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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托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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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家的人也用剑么?还用得这么好。”
萧家以阵法闻名九州,可明允见那女修剑招百出,虽以一敌众,仍丝毫不显颓势,难免有此一问。
“剑的制式瞧来也有些眼熟……”
桥上桥下,剑与阵交接,水波摇漾,人影扭曲。
却看,谈多喜将他从窗边挤开,目光放啊放,不知落往何处,默默看了会子,兀地眉眼一立、瞳孔一凝,向后退开半步,面上惊惧之色尽显。
喊道:“快走——”
话音未落,重重围攻之下,女修似招架不住,擎得好好的剑脱了手,她目瞪口呆,眼睁睁见它于空中打了个转儿,剑身震了又震,找准方向,直奔楼上窗口而去!
电闪不止,雷霆破天,窗棂碎裂、飞灰扑面,剑影渺如疾光。
谈多喜闯出房门,飞奔下楼,明允在后方接应,一行挥刀阻挡,一行嚷嚷道:“好端端的,它怎么突然冲我们来了?”
“我哪知道,你也别废话了,赶紧跑罢。”
“咣!”
兵刃摩擦,长剑滑下栏杆,斩落少年几缕发丝,却略过他,仍追踪起谈多喜。
眨眼间,二者距离越拉越近,剑尖朝向那单薄的背心,被追之人就地翻滚,险险躲避,恍然杀招又至。
谈多喜恨得牙疼,用一双金臂环作挡,说:“我杀你难道没有苦衷么?你死都死了,不赶去投胎,找我的麻烦有何用?难道还能活过来不成?”
这话里大有玄机。
少年堪堪明白过来,谈多喜道什么不知,又跑得比谁都快,不过满口谎话,这怪像还真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不由感到头疼:“债主都找上门来索命了,你的嘴还这么硬!”
“废话,我不嘴硬,难道要跪下来给她磕头谢罪,然后乖乖受死么?”
谈多喜气喘吁吁,虽脸儿红心儿跳,语气乖张不减,成功激怒魔剑,惹它杀意更甚。
“嗖嗖!”
剑气划破衣袖,豁开一道大口,他捂臂痛呼,几滴热汗淌进眼里,刺得目中火辣,视线模糊。
冷刃光寒。
“危险,你快退开!”
谈明允吃了一惊,急得面目狰狞,使尽全力扑过去,甩出窄刀作挡,哪想金光闪烁,却听“嗡”的一声,他的人、佩刀、魔剑,全被弹开数十丈远,再近不得身。
“容夫人……”
谈明允的惊讶,容窈半点儿也没理会,只一面抓起谈多喜的手,带他闪躲,一面以法器招架,边停边战,边歇边走。
“跟上。”
少年召回了刀,虚咳两身,撇了撇衣襟上的尘土,不由分说跟在身后。
佛光障目,金雾遮眼,甩脱魔剑,几人很快抵达东湖塔楼边上。这时,谈多喜猛然甩开母亲的手。
“你在同我闹脾气?”
容窈一只手攥紧,另一只手藏在袖口,看不分明,她面无表情,如同一尊蜡像般肃立,然眸子冷冰冰,显是隐着火气不发。
“是,我就是在闹脾气。”
“从小到大,你无数次打我骂我,践踏我侮辱我,根本就不爱我,我不要做你的孩子!”
母子对峙,一个容色平静,一个面罩寒霜。
那女人一双清润的眼睛,此刻水光闪动,不知是血丝还是戾气,慢慢、慢慢地,绯红色爬满整个眼眶。
她太过细瘦,衣袖飘荡,袖中空空,罕见失了势头,只这样一幕,并没有人注意到。
“如今我没功夫陪你闹,先回崖州。”
语罢,她稍许上前,欲再次去够他的手,谈多喜往旁边挪动,再次避开:
“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成与魅媾/和的耻辱,当成满门俱灭的罪孽,你瞧不起我生父,也瞧不起我,那当初为何还要把我生下来?”
“你生下我,当个畜生一样教养我,把我卖了去换修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母亲?如此待我?难道我就没有心吗,难道我就不会痛吗?”
“我不和你走,我要和你分道扬镳!”
因不敢惊动旁人,谈多喜细声哑口,悄然控诉,可越说到后面,喉中哽咽,字句难成,泪水滚滚而落。
容窈当真心硬如铁,连眉毛都没抖一下,冲身边面露同情的明允道:“打晕他,再闯塔楼。”
“我……”
“谈明允,你敢!”
