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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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七月的天，何舟一身又灰又蓝的短棉布衣裳，两只脚赤着插在水田里，小腿肚上沾着的蚂蟥鼓成暗红色，左手攒着一把稻谷，右手攥着一把小镰刀。
他那一副江南文人的皮囊，偏是晒不黑的白，白里透着点儿晒伤的红，滑下几道混着灰尘的汗渍。不像是个县府大老爷，倒像个年轻的文人回乡来务农了。
手下那个九品的县丞也在田里，慢慢地弯腰割稻子，口中嘟哝道：“大老爷，哼，心怀百姓哦。。”
站在旁边的文书点头哈腰，心里觉得好笑，脸上也带出来一点儿揶揄，给县丞踹了一脚。“笑什么？！”
何舟听见动静，转过头去一看，又是一张认认真真的脸，做出一副副极卖力的样子。
他的眼睛里也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目光略过县丞，忽然定住了。
杨金水来了。
鲜红的披风，又是鲜红的衣裳，漂亮极了，那清瘦面容笑得优雅，却天然带着几分阴沉。
披风轻飘飘地摇动，他微微地笑着站在田埂旁边，倒突兀，像是一粒朱砂溅在青绿山水画上。
田里霎时死寂。老农的草帽沿压得更低，县丞的镰刀险些割了袍角。便听见他们的父母官说：
“手下别停，我说几句话就来。”
他几步小跑到田外边，到了杨金水跟前，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模糊的太阳下面他看那人白净的脸不太清晰，脸上也只下意识地笑了笑。
谁知道脸上一轻。那人拿柔软的手指指腹抚了抚他的颊边的尘土。
那动作实在太亲密，又太，轻慢。
何舟一愣，低敛了眼睛，看见杨金水的猩红披风一角被风吹折了，抬起手来抚平了，没有抬头，只口中道：“你来了。”
便听得那人一把华贵飘忽如丝绸的嗓音：
“来找你。”皂靴碾碎半截稻壳，他俯身时身上传来种奇异香气，极有入侵性地窜到鼻子里。
语调又扬得高高的：“何大人好兴致啊。”
何舟眉头一跳，转过头去看了看身后的田地，其实是下意识地，也根本没有看清什么，再转过头来时，重低下端正眉眼，看着着实有些温吞可欺。
“今年虫害。。。”他忽地止了话头，又道“还有些时候，莫在这里晒了，晚些，我自去找你。”
杨金水带着坏的冷笑，盯着他：
“找我？”
“。。。下官自去织造局，禀报。”
禀报什么？他没说，文人的那点儿扭捏心思，不想显得那么冠冕堂皇。
杨金水轻笑一声，披风旋出半轮血色，惊飞田埂上啄食的麻雀。
。。。。。
戏台下，他和何舟两个人两个椅子挨坐在一处，一个披着鲜红的官服，一个一身青里透白的官衣，竟也奇异地融洽。
杨金水一手托着茶盏，一手用茶盖子撇了撇沫子，阴阴的眼睛斜睨过去：
“不喜欢看？”
台上的鸳鸯戏正唱到最好的那一折。
何仓定在虚空中的眼神落下来，腼腆地笑笑，并不说话。
杨金水阴阳怪气起来：
“瞧不上？”
何舟不知道怎么回答，犹豫了一下。目光遥遥地往戏台子上的蓝粉悲欢上一望，又缩回来，看了看对面那张和蔼清俊如菩萨，又阴沉狡猾如修罗小鬼一样的脸。
他只好叹笑道：
“这是怎么说的？你还不知道我么？”
那人抬眼，笑中没有一点儿热乎气。
“你怎么？”
何舟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遮掩般笑笑，把桌上的茶端起来，撇了撇沫子，啜了一口，又轻轻地放回去。
“这茶不错。”
杨金水不错眼地看他，附和道：
“是不错。”
——便把自己手里的茶盏抬高了，掀开盖子，送到何舟面前。微抬着下巴，吊着眼角，弯着眼睛，看他。
何舟一愣。
紧接着，他的脸色一白，却又一缕红意爬上他白而透的耳尖，紧接着，脖颈处全泛起粉色。
“这是怎么，怎么。。”
何舟往后坐了坐，眼睛近乎张皇地，下意识往四周一瞟，只见院落里伺候着的小太监们，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
台上的戏还在远远地唱：
“好娘子。。。”
他感到一道目光正好整以暇地落在他的耳朵、脖颈，脸上。
“情人”的眼，似一把又柔又钝的刀。
何舟看着面前茶盏，竟然端的这么稳，一丝抖动也没有，杨公公手底下不愧是有功夫的。
他知道不能再躲了，眼睫微微地垂下去，双手握着椅子把手，上半身往前倾了倾。那茶盏极体贴地倾斜，叫他轻轻含住那茶盏的一边。
他的嘴唇很轻易地触到一点湿润，心下便剧烈地一跳，喉结处不由得动了一动。
端着茶的人在问：
“是我这盏好啊，还是你那盏好？”
何舟攥着手指，慢慢地把上半身缩了回去，一边思索着，一边缓缓地说：
“一样的茶，味道也是一样的。”
似苦似麻，舌尖又一点儿腥甜。
杨金水看他面上镇定，窝在椅子把上的手指却已攥得青筋凸起。耳朵、脖颈，却又是红彤彤一片。
他终于有些满足的得意了，于是自己细细地品了一口，正好对着的还是那个何舟含过的地方。好整以暇道：
“看戏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