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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姐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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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逐云赶到时,那条长街上污血横流,尸陈遍地。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与他们同行的修士,无一例外,全部命丧于此。
残肢,断臂,破肚流出的脏腑,一团团难以名状的污渍,更有看不清五官的头颅骨碌碌滚到脚底,勾勒出惊悚又荒谬的惨状。
是为剑所伤。
多数一击毙命,伤口深而窄,剑气霸道、经久不散,纵观天下,这样出神入化的招式,还有谁会使呢?
“师妹,你伤到了哪里?”
“我无事,大师兄、咳咳,入魔了……”曳可心右手捂着左肩,勉力以剑支起身体,表情凝重,“怎么办,逐云,我们要不要向师门通传?”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因为嫂嫂发狂大开杀戒,没找着人,总归不会是去夔州。”
那倒也是。
脚底踩着一滩乌血,锐利的目光往街巷尽头远眺,青年沉默着,忍不住在心底发问: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吗?
他终于步入了歧路,一念成魔,污名满身,掌门之位也好,剑道第一也罢,从此再也没有资格去争。
可是,兄长真的在乎这些吗?
不,或许,他在乎的另有其人。
夜风吹得衣袍猎猎,腥气更浓。
曳逐云闭上眼睛,尽力拂去脑海中那道单薄、楚楚可怜的身影,痛苦地想:
其实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较量,自己从来没有胜算。
说到底,为了俗世情爱,曳雪尘可以舍了剑,背弃天道,放下一切,而他扪心自问,绝对做不到。
“我们不说,难道就瞒得住么?与其被仙盟利用,当作党同伐异的把柄,不如先发制人,赶紧撇清关系。可心,回乌霞山去罢。”
仙盟……仙盟做的事,就一定是对的么?是非黑白,究竟什么说了算?剩下的话,到底没再说出口。
曳逐云自嘲一笑,拿出引火符将尸体焚毁,在熊熊火焰的映照下,往昔笼罩其上的阴郁,转为无奈,更转为迫不得已、不得不背负的担当。
……
天际破晓,半昏不明。
谈多喜匆匆从塔里钻出来,沾了一身的尘土和蛛网,捂住口鼻,咳个不停。
“这儿是什么地方?”
明允掌心燃火,照亮前方,见周围荒无人烟,唯一的建筑便是身后废弃的石塔,也是不知:“好像不是崖州。”
“你能不能靠谱一点?”
“不是走得急么,他们人都快追到脸上了,哪儿有时间慢慢看路。”
“我才不管,都怪你,不然折腾半天,早该回家了。”
谈多喜抱怨着,手里嫌弃地把人一推,推得对方颠来倒去,差点摔了个狗啃泥。那狼狈的模样,叫他眼儿弯弯,笑得前仰后合,然而得瑟不过半晌,就叫明允捉住手臂,牢牢困在怀里。
“干嘛啊。”
“说谁不靠谱呢?”少年低下头,视线锁在长姐身上,炙热又明亮,“要不然你带路?”
气氛说不上哪里不对。
从阳城县的传送法阵颠沛至此,明允陪在身边,一路细心周到,同样处处护着自己,可将双手交握,被他掌心刀茧磨蹭时,谈多喜总不免回忆起另一种感觉,另一位与之执手的少年。
蔺开阳手上,没有使用兵戈留下的茧痕,但残余的痕迹亦是不少,要么由红线勒出来,要么使锉子、刨子等工具时不小心留下,一摸便知道做过许多机关巧物。
比如那一步一扭,笨拙驮来水囊的狸奴,再比如钻来钻去,扒着他裙角不放的木猪。
往事一幕幕掠过,谈多喜越是回想,越觉得胸口酸涩。不仅如此,这些酸涩里,更夹带着难以言说的怅惘,多得漫过心田的愧疚,共同警告他,谁都别再去招惹。
摄魂珠真如传说的那样厉害么?死者可以生,生者可以矣。
已经将它交到钟情手里,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在日日夜夜的煎熬中,等待一个结果。
“你要哭了。”
“我没有。”
“没有么?脸色难看成这样,跟死了丈夫的寡妇没什么区别。哟,小寡妇瞪我,小寡妇要哭鼻子咯。”谈明允的指尖抚上那两道眉,语气贱兮兮。
“会不会说话?”谈多喜神色嗔怪,一下把对方的手给拍开,“闭上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未料明允低下头,令二人鼻尖蹭着鼻尖,幽幽道:“他不管你也就算了,还带人来找你的麻烦,死了好,死了妙,死了重新找一个姐夫给你,干不干?人选我都拟好了。”
“谁?”