塔楼上,有人打着灯笼向外,火光一层层下来,逐步靠近。
察觉到端倪,明允长叹一口气,不再犹豫,以掌代刀,利落将人打晕。
看他晕倒在容夫人怀里,神色忿忿、尤有怒意,便知醒来也大概率不会搭理自己,又是好一阵唏嘘。
这预料得果然没有错。
从云州到崖州,两地相隔何止千里,加之阻隔太多,一路追兵不断,等他们重新回到故地,已是两个月之后。
这两个月里,谈多喜赌着气,一句话也不说,容窈话也极少,路途中可闷坏了明允——毕竟夹在中间,里外不是,时时挨谈多喜眼刀子,实在难受。
不过,到底是一家人,就要重新团聚,等时日一长,什么样的隔阂解不开呢?虽许久联系不上娘亲,不知府中近况,既回来了,便可安心一些。
可是,可是。
还未近山门,却已然察觉到异样。
仙盟众人围聚山下,各举大旗,蠢蠢欲动,那呼喝与讨伐的动静,惊飞林间栖鸟,传得好远好远。
“崖州谈氏勾结魔道,其罪当诛!”
“交出魅妖,交出容家余孽!”
“谈家所犯累累孽债,非得枭首谢罪不可,还崖州权柄,报楚州冤魂!”
谈明允执掌刀鞘,一双凤眼涌出戾气,恨不能立马冲上去和他们理论。
容窈当机立断:“燃止息符,绕路上去。”
避开耳目,掐送法诀,符纸烧了大半,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容夫人,你既然都到了,何不光明正大出来一见?”荀日道的声音穿过人群,压过所有动静,清晰传到他们耳里,“遍地躲藏的虫蠹,终究见不得光么?”
“还不将他们拿下——”
容窈将谈多喜往明允身上一推,喝道:“带他走!”
便迎面向前,独自对敌。
霎时灵光四现,场面混沌不堪,三人被围攻的修士冲散,皆是手忙脚乱。
谈多喜和明允毕竟年轻,何曾同时应付过这么多人,那些听令于仙盟之主的鼠辈,似乎早早商定好了什么,并不伤他,想要抓个活的,可谈多喜下手却不会客气,一掌一个恶咒,招招奔着要害。
“臭娘们儿,敢阴我?”
“呸,你才是臭娘们儿!”
山石飞落,断草弥天。
从一不起眼的方向,几枚长针打过来,射向穴道,谈多喜浑然不觉,等听见明允吃痛一哼,右手失力下垂,方恼了神色。
“你这蠢货,刀拿来干什么吃的,怎么用手去挡!”
“这不是来不及了么。”
于猛烈的攻势下,他们被逼得步步后退,身上衣衫破落,多有狼狈。忽闻鹤唳冲天,鹤辇低空掠过,谈行止一把将两个孩子抓到身边:“回家,去找你们娘。”
他口中的“娘”,指的自然是明晚清。
修涯刀出鞘,男人飞身下去,领着数位谈家子弟、奉刀奴婢,奔向那孱弱却又坚韧的女子。
“爹——”
谈明允阻止不及,遥遥呐喊,声音却湮灭在群鹤的哀鸣里,仅传到谈多喜耳畔。
今日围攻,显然蓄谋已久,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要如何收尾,如何了结呢?
谈多喜不明白,也不敢去设想,他扶着车辕,望向下边儿逐渐渺小的人影,心头的恐慌压也压不住,一时喉咙哽咽,泄了哭腔出来。
问道:“允弟,他们还回得来么?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是不是,我不该害死荀方旭的,一开始就该答应他,好好去辞州?”
“不干你的事,弱肉强食罢了,其中牵扯的阴谋太多,就算不是为你,他们也总有别的借口。”少年咬紧牙关,替自己正好脱臼的手骨,目如寒星,“不行,我要去帮他们!”
又抚上那盈盈的泪眼,语气放缓:“谈多喜,你先去找我娘,我们是一家人,是亲人,她不会不管你。”
他不舍地在他脸上落下一吻,谈多喜眼皮子乱眨,恐慌尤甚。
“允弟,你别走,不要丢下我——”
“我求你,求求你……”
可惜对方已下定决心。
最终,空荡荡的车辇,稀薄的云层,带着他这孤零零的人,伶仃来到山顶,天际华光霭霭,护山大阵开启。
谈多喜踉跄跑下车架,适逢明夫人带着银盏出来,猛然打上照面,见他身后无人,急问:“明允呢?”
“他帮爹去了,没有回来。”
“混账!”她捏拳张口叱骂,旋即又道,“今日百家围剿谈家,护山大阵撑不了多久,你随银盏去凉州,找我兄长,让他保你。”
谈多喜头垂得低低的,任由安排,不敢搭话。
不料见了这一幕,明夫人更加来气:“又是这副死样子,有完没完?若不是你名字也沾了个谈字,谁稀罕管你。”
“发什么愣,还不赶紧死出去——”
谈多喜抬头,望了眼那高高挂起的门匾,谈家府门轩阔,却仆役散去,人星凋敝。银盏姑姑拽着他的手,似要从后山寻法子溜走,二人穿过两道垂花门,冷不丁瞥到手拿矩尺的小崔氏,无奈去而复返。
仙盟的人攻到了这里!
