税,只将将够百姓吃到秋天。这大堤一毁,不止今年的收成全完了!又多了几万的灾民。。”

      他说到这里,语调凄惨起来:

      “杨公公,你想想百姓。。。”

      他吸了口气,话音忽然压得很低了,眉头拧起,颤着声近乎哀求道:

      ——“想想我罢。”

      好一番声泪俱下。然而杨金水毫不动容,只低头看他,似乎想辨认出这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何舟本已躺在那儿想了半天,此时下定了决心,只咬牙扬起一张带泪的脸,定定凝视着他,好像凝视着自己唯一的希望似的。

      在他的这样的目光下,杨金水的食指忽的微微一颤。

      ——“进去说。”

      何舟好像从没有这么“乖”过,在他府里洗了身子,换了衣裳,又赶过来,就算他让他进他的卧室,他也不犹豫,径直进了来。

      屋内,香气混着暖气扑面而来,几乎使人晕眩。杨金水这时换了一件蝉翼睡衫,外面披了件玄色起暗花的丝袍,竟坐在床边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幽幽地看着他。

      何舟低垂着眉眼,袖手站在门前。

      杨金水面色又莫名地冷,阴□□:

      “过来呀。”

      何舟慢慢地走过去,眉眼还是低着,走到他跟前了,就扑通一声利落地跪下去,就跪在他赤裸的脚边上。

      对于他这样的文官来说,这几次三番的下跪,已可算作极大的折辱,然而这时何舟脸上一丝羞悔也无,只是两只手攥着放在身侧,来体现出他的心境的不平静。

      杨金水认识他这几年,知道他这人面上不显,内里也有几分文人酸气,这样伏低做小的样子,真是第一回见。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才道: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要是不聪明,也不会来找我。”

      他上半身前倾,颇有兴趣地端详着何舟透着湿气的发顶,语调高高地抬起来,又轻轻地放下,猫儿戏鼠般:

      “你先前说,要我“想想”你,你要我怎么“想”你呢?”

      何舟回答得很快:

      “只求杨公公给百姓,给我指一条生路罢。”

      他明明是为了治下的子民,此时却不只说“百姓”,也不只说“我”。

      杨金水笑道:“我不过是个办事的奴婢,怎么有这么大的能耐?”

      何舟将头“啪”地抵在柔软的地毯上,两只指甲开裂的手牢牢地撑着地。便不说话了。

      烛火一闪,呲啦啦爆出几朵小小的金花。

      杨金水看他作态,心底不痛快起来,又是佩服他,又是可怜他,又有点儿恨意,百般幽微思绪绕在心头,忽地柔声,拿他没办法似的叹息道:

      “你啊,静澜,你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做菩萨的。”

      又摆手道:“跪着做什么,生分。”

      何舟忙爬起来,弯着腰站在他身前。

      杨金水歪了身子看他,便伸出细白柔软的食指中指并一根食指,轻轻拈起何舟手腕下边袖口处的一段丝绸布料,端详、摩挲着,想了一会儿,满和气地微笑道:

      “想起来了,去年织造局仓库里还余着一万匹丝绸,本来想着今年一起卖给外国商人去,可既然百姓有难,那就先拿出来,虽然价格贱些,好歹买了粮食,应了急再说。”

      何舟当然明白,织造局哪里有什么“去年的丝绸”,就算有,杨金水也绝不会私自去动的。这一万匹丝绸,只不过是杨金水把他个人去年分的那一份賍再拿了部分出来。

      尽管如此,也已很难得了,他连忙应下来:

      “是,是,这借的丝绸。。。”

      “借?”

      杨金水忽然加重了语气,手指毒蛇一般蹿到何舟袖口里头,虎口用力地咬住了何舟那一把清瘦的手腕,口中嗔怪道:

      “跟咱家装傻来了?”

      他脸上虽笑得很宽和,眼里又冒出严厉的凶光来,毒蛇猛兽一般。

      何舟就像是真的被毒蛇给咬住,眼皮剧烈的一跳,竟打了一个冷战,他的拳头又握起来,竟把手心都刺破了,指尖湿乎乎的一片。

      到底被逼到了这地步。

      他低下头来,看见自己的那件外衣,刚刚小太监送来给他换的,是件极好的丝绸衣裳,衣角处,正极精细地绣着几只飞蛾的样子。

      。。。怎么这么巧?

      何舟想,心下忽的一松,感到四下万籁俱寂,只一条无忧无惧的残躯,正投往火烛中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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