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树下 ...
-
龙首山脚下,有一间废弃的木屋,曾住着看守妖山的散修。自从妖王归位、群妖异变,那修士早跑得没影儿,这里就此空置,倒便宜了他们。
屋内蛛网扬尘遍布,气味驳杂,条件十分恶劣,却再顾不上矫情,只得将就。
谈多喜拖着人进来,将明允安置在唯一一张木板床上,累得精疲力尽,自个儿坐到床沿歇了会儿气,等稍好些了,见他嘴唇发干,还不停念叨着口渴,便从角落翻出一个破陶罐,预备去打点水喝。
山林深处是万不敢去的,若遇到大妖,必然十死无生,往附近兜了一圈,找到个破落村寨,百姓逃难去了,村头那口大井尚还能用。
谈多喜放下吊桶,打满水后,费力转动井轴,摇得水波晃悠悠。
他毕竟从没干过这种粗活,力气也小,哪懂什么技巧,往上提了半晌,耐不住腕上一松,井绳“嗖嗖”两下缩回去,勒得掌心见血。
他僵立井边,有些泄气,黯然拿衣袖包住受伤的手,这时,身后某间窗户被人推开,一个沧桑女声道:“哪有这样打水的?力气小就少提一些嘛。”
原来还有人住呢。
谈多喜循声看去,那说话的大婶出门子来,脸上挂起鄙夷的表情,却热心搭了把手,顺口问道:“年轻人,你从哪边来的?”
他不愿叫别人知道自己脑子不清醒,眨巴双眼,闷不作答。
大婶望着谈多喜亮晶晶的眸子,忍不住掬了捧水沾湿衣袖,往那花脸上一抹,这一抹,惹得人表情羞赧,飞身闪躲,直退到五步开外。
她目不转睛,打趣道:“好标致的后生,怎么不说话?难道是个小哑巴?”
“要不就是从山上下来,刚化形,还不会说话的小妖。”
处在妖山脚下,各式各样的妖常来叨扰,屡见不鲜。
“我……都不是。”
谈多喜悄声嘀咕了句,埋头涮洗陶罐,把它灌得满满的,随后笨拙地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大婶急忙在后边儿招呼:“哎,你头上有伤,我给你拿点药罢,先别走!”
这样一喊,谈多喜果然止步,再回到木屋,带去一包半干的草药,和两枚饱满的黄缇果。
他身上衣衫太脏太破,在储物袋中翻找半天,只找到一套明允买下的粉色纱裙,纵然极不情愿,还是换了上去。
又拿石块砸碎草药,分别涂在后脑和背上,再撕下布条重新缠裹,等忙完这些,天色显然不早。
彼时明允刚醒过来,面色苍白,眼睛半睁。因灵力虚耗太厉害,经脉抽搐不止,身体一阵痉挛,连动动手指都费劲。
透过那虚渺的视线,他看到一个白白粉粉、轻柔柔又慢悠悠的身影,宛如一只栖花的蝴蝶,层叠的罗绮做了振动的薄翼,翩然围着自己打转。
遍身的苦痛暂时忘却,少年忍不住眼眶发热,更忍不住鼻头发酸,将泪意忍了又忍,方才作罢。
谈多喜按着他的手臂,把水倾倒在唇边,二人互相回避目光,谁都没有说话,只余“啧啧”水声响起,填满这空寂的小屋。
黄澄澄的果子放在脑袋边上,鲜亮清香,却并没有人去尝,天上雷声大作,昭示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雨,于这本该恼人的声响里,明允睡得很沉、很沉。
第二天清晨,雨后山林空静,景致如新。
谈明允掀开眼皮,往屋内打量一圈儿,没有见到谈多喜的身影。
起初他并没有在意,以为是又打水去了,因精力恢复了大半,勉强下得动床,便试着走了几步,待回过头,猛然发现那破陶罐还摆在原地,顿时有些慌神。
“放心吧,你讨厌我,要我走,我也会做到。”
“只是你伤得太厉害,站不起来,我怎么能扔着你不管呢?等你好了,我就离开你。”
“我一定会离开。”
一句句话语浮现脑海,清晰回荡。
“他走了?”
谈明允呢喃道。
自己故意说的那些话,难道谈多喜全部当了真么?
储物袋放在床头,一个也没带走,昨夜刚下过雨,道路崎岖又泥泞,一点也不好走,他要往哪儿去,能往哪儿去呢?
附近是妖怪的老巢,仙盟的人紧追不放,谈多喜独自一人,有个好歹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呢?
“他走了……”
少年嘴唇颤抖,不断重复。
他懊恼地捂住自己的脸,当泪水糊满掌心,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抓紧追了出去。
他们只剩彼此,只能依靠彼此,为何还要拿言语作刀,狠狠伤谈多喜的心呢?