风云际变,崖州蓄雨,生死刹那。
明晚清的眉紧了又紧,就没放松过,一挥起黑亮的长鞭,震荡出凉州女子豪迈的气魄。她与小崔氏对上,棋逢敌手,胜负难分,然另有银盏襄助,很快占了上风。
然而没有预料到的是,对方很快招来帮手。
乐音飒飒、万声齐鸣,是登临岛商家,来的竟是商绝夜本人。
小弦和若邪从旁助阵。
“妖女,害了我家少主,要你偿命!”
“等着死罢。”
原是为了这个而来。
看来作恶多端,果然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谈多喜嘴角轻轻一扯,心如死灰,笑了不过半晌,双耳嗡响,齐齐充血,被煞音震得五感全灭,六识不清。
他听不见周围的动静,全然被明晚清裹挟着奔逃,她极为聪慧,颇有手段,硬生生从险境里撕开一条血路,使了道扬沙的障眼法,将追逐者困在山上,往山下撤。
途中碰到许多尸首,几人均不由一一打量,最怕其中有一两个相熟的面孔。
经过山谷刻字的石碑,银盏指着不远处一道血淋淋的人影,骇然出声: “夫人,那是谁?”
谈多喜听觉回复了一半,也下意识往那儿盯视,发了疯地喊:“是我娘,那是我娘!”
他抛开一切跑过去,去够那道人影,对方也反手捉住他,只白衣作了血衣,身形摇摇欲坠,几欲晃倒。
“娘……”
见不到容窈的伤处,因为她浑身上下都在涌血,谈多喜掐诀点上几个穴道止血,却发现自己被抓得死紧,压根抽不开手,去掰扯衣袖,袖下断失一臂,难以捉摸。
容窈终究还是松开了他。
她用那仅存的手臂,取下脖子上挂的玉佩,塞进谈多喜手心,彻骨凉意激得掌中作抖,寒气混着血气飘袅。
水寒玉,本就属于容家的东西,拼命才抢回来的传承,为此还削去五指,断了一臂。。
“咳咳,明姐姐。”容窈咳出血沫,在明晚清面前跪下,“从前是我下贱,是我不要脸,强行叨扰你们的好日子。可是今日,我再也没有办法……”
这女人未曾落泪,只是佝偻着身躯,不停往地上嗑起响头,仿佛真如自己所言,她没有自尊,卑劣下贱,矮到了尘土里。
“我把他交给你,你就当他是个奴才,随意使唤,让他伺候你,只要保全他,让他活下去,我生生世世都记你的恩情!”
谈多喜恸哭出声:“娘,你先别说话了,咱们疗伤,疗伤好不好?”
容窈恍若未闻,强行拉扯人,也令他跪下,仰首道:“若他也可以做你的孩子,更是有福分,宝儿,快叫娘——”
“……”
谈多喜但哭不应。
女人的声音立刻变得尖锐:“快叫啊,你哑巴了?”
她掐他,打他,如往常那般呵斥他:“你叫不叫,叫不叫!”
明明使不着劲儿,却打得人涕泪齐下、哭声夸张,终于懂事了:“娘……”
“宝儿你乖,忤逆我可以,别再忤逆她,多听话。”又转过头来,喊,“明姐姐……”
明晚清呼吸沉重,脸色数次变幻,伎俩用尽也说不出个不字,简直焦头烂额。直到这时,才终于舍得开口:“等找到明允,我会尽量带‘她’走。”
而之前一直没有出声,只因她看出来,容窈大限已至,时日无多。对于将死之人,多些耐心,少些计较,是为人应有的仁慈。
“你呢,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容窈一笑,从地面爬起来,看着是还存了些余力的,“我该去帮家主。”
能侥幸逃到这里,安排好身后事,此行再无遗憾。
明夫人点点头,并无留恋:“银盏,上路罢。”
容窈目送他们远去。
看她的宝儿一步三回头,听他不断叫嚷着娘,那眸子里,曾经的冷漠、孤寂、懊悔,统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留恋与不舍,以及说不尽的欢喜。
她这一生,短暂而可悲,一事无成,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办不到。不是一个好女儿,更不是一个好母亲,在这仓促的时间里,哪管得了什么血海深仇,灭门之恨呢?
谈多喜好好活着,别再受仇恨裹挟,这是自己仅存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