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分食 ...
-
日光从云层冒出头,为头顶繁茂的枝叶镀上一层金影,又斑驳地洒下来,照得人浑身慵整。
扯过零星的衫儿袖儿,盖住肩头、颈项交错的红痕,谈多喜春色横眉,两腮如火,不知小声骂了句什么,惹得明允双手往腰上一搦,从身后把人圈住,忙问:“是哪里不舒服么?”
二人如胶似漆,少年的发丝散落他满肩,甚而有几缕垂至胸前。
谈多喜眼睛向下一瞟,指节捻起那长发,见其中黑灰交错,不由愣住,怅然道:“允弟,你生白发了。”
还是这样小的年纪,突逢变故,竟多愁多虑至此。
对方默然无语,捉了他的手把玩,一时捏来捏去,一时又去搔痒,逗得人“咯咯”直笑,等闹够了,才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丑了,配不上你?”
问者有心,听者无意,明允心中的别扭,谈多喜丝毫不知,只自顾从怀里挣脱出来,歪起头仔细作比。
视线扫过少年鬓角,扫过那俊秀的面孔,良久,他语气认真地道:“倒也没有啦。除去一张嘴,允弟从头到脚哪哪儿都好,真的。”
谈明允喉结滚动,下意识把嘴捂紧,眼里头转了又转,藏着的那股子劲儿,既自卑又别扭。
见状,谈多喜乐得不行,使性儿道:“捂什么捂,我是嫌你嘴臭,又不是嫌你那里不好看。”
不过有个地方确实长得丑。当然,这话心里想想就算了,可不敢透露出来半点儿。
“你胡说!我、我有时候太着急了,说话没个把门儿而已,不是故意的……”
谈多喜狠狠踹他一脚:“而已?呵。”
评价中不中肯,证据桩桩件件,多得要命,毋庸置疑,因他脑袋瓜仍不清醒,远的再记不能,近的倒能抱怨两句:
“你昨晚明明是来给我道歉的,起初还求我、迁就我,说没有我你活不下去,可后面我一心软,就又开始欺负人。”
“说什么别人做得,你做不得,这能一样嘛。”
明允的注意却放在别的地方:“宝儿,你说话利索多了,应该快好了罢?我带你走远些,去找大夫。”
“不许你这么叫我!只有我娘,我娘才可以……还有,不要扯别的,先说昨夜。”
少年悻悻地,终于学会闭嘴。
见谈多喜眨巴着眼、低垂着头,以为是昨夜的事惹人害羞,未料冷不丁听到他说:“你把我脱得精光,不仅咬我,还拿那丑玩意儿捅我,弄得我好痛。”
当下把衣服一掀,大腿白莹莹嫩生生,遍布各种痕迹:“你自己瞧瞧——是不是肿了?”
“为什么别人可以让我很舒服,你不行呢?”
“……”
谈明允蹙起眉,脸色青红交错,再变得没这么快的。
旋即咬牙道:“够了,你和别人怎么怎么舒服,我知道一次就行,并不想多听。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许想其他狗男人!”
又靠过去按住他的手,把那裙摆放下:“你要是再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方才的话,我会欺负你欺负得更狠。”
语气气急败坏到了极点。
谈多喜突然想起明夫人去世时的情形,胸膛掀起大浪。便瘪了瘪嘴,小心翼翼地问:“允弟,那天我和母亲躲在山洞里,出来时天快黑了,我们以为那边是雨,结果不是,全是虫子。”
“太可怕了……”
“她为护我中了蛊,痛得死去活来,若还有别的办法,我绝不会对她动手,毕竟……她已将我当成她亲生的孩子,我又何尝不是认她做了亲生的母亲呢?
“允弟,难道你还在记恨我吗?”
他的声音融进夏风,那样细微,那样忐忑,飘零如林中孤鸟。
“没有。”谈明允心内抽痛,一把将人拉入怀里,“是我过于冲动,对你不够信任,才伤了你,害你受了这么多苦。你都不记恨我,我凭什么去记恨你呢?”