明明可以说清楚,当初一时情急,每一个字都绝非本意,听到妖潮来袭,自己没了行动能力,不如叫谈多喜一个人逃命,他最是爱他,又怎么会嫌弃他,丢下他不管呢?
昨晚只要这样解释几句,谈多喜就能理解,明明还有挽留的余地,他却任凭对方就这么走了……
不行,不可以,他要把人找回来,一定要找回来!
……
龙首山地界太大,山连着山,峰连着峰,谈明允找了整整一天,依旧一无所获。
他拖着步子,一双腿如拴着两条铁链般沉重,时而缓慢,时而跌宕,行至月挂山头,被漫无边际的绝望裹挟,苦笑两声,背靠一株耸入云端的黄缇树,蹭着树干滑坐。
“完了。”
“我完了。”
少年绝望地想,心头空落落。
他把刀丢到一旁,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全身毫无防备,就这么露宿荒野,转而坠入梦境,满篇皆是臆想——
一行是谈多喜反手往后,摸了摸后背他作弄的伤痕,笑中带泪,泪意中夹带着温柔,对自己说:“允弟,我不怪你……”
一行又是谈多喜面容羞涩,小心提着那两截衣袖,语气嗔怪:“这么俗的衣服总算派上了用场,你满意了罢?”
竟是苦乐参半,甚至不敢去梦他的原谅。
“允弟?”
有什么东西落到身上,将人从梦中惊醒。
谈明允皱了皱眉,用力一晃脑袋,鼻端钻入一股经久难忘的幽香,月光之下,他的怀里搭着件儿柔软的衣料,白粉的颜色不大显眼,却很快叫他睡意全无。
那正是一截衣袖。
“谈多喜,是你吗?你在树上对不对?”
少年起身望树。
树枝颤动,似乎在给予回应。
他心内稍定,只觉得周身重新充满了力量,遂舔了舔干涩的唇,说道:“你跳下来,我接住你!”
树上窸窸窣窣,似在犹豫。
谈明允声音愈发坚定,张开双臂,循循善诱:“别害怕,宝儿,相信我……”
“飒飒——”
枝桠晃动得厉害,谈多喜从高处跳下,稳当当落进弟弟怀里,逼得人往后停了几步,那柔软的双臂揽住他的脖颈,睫毛眨啊眨,仿佛欲言又止。
“怎么了?”少年软声询问。
“我出来采果子,遇到了熊,它好大好壮……我害怕,就爬上去躲了一下。”
“树上太高,还晃得厉害,我不敢下去……”
“允弟,我是不是又做了一件蠢事?”
谈明允将人抵在树干,刮了刮他的鼻子,有些哭笑不得:“没有。”
“我本想出声喊你,可你睡得太死,像一头猪,怎么都喊不醒。”
谈多喜的声音略见沙哑。
“是我的错,全都怪我,还好你没事。”
“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我求你。”少年咬住他的耳垂,低声喃喃,“没了你我活不下去的。”
又转过头来,那双凤眼湿漉漉的,含着满腔的情意,深沉又热烈,直叫人难以面对。
“……”
谈多喜挣扎着想落地,对方偏不干,他一边遮掩脱了衣袖光溜溜的手臂,一边害羞地抱怨:“你怎么就不能准备几件别的衣裳呢,这样穿好奇怪啊……”
接下来的话语被尽数堵在唇里。
这一吻缠绵得可以,舌尖纠结,呼吸融合,软绵绵搅人心,甜丝丝漾如蜜。
明允的手指捧着谈多喜的后脑,指节插入发丝,将人拉得更近,时而侧过头去吮,时而又轻巧一勾,动作青涩笨拙,却尽情撩拨,心跳沸腾不已。
“允弟,你、你干嘛解我的带子!”
谈多喜往他胸口一撞,脸颊绯红,连气儿都喘不匀,结结巴巴地抵抗。
“雪尘、我,他,额——”
“别在这时候提他!”
“你耍流氓——”
“我从未对你耍过流氓,耍一耍怎么了,别人做得,我就做不得么,又不差我一个。”
他这一席话全是歪理,甚至还可听出几分醋意和火气,偏谈多喜此时晕晕乎乎,嘴也笨得很,被欺负了都不知该如何反驳,急得想哭。
“我……你又来了是不是,净会欺负我……”
少年没有解释,莽撞地把人抵在地上,头埋在对方颈窝,手往底下摸,从大片粉色里剥出温香软玉,扯得衣衫各自纷飞。
他额上蹦起青筋,哑着嗓音道:“我不管了,就当我欺负你。”
谈多喜羞得没边儿,一径儿去推,反惹得人得寸进尺,将他的腿扛上肩去。
“我只欺负你。”
月光亮堂堂,黄缇树下,果子散了一地,春色蔓延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