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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奔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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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嘎吱。”
一辆牛车缓缓在土路上行进。
它车身简陋得可以,不过铺设两块薄木板、垫巴一垛干稻草而已,既遮不了阳也挡不了雨,凡碾着点什么,还摇晃得厉害,跟要散架似的,简直要命。
那赶车的老汉脸色蜡黄、牙齿黢黑,半只眼睛瞎的,半只眼睛眯着,嘴里“吧嗒”抽着旱烟,张口一吐,细细白白,味道尽数往身后飘。
在这样磨人的颠簸里,在这样熏人的烟气中,谈多喜呻吟一声,悠悠转醒。
往额前脑后四处一摸,发现头上的伤处理过,虽然草药磨得不够碎,包扎得也很粗糙,把发丝都拂乱了,但不再流血,算是好事。
只是,那种挥之不去的胀痛感,依旧让他难以忍受。
“允弟,我好疼……”头疼,背上也疼。
谈明允的手臂被枕了一路,还没松快松快,又搂紧他,让人陷在自己怀里,语气格外严肃:“嘘!别说话,先忍一忍,过一阵再带你去看大夫。”
谈多喜瘪起嘴、苦着脸,宛如一个闹着脾气的孩子:“疼死啦,怎么忍嘛。”
“忍不了就睡,我也没有办法。”
少年许久没有休息,自个儿也累得不行,这厢勉强撑住眼皮,问了问车夫还有多远,再回过神,恍然听到一阵微弱的抽泣声。
谈多喜背过身,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碎布条打着的死结一抖,浸出血渍,如何不可怜呢?
这一幕正戳到明允心里,疼惜、哀悯,诸般滋味纷至沓来,便伸手去拍他的肩,有意哄几句,却屡次被甩开,无奈道:“等过了前方的镇子,到龙首山脚下,咱们就去治,好不好?”
“是我不对,你打我骂我,好歹说句话呀,别不理我……”
谈多喜从草堆里爬起来,将脑袋埋在膝盖中间,闷闷地说:“允弟,虽然你把我伤透了,可我不怪你。母亲她……她难受……所以我……”
“她难受,我也难受……”
他似乎想说,明晚清受蛊虫啃噬,生不如死,自己是受她所托,才不得不动手,可不知为何,自从撞坏了脑袋,往常明明白白、一清二楚的话,现下愣是说不出来。
谈多喜心急火燎,一行双手抱头,一行潸然泪下,干着急了半天,差点顺不过气。
后知后觉间,明允终于瞧出不对劲,急忙拉住他的手,柔声细语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不急,不慌,咱们慢慢来。”
“允弟,我是不是变笨了?”
“你不笨的,聪明劲可多着呢,只是一时糊涂着,会好起来的。”
谈多喜泪眼婆娑:“我成了你的累赘,你会不会把我丢了?”
“我发誓,丢下谁都不会丢下你。”
一个难过,一个安慰,如此来来去去,两人又抱在了一处。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牛车停在荒野。头顶月光明亮,照着前方,车夫扬了扬鞭,示意他们下去。
“前面不远就有个镇子,你们自己看着办罢。离龙首山太近,那儿妖怪太多,经常出来吃人,生意可没谁敢做。”
二人走得匆忙,几乎没有什么行李,倒也轻便。明允先跳下来,落稳后又去牵他,替他抚顺头发,整理衣襟。
谈多喜原先一袭白衣脏兮兮的,脸上血迹、污渍交加,整个儿成了花猫,可瓜子脸杏仁眼,目里水汪汪,唇儿红嫣嫣,跟个酸甜的杏子无二,还是惹眼。
该找个地方换身衣服,重新打扮打扮,化丑些,别这么招摇才是。
明允摇了摇头,收回思绪,正打算带着他走,却突然眼前一闪,被数道白光拦住去路。
巨大的罗网瞬间将人笼罩。
“小子,你身边的是只魅吧?这么好的成色,躲进深山老林岂不可惜,不如便宜了小老儿,捕去还能卖个好价钱!”
车夫肌肉狰狞,笑容扭曲,脸上兴奋不已。
谈明允毕竟涉世未深,没想到一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车夫,心思不干不净,背地里手段频出,他挥刀劈砍,可越是挣扎,网收得越紧,眨眼退了又退,退得再无余地,与谈多喜背靠着背,双双摆脱不得。
“你这老不死的,敢阴我们,等老子出来一定宰了你!”
那车夫不以为意:“你也不想想,敢违抗仙盟命令,载从崖州跑出来的客,会只图你那几块灵石?图的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东西。”
少年怒目而视,凝聚全身灵力,欲拼个鱼死网破,不料还未发力,谈多喜碰了碰他的手,在一旁呆呆地道:“允弟,我出来了。”
“嗯?”
