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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蛊王 ...


  •   带着个拖油瓶赶路,耳边抽泣声不断,明晚清烦躁得可以,心头火一压再压,这厢终于压不住,往他腕骨上一捏。

      “别叫嚷了,吵得我头疼。人还不一定会死呢,怎么就开始哭丧?晦气。”

      谈多喜闭了嘴,开始拿袖子抹泪,不多时,弄得两个袖口都湿哒哒,才乖觉道:“母亲,我错了。”

      担起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明夫人心绪难免复杂,将手里鞭子一收,敛睫道:“你娘既把你托付给了我,接下来我可不会惯着你,自然当亲生的管教。”

      抬眼扫过去,见那孩子委屈垂首,泪珠儿涟涟,既觉得对方讨嫌、可恨,又觉得他命贱,倒也可怜。

      便轻轻抚了抚谈多喜的后脑,放软声气儿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保全自个儿要紧,只要谈家还有一个人在,家就没散,只要家没散,今日种种,来日必能报还。”

      “再多的我也不说了,这其中利害,你应当明白。”

      山谷清冷,两旁崖壁推挤,只留下一线空白,从此处观瞻天幕,乌云叠着乌云,层层复层层,滚滚而来。

      不是个好天候。

      谈多喜仰首,怅然道:“母亲,要落雨了。”

      “躲去岩洞里,等银盏探路回来,咱们再做打算。”

      崖州有一处隐蔽的传送法阵,旁人并不知晓,若还能启用,逃出去不难。

      那倾斜的岩板下,岩洞被蒿草遮盖大半,谈多喜拂开它们,钻了进去,细心替明晚清打下“草帘”。

      洞内昏暗,二人靠里打坐,他趁机折了只纸鹤报信,好叫明允知晓下落。

      眯眼歇息过半日,银盏没有回来,外头也听不见雨声,待觉天色黑如锅底,还听得低沉的噪声叨扰,明夫人终于忍不住跨出去——

      蹊跷。

      不闻雷声闪电,不见雨丝风片,反倒是那种“劈里啪啦”的杂音,一时赛过一时,叫人心头闷得慌。

      正要折回身,忽有什么黑点子落到手背上,肌肤干涩发痒,她下意识甩脱了去,惊道:“不是云,是虫,全是蛊虫!”

      “等不得了,不管她,我们先走!”

      蛊虫暴起,乌压压追在后边儿,怕是千百只都不止,若一齐围上来,如何招架得了,后果可以预见。

      谈多喜转头望了一眼,顿时头皮发麻,行路不易,跟随明晚清疾走忙逃,越过溪滩,踩遍碎石,每一步都如走在刀刃上。

      虫笛声悠悠,幕后操控虫群的人近在咫尺。

      再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谈多喜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张火符,一个劲儿地扔过去,烧得蛊虫滚做一团,散了又聚,焦糊味斥鼻。

      这倒给明夫人提了个醒:“对啊,它们怕火……”

      她神色稍霁,从袖中取出一件法宝。

      那是一座九莲宝灯,取涯海浮金打造,呈金莲拱蕊状,尚余小半截灯芯,陈色却历久弥新。

      当年,专做法器生意的游商——尘家夫妇,带它来到凉州,欲卖给明氏一族,作守卫大荒边境之用,未料遭遇魔修劫掠,双双身死,还好危急时刻,以此灯护住了唯一的孩子尘不去。

      明家听闻消息,替他们安葬尸首,又将遗孤引荐给无相大师,算是寻了个好去处,而这用过数次的宝灯,便由尘不去作主,赠予明家,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嗤——”

      受灵力挑拨,金焰从灯芯钻出来,很快腾空而起,将原本来势汹汹、漫无边际的蛊虫吞没,伴随缕缕黑烟、阵阵肉味儿,天上下起豆粒似的虫雨。

      谈多喜一边疯狂拍打着衣裳,一边拿脚把没死透的虫子踩扁,明晚清熄灭灯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别踩了。”

      “傻孩子,也不嫌脏。”

      谈家养出来的孩儿罢,聪明起来像模像样,犯起傻来也不遑多让,这没出息的劲儿,必定是随了谈行止。嗬,倒也不全对,真论起来,谈多喜又不是他亲生的孩子,还都是容窈在教养……

      想着谈行止、容窈二人,不免徒增惆怅。

      明夫人面上的表情未来得及收敛,眸中乍然出现一个红点。它趴伏在灯芯上,小小的一团,及其艳丽,极其惹眼,忽而翅膀一扇,占据她整个视线,顺着眼角活生生钻入皮里。

      她身体颤抖,猛地抓住谈多喜的手臂,使出缩地成寸,如此行了半炷香,等停在谈家校场口、“摩崖石”下,衣衫被冷汗湿透。

      背靠这千凿万击的巨石,明夫人面孔狰狞,七窍涌血,短短时间内变得与厉鬼无异,那皮肉底下,不知是何物起起伏伏,钻进钻出,折磨得人呻吟不止。

      谈多喜将人抱在怀里,绝望地呐喊:“母亲!你不要吓我——”

      明晚清痛苦地喘了口气,凝重道:

      “是蛊王,我、我着了道。”

      “把我……杀了……”

      “你……和明允……走……”

      她自行封闭经脉,将蛊王困在体内,而要说的话,几乎夹在呵气声与源源不断的痛呼之间,但凡听得不仔细,就会错过一两个字眼。

      “你在说什么?”

