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定姻缘》扶雪雪

91、邪佛

　　鬼戾冲天。

　　少年牵住谈多喜的手，将他护至身后，又见罡刀鸣应，挥洒自如，刀上煞气如虹，轻松斩落胖掌柜半边鬼身，可并不算完，这一只鬼鬼身重聚时，另一只鬼便马上袭来，丝毫不给人留有喘息的余地。

　　明允皱了眉头，手上一松：“听我的，你先走！”

　　那持刀的手，脚下的步调，仍然游刃有余，声音里却含着一股子焦躁。

　　谈多喜没有半点儿犹豫，扭头往廊下去，走得迫不及待、步履生风，少年“喂”了声，一边分神对付厉鬼，一边叱道：“你个没良心的，好歹关心我两句呢！”

　　“哦，那你小心些呗。好弟弟，别死啦——”

　　阴风怒号，吹得乌发散如鸦羽，衣摆转过拐角，人转瞬不见踪影。

　　“……”

　　谈明允咬紧牙关，下手更狠辣几分，刀刃飞扬间，搅得鬼魂比尘粉还要碎，当二鬼再次发动攻势，又“噗嗤”几声，刀身没入，捅得它们哀嚎连天，竟不敢再战！

　　鬼蜮消散，天幕空明。

　　他从栏杆冲下一楼，单膝跪靠、长刀杵地，还顾不得站稳，忽于一片寂静无声里，听见谈多喜受惊的尖叫，登时大惊失色，又慌忙追了过去。

　　没了。

　　不过十几步路响动便没了，他被谁带去了哪里？

　　少年锤了锤脑门，砍断一根挂酒旗的木杆泄愤，收刀回来，却察觉有条小蛇扒在杆子上面，嘶嘶吐信。

　　他还算聪明，知道想法子报信。明允心中稍慰。

　　于是拿刀尖一指，威胁道：“带路，跑慢了我把你炖成蛇羹！”

　　蛇童子缩回脖子，甩尾飞窜。

　　长街尽头，城隍庙。

　　谈明允踹开庙门，霎时金光乍泄，因光芒太盛，刺得人泪涌不止，压根儿无法直视，他捂了会儿眼，背过身去，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张红符，打在光罩上，这才勉强看清当前情形——

　　庙宇荒废，年久失修，穹顶透风不说，屋内稻草四散，一位头带结疤、身穿袈裟的僧人闭目念禅，而他的脚下，谈多喜口中绑了条布，禁锢红唇，挤得香舌半吐，涎水直流。

　　虚掩的眉眼松动着，似半醒未醒。

　　“放人！”明允神色恼怒。

　　“施主，我不能放他走。”那僧人双手合十在胸前，手指灰黑细长、扭曲变形，宛若枯藤，“因果皆有缘法，所有的选择都有代价。”

　　“十八年前，贫僧曾与他的母亲达成一桩交易，我传她功法，她要将最重要的东西赠与我，今日我特来兑现承诺，完成这笔交易。”

　　这和尚是个邪佛。

　　近来明家商行发生的咄咄怪事，恐怕正出自对方手笔，阴差阳错的是，阳城县客栈的伙计受人指使，本打算投毒、闯空门，未料反遭了殃。

　　邪佛不择手段地杀人，原来只是为了找人。他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恐怕不好对付！

　　暗中思度片刻，谈明允凤眼一眯，狡辩道：“你既求的是东西，是贵重的物件儿，那就说明不是他，放他走罢，其他什么，明家、谈家并不是出不起。”

　　“施主此言差矣。”邪佛笑得淫性十足，“魅，当然不能算是人。”

　　“你——”

　　“好了，后生，请速速离去，莫叨扰贫僧进修佛法，否则老衲定会对你不客气。”他掌中紫火流窜，飞速在二人之间布下阵阻隔，“当然了，你若确实想在一旁观瞻，看看活春宫，我也不会阻止。”

　　裂帛声突兀又急切，美人身上的外袍被撕破，口中布条被取下，随处丢弃。

　　“臭和尚，你他妈的给老子住手！”谈明允脸色铁青，无奈因这一挡进去不得，急得连连跳脚，细辫状的抹额跟着下滑稍许，“听见没有，给老子住手！”

　　胸前乍凉，衣不蔽体，谈多喜如一只惊弓之鸟，不断推拒、挣扎，掌心凝起恶咒，妄图打在那揽抱自己的中年男人背后，用最大的力气叫喊着：“允弟救我——”