“你怎么出来的?”
明允和老头几乎异口同声。
谈多喜扬起左手,手上蛇童子盘旋而立,展露毒牙,得意地吐出红信。
“小蛇咬的。”
说话间,谈明允找到破洞,从那儿灵活一钻,将刀奋力向外一掷,等它“当”地落到地上,周遭钉着半只耳朵,接着便是车夫撕心裂肺的嚎叫。
他取回刀,身如鬼魅,逼至近前,目红如血:“我说过,一定会宰了你!”
“饶命,饶命啊——”
“砰!”
少年手臂一振,抓了那老头,狠撞在树上,窄刀深刺,立时扎了个穿心,对方挣扎未果,眼睛往前一凸,便歪垂了头咽气。
失去主人的牛车本停在原地,不知又从哪儿袭来一阵气浪,车轮滚滚,碾着烟尘不见踪迹,却从密林钻出十来个匪徒,将二人团团围住。
看来是和老头提前约好来收货的。
望见接头的身死,他们大惊,再等不住,一齐厮杀上来。
这群人专做不干不净的生意,尽是些旁门左道,还有法宝护体,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谈明允一面护着谈多喜,一面陷入恶斗,也是之前战出了经验,如今又箭在弦上,一时蛮性发作,难免杀红了眼,劈人、夺器,灵波乱涌,血肉乱飞,刀光紊乱。
那窄刀似雪花、似纸片,更似阎罗手里夺命的令牌,砍得众匪肠穿肚破,尸首异处,不多时但见他们纷纷毙命,竟一个都没有跑掉。
少年体力耗尽,往地上撑了片刻,“吁吁”喘着粗气,方才那么英武的一个人,忽蹙紧眉头,口中“噗”地喷出鲜血,两腿软绵绵的,直立不能,最终伏倒在地。
“允弟!”谈多喜把尸体踢到一边,蹲在他身旁,“你没事罢?别吓我……”
谈明允浑身酸软,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更别提费些力气回话。他
一只耳朵贴着地面,从叫人烦躁的嗡鸣声里,陡然捕捉到阵阵的狼嚎。
它们来了。
一只,两只,十只,一群……一群妖。
地势震动,妖气猛烈。
来得太快了。
谈明允把自己的储物袋取下,丢进谈多喜怀里,嘶哑着嗓子道:“快逃罢。”
“对,得逃,血腥气会把妖怪引来的。”谈多喜费力地来搀扶他,动作有几分急切,“龙首山……妖怪很多。”
“你走。”
“你在说什么?”谈多喜表情茫然,不懂那简单的两个字,暗藏着什么样的决心,仍固执地拖拽他,“我们当然要一起走!”
“滚!我叫你滚啊!”
谈明允突如其来的这一嗓,吼得人几欲魄散魂飞。
他摆出一副冷戾又嫌弃的表情,狠下心道:“你脑子不清醒,修为也低得可怜,就是个活脱脱的累赘,难道还指望我一直带着你吗?”
“识相的话就赶紧滚,被妖怪吞了我可不管!”
谈多喜松了手,跪坐在地上,拿衣袖揩了把眼泪:“我会好起来的……允弟,我只有你了……”
“你只有我了?我要你做什么?你这狐媚的祸水,成天招蜂引蝶、勾三搭四,给家里惹了一桩又一桩麻烦,我恨你,我恨你你明白么——”
“别说了,别再说了!”
谈多喜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得厉害,那丰润的唇痛苦地咬起,泪水流得更欢了。
痛苦的、欢愉的、暖心的,记忆虚浮模糊,窜来窜去,他不懂,不理解,不明白,为何之前承诺过,口口声声说要护着自己一辈子的少年,翻起脸来这般无情,这般叫人心碎。
自己太不中用,若没有磕到脑袋,一切是不是就能想通了呢?
因灵力耗空、体力费尽,谈明允眼睛发昏,喉咙里叫血糊满,肺也冽得发疼。
他没了力气再去保全对方,只得寄希望于谈多喜一个人好好活着,出口的话愈发过分:“你从来不知道安分守己四个字怎么写,和一个又一个男人苟且,浪荡得不行,我之前不说而已——”
“够了!”
那些伤人的话语戛然而止。
谈多喜往明允脸上一边招呼了一个巴掌,巴掌声响亮,他泪眼朦胧,语气却很软和:“你一遍又一遍地伤我的心,叫我好生难过。”
“你曾说,我们是最亲近的人……没多久你就忘了,都不作数,不当回事。”
“可是允弟,我答应过母亲,要好好照顾你……我会做到的。”
“放心吧,你讨厌我,要我走,我也会做到。”
“只是你伤得太厉害,站不起来,我怎么能扔着你不管呢?等你好了,我就离开你。”
“我一定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