“而家中浩劫,错更不在你,就算你不是魅,甚至不是谈家人,也难免会有这么一天。”
“所以……宽恕自己,也放过自己罢。”
……
龙首山附近是寻不到大夫的,二人选了一处墓穴安葬好明夫人,草草立下墓碑,便决定穿越整座山,转道去药王谷,而后伺机西行,随明风举避难。
“我已传信给舅舅,约定一个月之后,等他亲自到两州之地接应。”
“好,都听你的安排。”
计划倒也简单,瞧个病碰个头而已,却低估了妖山动乱的严重性,在第一步就犯了难。
密林深处,藏妖无数,兽铤亡群,啸声流远。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去,明允手中的止息丹压根不够用。
在这种妖气多过人气的地方,修士便成了异类,十分容易被盯上,最保险的办法,莫过于服用幻兽丹,化作它们中的一员,以混迹其中。
虽然这种丹药被归为禁品,下了肚去,要经历整整一个时辰的脱胎换骨,痛起来受千刀万剐之刑也不过如此,但他们别无选择。
夜半,月落。椋鸟的哀鸣声经久不息,传遍整座峡谷。
谈多喜额上汗珠子滚滚掉下,与谈明允交握的手,乍然一紧,又骤然一松。
他的头,胸膛,四肢,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无不疼得快要裂开,吸一口气惹得心肺辛辣干疼,这种长久的痛楚逐渐消弭后,只觉虚脱无助,再无一丝气力。
等月儿彻底从梢头不见,谈多喜拭去眼尾、眉间的汗渍,翻了翻眼睛,抬起头对上一双竖瞳。
少年薄唇高鼻,苍白面色,那傲气又张扬,曾如黑玉的凤眼,妖妖异异,目光变得比蛇还要阴冷,死死黏在他身上。
这一刻,察觉到他心内的戾气、藏匿的欲望、不甘的隐忍,谈多喜喉头发涩,突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曾经讨人嫌的弟弟,从意气用事、常与自己争锋的少年,变成今日老成模样,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翻来覆去,早跨越了亲人的界限,一切的一切,哪能不叫人百感交集呢?
谈多喜悄悄用袖子抹了脸,过了一会儿,明允突然朝他伸手,摸了摸头顶两只毫不违和的兔耳,咧嘴笑道:“你真可爱。”
蛇化后的面容,笑起来多有违和,可正是这样一个怪异的笑,莫名予人一种安心感。他也笑了,打落那只作乱的手:“少贫嘴了,走罢。”
从崖壁向下俯瞰,药王谷的方向,白雾浓如乳汁,遮天蔽日。
谈明允看出这应是开了什么阵,把眉一扬,嘶声道:“药王谷……我们怕是不大好进去啊。”
“那就先去长离县。”
谈多喜隐约记得,长离县与之毗邻,若没有仙盟的人驻守,或可落脚。
却说二人翻山越岭,继续向山下进发,行了一半,见万妖齐聚,统统往相反的方向而去,不由有些纳罕。
上一次被困在这里,妖怪们大都未成人形,这一次竟多数有了个人样。
他们不欲多管闲事,看过几眼便罢,未料这背逆妖潮的举动,终是引起了注意。
一青面獠牙的猪精招呼手下小妖拦住去路:“喂!你们两个,站住!”
谈多喜瞥对方一眼,躲到明允后边儿,深深皱起了眉。倒不是怕他,只是觉得这妖怪长得怪恶心的,看多了怕眼睛疼。
“鬼鬼祟祟躲在后面,要去做什么?大王叫我们南下,你们敢不听?”
猪精声音粗噶,因是个妖中领袖,话音一出,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聚焦过来,叫人头皮发麻。
明允上前半步,表情镇定自若:“不敢。我们有东西落下了,赶着去取,随后就到。”
猪精拿余光瞟着谈多喜,眼泛精光:“原来是这样。”
“折返回去,你们还要赶很长一段的路,吃点肉再走罢。”
他的命令不容人拒绝,在谈多喜四处张望,寻思哪里有肉时,几只矮小的蜘蛛精驮着一名中年男修士,扔到二人跟前。
见他们没有开动的意思,猪精嘴角噙起冷笑,将那修士当成死物一般,生生拽下一只胳膊,丢到谈多喜脚底。
男人惨绝人寰的嚎叫,伴随这血淋淋的一幕,冲击得他脑袋大空,接连往后退避好几步,好险没吓晕过去。
“吃啊,快吃,你们怎么不吃?”
群妖垂涎欲滴,看得眼睛都绿了,附和声广。
“馋死我了,馋死我了!”
“怎么让他们先吃上了。”
猪精径直越过明允,在谈多喜的尖叫声里,把人拽到身前:“吃不吃?”
“你别动他!”少年怒火中烧,一人一妖目光对峙,杀意涌现。
谈多喜那双耳朵抖了抖,佯作镇定,小声道:“我、我只吃素,吃不了肉,你哪儿见过兔子吃肉的?”说到后面,越发觉得有理,声量大了不少。
那凶神恶煞的妖怪,好似信了这番说辞,转而对明允道:“你呢,你不会也吃素罢?”
因谈多喜启发在前,明允略加思索,竖瞳一凛,照本宣科地回:“我确实吃肉,但只吞整的,这缺胳膊少腿的肉,你赏给他们好了。”
小妖们果真得了赏赐,嘻嘻哈哈一阵欢呼,雀跃地开始分食。
谈多喜抿了抿唇,别开眼去,恨不得连耳朵也一起捂了。
这时,猪精将语调一压,阴恻恻地说:“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你们该不会和那些狡猾的人一样,扮作奸细混进来,好捣乱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