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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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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凉的水。
谈多喜并没有下去,光是站在岸上,看池水乳白,残荷遍布,枯萎的茎叶间直冒寒气,就不由冷得想打哆嗦。
那池子中央,身形挺拔的男人浸泡在水里,两眼熏红,血泪掺杂,可怖的泪痕爬满半张脸,原本的粉衣更被血浸透了,只余一块块深浅不一的红,根本瞧不出本来颜色。
他张着唇,似在发抖,又似在控诉,囫囵动了半晌,可终究什么音节都发不出,只有脖颈处艳红的血迹,随着喉结滚动,一味向下蜿蜒。
谈多喜端详他的容貌,修眉朗目,苍白干净,没有称得上恶心的疤痕,他仍是他,是最爱出风头、也最要脸面的商尤良,弹弄一手好风月的乐师。
他们曾于床榻间缠绵,轻偎低傍,唇不离腮,他五官长什么样子,谈多喜还不至于记不清,可今时再瞧过去,眼睁睁看青年在泥淖中徘徊,只觉得他不像个人,更像个鬼。
不期而然地,男人周身的血渍向外蔓延,爬满衣襟,扼着喉咙,死死攫住谈多喜,被浓重的惊惧裹挟,他濒死般发出一道无声的尖叫。
从噩梦中醒来,周围荒郊野岭,寥无人迹。
日光刺眼,谈多喜难免捂了捂眼睛,这样一动,才发觉掌心松松握着一颗沁凉的珠子。
它并不大,琥珀一样的光泽,以往被遮掩在镜片后面,隔着轻嗤,隔着调笑,隔着千情万绪,因此难以让人注意,那内里藏着的光亮,比星河还要浩瀚。
谈多喜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艰难收回目光,把东西藏好。
他挪动身体,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衣襟处沾了几点血,又是一愣——这血半干未干,新鲜得很,显然不属于自己,哪能猜不到是谁留下的呢?
只是留下它的人,放下这颗珠子,也放下他,带着满身难以治愈的伤,走了而已。
垂下眼捷,手指抚摸那一片鲜艳的痕迹,摸着摸着,谈多喜的心竟有些刺痛,仿佛叫什么给烫着了,蓦然收缩,不住痉挛。
他捂住胸口,缓过足以令人窒息的痛楚,失魂落魄地往南面赶路,从正午行至日暮,终于抵达夔、楚二州交界处——阳城县内。
一路走来,行人稀少,街道两旁的店铺关了十之八九,倒见怪不怪,而那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
谈多喜朝那儿靠近,走了不过几步,就闻到一股子冲天的恶臭。他捂住口鼻,定睛一看,数名身着黑衣、腰悬窄刀的修士频繁出入,抬出来三五具盖着白布的死尸。
他们的装束、所持武器也好,乃谈家子弟专属,再熟悉不过,且见那门上悬着的牌匾,果然写着“明氏商行”四个大字,谈多喜眸光闪了闪,暗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由明夫人打理,向来不关门的地方,都做不得生意。
这些人是命葬魔修之手么?蹊跷的是,一路上并未见魔修踪影。
谈家成了众矢之的,便是没有出事,料想商行也开不下去,却不知家中又是何等惨淡光景。
谈多喜站在墙根下,一丝月光映照在惨白的脸上,哀愁之色隐隐。此时,不远处一拨人擎着火把过来,有个声音问:“这是第几起了?”
“回少主,第六起。”
“尸体抓紧烧了。”
“是。”
谈多喜眉毛一抖,抬起头偷瞄了一眼,那少年身形挺拔,迎风而立,因经受诸事洗礼,一张脸褪去不堪用的稚气,多了些沉着与坚毅,显出些属于男人的成熟俊逸的轮廓,不是明允又是谁?
他突然心慌神乱,欲撇开眼,对方灵性得很,冷不丁看过来,原跟匹狼似的,目光深邃冷寒、煞气凌人,认出他后,双眼中满是惊讶,又涌出热意,迫不及待提步追赶。
“谈多喜!”
“你去了哪里?”
一语未了,谈明允已抓住他的手腕,将人箍在怀里。
他带着哭腔道:“我去乌霞山找你,整座山翻遍了都找不到,你在外受了委屈,怎么不肯回家里,偏要天涯海角地跑呢?”
“我,我……”
谈多喜先是一愣,本想说“没什么的,谈不上委屈”,可不知为何,泪来得莫名,忽而百感交集、悲恸莫名——
死里逃生,生离死别,满身洗不清的污点,背负数不尽的骂名,哪里就不委屈了呢?
如今见到明允,见到家人,除了眼眶湿润外,其余的竟又无从说起,只偷偷把泪抹了,问:“你呢?铺子里发生什么大事,要你亲自过来处理?”
“一言难尽。天色黑了,外面不大安全,我先带你去客栈休息,再慢慢同你说。”
……
众人栖身的客栈,店家和小二应是去了南边避难,统统跑得没影,屋内的东西他们便自个儿收用了。
二楼客房内,门扉紧闭,烛光底下,映出谈明允英挺的五官,他娓娓地讲,谈多喜捧着半边脸儿,不声不响地听。
“一个月前,我们收到消息,称各地商行总有人死于非命,我和娘便分开前去查探。”
“这些人面容扭曲,死装凄惨,死后尸身腐烂得很快,简直不成人样,一传出去,莫说引得当地百姓恐慌,便是我们自己,都骇得不行。”
“我仔细验过尸体,上面并没有沾染魔气,唯一古怪的地方就是经脉。”
“经脉?”