　　对方咧嘴狂笑，嘴角夸张得快要开裂，步步相逼，形状可怖的手轻松扯开里衣衣带，去握一截光溜溜白得发光的手臂，却不料被人反从身侧溜走。

　　双方在这方寸之地斗起法来。

　　结界外，谈明允手持佩刀，一下接一下死命挥砍，却一下又一下受阵法反噬，震得青筋淋漓、浑身浴血。

　　“砰！”

　　少年被弹开数丈远，往地上翻滚数圈，摔得四肢钝痛，经脉发麻。不止是四肢和经脉，还脑子发懵，整个人抖如筛糠。

　　玩这么久，邪佛失了耐性，嘴角下撇，表情狠辣：“欠别人什么，就该拿什么来还，你欠我一道机缘，如今我大限将至，便做我的炉鼎，供我采补，助我修炼，当是天经地义，还躲什么躲！”

　　便兀地掐住谈多喜的脖子，抵在墙壁，一边脱掉他最后一件上物，不顾这魅如何左右来回偏头，强行吻在颈项，一边抬起大腿，欲与之交欢……

　　“你这畜生，禽兽不如的东西，必定不得好死！”

　　“砰！”

　　谈明允手臂痉挛，以沙哑的声音不断咒骂，不要命一般撼动禁制，砍得刀上缺口不断。

　　望着谈多喜绝望、哭泣、无助的眼睛，他难受得胸口几乎喘不过气，眼里同样蓄满了泪。

　　“允、允弟，唔……”

　　谈多喜腿脚立在半空，指甲鲜红，肌肤灼热，竟然现出原形。

　　“我叫你把他放开！”

　　又一次狠摔出去，磨破皮，蹭出血，两道瞩目的血迹从嘴角蔓延，少年赤红着眼，放声大吼：“老子跟你拼了——”

　　灵气流动得极快，快得堪比大风，它们因那强烈的恨、强烈的爱汇聚一处，齐齐往明允四经八脉涌去，仿佛无休无止，从无阻隔。

　　他手中早已磨钝的武器，没了刀锋，却胜过世间所有利器，先是竖着一劈，如切开豆腐一般破下禁制，接着横向一砍，刀气拦腰而去！

　　与此同时。

　　“噗！嗤！”

　　缕缕白烟，伴随皮肉烧焦的味道，迅速传开，凝结全力的恶咒生效，谈多喜的手沾满碎肉、腥血，从邪佛号称金刚不坏的躯体中穿过，甲片鲜艳，瘆人又惑人。

　　“啊！！！！”

　　中年男人惨叫着把人甩倒在地，灵波震荡，庙宇晃动，谈多喜捂住自己的身体，凌乱的头发因波动而后扬，一口血喷出来，正正流在下颌中央。

　　谈明允持刀护在前方，以祖传的刀法将那人砍成两截，两手颤抖不止，没了知觉。

　　他看向身后，喉结滚动，泪珠跟着噼里啪啦滚下来，凤眼亮盈盈。

　　他们两相对视，目光交汇着的，不知是默契、感动，还是怜惜，全如失了言语的能力，吐不出一个字，却自有千千万万个字在心间。

　　那映在少年眸中的影子，是风情万种的魅，摄人心魄，也是一个有血有肉，尝遍苦乐悲喜的寻常人，是崖州的三月春雨，是他永远都割舍不掉的绮梦。

　　明允脱下外衣，披在他身上，谈多喜忽然抱着人放声痛哭。

　　“我不想的。”

　　“我也不想生成这样。”

　　“我不是娘最疼爱的宝儿吗？为什么她要把我卖了，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个个都要来脱我的衣裳？”

　　“我不愿，我不愿啊……”

　　谈多喜一句又一句地诘问，其实根本不指望听到任何安慰，任何回答，只是想把心底压抑十几年的苦闷宣泄一下——若再不放肆哭一回，生一回气，怕真觉得活不下去。

　　哭得是很难听的，抽噎断断续续、停停顿顿，不妨谈明允替他擦掉眼泪，放在他背后的手一收，道：“那就让我来替你穿上，好不好？”

　　“我们合该是世上最亲近的人。”

　　“我挡在你前面。”

　　“我挡在你前面。”

　　“直到我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