      谈多喜不住摇头,泪决堤似的流出来,不单眼睛干涩,一遍遍冲刷之前的泪痕,更叫两颊火辣辣地痛。

      “娘,我下不去手,我怎么下得去手啊!”

      “你这、搅家精……”明夫人咬着牙,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一提口吻,又成了往日那般火炮脾气,“要不是你,我们家里怎、怎么会成这样——”

      “还、还不肯听话。”

      “你要……气死我……”

      往日他气她的时日历历在目,何曾短了去?

      谈多喜的手瑟缩在那怪异的颊边,分毫不敢触碰,哽咽道:“我听话,听话的。”

      “照顾、照顾明允,记住没……照顾他,他是你弟弟……哪怕你死……”

      “娘,我都记住了,全记在心里。”

      明晚清面上经络高肿,肌肉塌陷了一半,万分可怖:“你若认我这个母亲,就杀了我……别让它、折磨我!”

      “动手……求……”

      谈多喜哭得哑口,干张着唇,仰面儿朝天,愣是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他的手抚摸着那女人的脖颈,抚摸着一两道不大明显的颈纹,抚摸着历经奔波的肌肤,终于在对方的祈求、嘱托、责怪声里,“咔嚓”一下拧断它,送她解脱。

      这时,不知从哪儿发来几道刀风,一道击中“摩崖石”,引碎石飞溅;一道将他打得泥里翻滚,后脑重重撞上石底;最后一道更是裹挟杀意,叩在后背,拉出血淋淋的伤口!

      “谈多喜你这贱人,竟敢杀了我娘!”

      “从前我就知道!从你杀了金盏,我就该知道,你本性歹毒,绝无更改!”

      谈多喜哭得眼睛浮肿,视线朦胧,一行前后左右地躲,一行崩溃道:“谈明允,现在你要跟我翻旧账?”

      “哐啷!”

      窄刀穿过双环。

      被无数压抑的情绪裹挟,哪怕身上伤口见骨,不觉得痛,心口却如风化、碎裂了的石像,一片又一片地凌迟他,痛得死去活来。

      他轻轻一嗤,笑道:“对,我杀了你娘,我杀过的人数不胜数,不差这一个!”

      “那把剑为什么追我,你清楚么?不是想知道么?因为我不光杀了它的主人,还把她挫骨扬灰,所以有冤魂附在剑上,赶着报复我呢!”

      “来,你来,来杀了我,杀了我给你娘,给金盏,给她们报仇,来啊——”

      谈多喜跪在地上,引颈受戮。

      临到这时,那双目充血、头脑发热的少年,罕见冷静下来,持刀的手如中风一般,颤颤巍巍,不停抖擞。

      他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膝行到明晚清身边,对上那乌黑发紫、塌陷不全的脸。看清她惨烈的死状后,忽而扔了刀,双手抱头,冲老天大喊:“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呢?”

      “我们究竟欠了什么债,造了什么孽?”

      “为何要这样对我,这样对我们家?”

      谈明允的诘问,哪能收到回应,唯有回声飘荡,野鸟哀啼。

      他兀地想起,当初误入小浮屠境,以为做的是一起霓裳美梦,后来父母亡故,内部事务繁杂,外部风霜刀剑相逼,何等的愁云惨淡!

      原来老天早已暗示今日将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不以为意,全然没有当真罢了。

      收到飞鹤传信时,谈家战死得几乎只剩自己一人,他赶到这里,又经历一场死别……

      行至山穷水尽,转眼又只余他们俩。

      谈家的少主没了依靠,可谈多喜还有的。

      他还有他啊。

      梦里都不肯伤他一点,难道真到了这时,就忍心了,舍得了吗?

      哪怕现实再苦涩,也必须强咽下去,自己不去做那风吹不移的磐石,如何护得住身如飘蓬的芦花呢?

      谈明允深吸一口气,合上母亲未闭上的眼皮,时间很紧,尸身来不及好好安葬,又不愿将她草草收殓,只得拿出符纸,预备一烧了之。

      恰在此时,谈多喜捂着脑袋,身子一晃一晃地站起:“尸体可以被收进储物袋……先收着罢。”

      少年有些惊讶:“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因为我……”

      谈多喜头疼得厉害,想了半晌都未想出个所以然,把手掌摊开一看,深重的腥红直叫人头晕目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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