“对,周身经脉被腐蚀过,与你当初杀金盏的手法如出一辙。阳城县的死者还要不同,曾中过奇毒。”
“不是我干的!”
见谈多喜这么紧张,少年按着他另一只手,笑得又甜又淡:“我当然相信不是你。要真是你——那你一定是有自己的难处。”
“呵,反正我的心肝都是歪了的,不怕别人怎么说,我在意谁,想要谁,你都明白。”
他们两个罢,一个掌心处满是刀茧,一个手掌娇嫩,十指不沾阳春水,灯下指节缠着指节,早越过寻常人家“姐弟”的份儿去,竟没人想着把手缩回来。
听罢明允的话,谈多喜静静出了一回神,先说道:“我所用的招式都是从我娘那里学来,她修佛,修的是邪佛……久久没有她的音信,我也不敢保证,这些血案是不是她所犯下。”
又勉强挤出笑来:“允弟,你不要再喜欢我了,喜欢我没什么好下场的。”
“曳雪尘欺负你了?我早就看不惯他!”谈明允面色转冷。
“与他无关。”
“那你为何不好好待在曳剑阁,反而四处游荡呢?九州通缉令一发,我茶不思饭不想,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你。”
“……”
这倒叫人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少年重重吁出一口气,执起他的手吻了吻,说:“叫我别再喜欢你,你做梦,管天管地还能管别人喜欢谁了么?我若早知道你的身份,一定——”
“如何?”
“一定要你做我们家的童养媳。”谈明允微微红了脸,语气讪讪,真把自个儿想美了,猛然咳嗽起来。
谈多喜逃也似地抽开手:“你害不害臊。”
“嘘,有声音!”
他们暂时止住笑闹,凝神倾听,果真闻得一阵不易察觉的脚步声。
谈明允朝他比了个手势,吹灭灯盏,轻手轻脚往门边去靠,将耳朵贴在上面。
声音渐行渐远。
他蹙起眉,借着透进来的薄薄一层月光,以口型示意谈多喜留下,自己孤身前去查看,不料对方铁了心要跟过来,无奈只得作罢。
时辰尚不算晚,从走廊看去,客栈内燃灯俱灭,随行的子弟似乎都歇下了。无暇顾及其他,跟随脚步声,二人穿过一整层搂,小心踏上步入第三层的木梯,潜藏在拐角处。
一道不明形状的黑影,停留在某间房门前,与此同时——
“笃笃、笃笃笃……”
不知为何,这阵急促的敲门声,听得谈多喜心头一紧。
房门打开了,那个神秘人迅速钻进屋里。
“他是谁?你不是说这间客栈空了么?”谈多喜好奇发问。
“看到他肩上搭着的白布了没,应该是店小二。走,跟上去。”
房内烛火如豆,光亮得很刻意,也很诡异,仿佛有谁专程等在这里。
“事情办好了?”
“掌柜的您放心,酒里菜里都下了猛药,他们决计一个都活不成。”
从门上两道影子来看,客栈掌柜不动如山,店小二点头哈腰。
“你一个人来的?身后没跟着什么尾巴吧?”
问出这句话时,恰巧谈明允捅破了窗户纸,正眯起半只眼,拿目光使劲往里凑,在一旁的谈多喜心中一悸,未料明允还要惊讶,牵着自己的手蓦然收紧。
怎么了?
少年让出位置,明显叫他亲眼去看,谈多喜贴上那小小的洞口,只瞟了一眼,立马捂住了嘴。
里头说话的两个男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面孔狰狞,皮肤青黑,统统是鬼!他们已经死了……
“小的办事从来没出差错,真没人。”
明允拿出止息符,分别贴在身上。然而,然而,胖掌柜的鬼眼直勾勾盯视过来,就好像,它竟能感应到他们的存在一般。
胸口被强烈的恐惧填满,谈多喜屏住呼吸,丝毫不敢出声,明允却拍了拍他的手,小作安慰。
人都死了,不过是重现死之前的谈话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说来也巧,最近明家商行乱子出个不停,崔大人何必急着这时候向他们报复。”瘦小二一通抱怨。
“管他呢,今晚等人死干净了,我们就进去搬东西,不过得来的宝物倒也不必都交上去,留个三四成,不算过分罢?”
“当然不过分,都听您的,都听您的。”口吻越发谄媚。
“弄利索了我们就走,省得被明晚清那女人抓住把柄。”胖掌柜嗤笑一声,目光仍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口的方向,“对了……这件事情没叫别人知道罢?我还是觉得,门口应该有人。”
“谁在偷听?”
随着那冷冰冰的话音落下,他表情突变,露出一个瘆人的笑,脸上恐怖如斯,谈多喜舔了下嘴唇,快忍不住撒腿就跑时,“锵”一声窄刀出鞘,鬼爪破门而出,重重击打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