“看这里。”
说话间,明允掏出个小巧玩意儿,正对他们脸面,待飒飒的光一晃过来,才知那原是个镜子。
“姐夫。”
喊了一声,镜中的少年又转移视线,盯紧旁边俏丽的脸,咧开嘴傻笑。
他认真注视起人来,那眉目总如洇了墨似的,既英气不驯,也多情深邃,突然晚风相送,掌心火灭得不是时候,又或许正是时候,四周暗下来,平添几许暧昧。
明允低下头,唇擦过谈多喜的鬓发,热气呼入他耳里:“我好想亲一亲你。”
这哪儿是询问,分明是通告,话音刚落,便缠上去,一口衔住唇瓣,毫无技巧地摩挲、吮舔,呼吸声吞了又咽,咽了又起。
谈多喜如小兽闷哼,被折腾得身酥体软,忽觉唇上一通,赶忙搡道:“嘶——你弄疼我了!”
明允转而亲着他的耳朵,重复道:“我弄疼你了。”
声音磁性,语气似是而非,满是撩拨的意味,一听便知道想歪了,在调戏人呢。
谈多喜翻了个白眼,不理他了,自个儿冲在前头,踏上莽莽荒原。
少年在身后穷追不舍。
行经荒原,步入城池,城内多水多桥,百姓临水而居,稍一打听,便知是在云州境内。
云州,当属萧家辖下。仙盟的通缉令同样贴到了这里,因担心被认出身份,二人只好乔装打扮一番,暂时扮成一对中年夫妻,找寻回崖州的法阵。
一队身着萧家服饰的子弟,从他们面前匆匆经过。
谈明允摸了摸贴上去的胡须,低声道:“这里貌似也不太平,仔细着些。”
“呵,为了找我,他们还真是煞费苦心。”
“可不一定是在找你,我们逃过来时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儿呢,别人又怎么会知道。夫人,你看——”
“贫嘴。”
骂归骂,谈多喜依言看去,见那一队人马过了桥,成功与另一队会合,便分头去往不同的地方,脸上神情严肃,如临大敌。
思索片刻,他嘴角翘起个得意的弧度,道:“允弟,不用再担心了,我觉得,萧家或许出了大乱子,在他们处理好之前,可顾不上劳什子的通缉令。”
“还有这事?”
“方才那两队人,你不觉得奇怪么?”
谈明允摇了摇头,实在没看出来。
“他们都是男子。而据我所知,萧家向来由女子主事。钟情混进去,不仅阵法大成,还代表萧家出任教习,狠狠将正道戏耍了一番,我记得东窗事发后,旁支便不服原先的规矩,要重选话事人。”
“若猜得没错,新选出来的,应当就是个男子了。”
“可你想一想,萧家那些女修们,难道会同意么?规矩这种东西,一旦定下来,恐怕难以更改,女子当家作主惯了的地方,本可以说得上话的人,凭什么让出话语权?如今可不就争上了?”
他的分析言之有理,明允深信不疑。
“我们暂且可以松一口气,但该小心的还是得小心,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云州的夜,是画舫中柔柔的歌声,悠扬悦耳的琵琶,还有映着灯火的粼粼水波,风情迷人眼。
谈多喜捧着脸,在支起的窗户边儿上看了会儿,听见“吱呀”的推门声后,才转过来,坐回桌边:“怎么样,找到了么?”
这问的是传送阵启程的位置。为方便出入,一州之地,启程点和落脚点不会设在一处,也不会仅有寥寥几个据点。
明允跟着落座,放下刀,拢着眉头道:“最近戒严,大多都关了,只东湖的塔楼上还留着,不过有人看守,不好贸然接近。”
这样的结果,似乎毫不意外。
阵法精细,差之一厘谬之千里,其他地方还要担心关了开不了,萧家专精此道,断没有如此顾虑,要防人随意出入,就简单得多。
“难道我要躲躲藏藏一辈子么?那该死的荀老贼!”
谈多喜叱骂两声,察觉魂玉颤动,又捉了它到桌面儿,问:“商尤芙,你许久没出声了,魂儿还在么?”
“我在。”
在是还在,但声音虚弱,听着就情况不妙。
养魂之玉再好,一介离了肉身的生魂,迟迟不归位,最终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不必多说。
明允提议:“把她送回家里的灵矿养一养罢。”
说起灵矿,可凝练修为,蕴养魂魄。
上次求时寻偷取摄魂珠时,谈多喜以它为条件,答应了出去,可时寻双手被废,很可能连命都没了,便是知道矿脉藏在何处,怕也无福消受。
“轰、轰!”
正沉思间,耳闻窗外响声如雷。
半步桥边,长发女子手持魔剑,与一行男修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