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定姻缘》扶雪雪

89、忘我

　　“逃，快逃！”

　　“逃命啊！”

　　分不清是谁在呐喊，声音从队尾传到队首，再重新传回队尾，一张张木愣的脸转瞬爬满惊恐。拥挤、推搡，人群发了疯地往前，将秩序踩在脚底，恨不能把城门踏破。

　　太多次了，这样的逃亡发生过太多次。

　　初春时，北方的阵眼逐一告破，自大荒起，经过凉州、辞州，魔气一寸化一丈，一丈化十里，所过之处如人间炼狱，群魔乱舞，尸骸遍地。

　　终于，两个月过去，惨状蔓延到楚州，城门外是饿了百年的魔修，渴血渴肉，城门内是充作血肉的蝼蚁，无力自保，受同类裹挟，盲目在热锅边上打转。

　　巍峨城墙上，有修士十二三四，受仙盟指派，充作后翼，前来厘清此地乱象——北地已沦陷，不可再做指望，须按照指示，将难民分流，协助他们赶往楚江，尽早南渡。

　　拐角处，那手执判官笔的男修目中吐火，抱怨道：“这群愚昧之徒，还救什么救？不如放他们去死。”

　　“闭嘴！若无师门资源、百姓供养，你这废物又挡得住魔修几招？大难当前，再说些不知所谓的话，老子一剑宰了你！”曳逐云双剑同出，踩着剑欲去下方疏散人群，听他一席话，眉间笼罩戾气，气得口不择言。

　　“嗬，你们曳剑阁的人好高尚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剑魔不姓曳呢，自己名声臭了都没洗干净，倒很会故作姿态。”

　　“你！”

　　“罢了逐云，少逞口舌之利，以要事为重。”曳可心阖然一叹，从旁相劝。

　　“哼。”

　　这场争执，终因一方的忍让暂且告休。

　　未几，天际乌云盖顶，逼得更近，逼得更紧。

　　“魔气蔓延得太快了！”

　　“且战且退，若无他法，只得舍下其他人，先自保再说。”

　　形势不容乐观，好在一个时辰后，众人退至江岸，成功与留下接应的修士会合。

　　往日澄澈的楚江，水流腐黑，似有倒灌倾涌之势，船只摆渡江上，争相往南，不停不歇。

　　岸边等候者众，谈多喜混迹其中，因衣着整洁，不染纤尘，显得十分格格不入，犹如百舸之中一叶孤舟。

　　世家子弟早走得差不多了，殿后的只余少数，他倒没什么怕被看穿身份的顾虑，至今还留在这里，是在等一个消息。

　　为谨慎起见，时寻耗费了许久的时间踩点，他说过今日必会有结果。

　　身边人往来往去，行色匆匆，不知被误撞多少下，肩胛处黯然作痛，覆面的黑纱滑落，露出一张忧虑又憔悴的脸。

　　纷繁嘈杂声中，鹧鸪哨足足响了三遍。

　　是约定的暗号！

　　谈多喜抬起头，急切往四周探看，没发现要等的人，有的只是愁眉苦脸、疲于奔命的难民，他心急如焚，将手臂挡在前面，逆向而行，走了大概十来步，忽然觉得眉心有点凉。

　　不是雨，是血。

　　一只纸鹤在眉间啄吻，血迹从喙上落下，印在额头，宛若朱砂。谈多喜捏住它，匆匆展开来看，里面一字未写，竟是空白一片。

　　这是谁的传信，又要表达什么意思呢？送信的人，是不是遭遇了不测？

　　他有些茫然，更有些惶恐，不知为何，心里总生出一种强烈的不详的预感。

　　“谈多喜，当真是你！天界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好大的胆子——”便瞧，有位男修游离在人群外，眼那样尖，拿判官笔赫然朝他一指，“站住！”

　　谁要站住。

　　这变故来得十分突然，谈多喜眸中冷冽，沿岸溜走，那人见状拔腿而来，穷追不舍，出笔如雷霆，招招肃杀，一路纠缠。

　　不行，必须得想办法摆脱他。

　　谈多喜召出金臂环，一击接一击擎中对方手腕，又飞踹过去，踢在胸腹等薄弱处，趁男人动作停滞的空档，成功将距离拉远。

　　“休走，你这不知所谓的魅妖，还不束手就擒！你——”

　　有什么血淋淋的东西从天而降，砸落地上，男修的声音、谈多喜的步伐，几乎是同时一顿。

　　那是一双断掉的手。

　　原本纤长，灵巧，机敏，惯会探囊取物，被飞贼视作身家性命的手，如今自腕部折断，腥红，惨白，模糊，成了两摊死肉。

　　时寻，时寻。

　　他把时寻杀了？

　　谈多喜的唇嗫喏着，想尖叫，想呐喊，想咆哮，却被吓得一点响动都脱不了口，只瞪大眼睛注视眼前拦路的人，转身后退。

　　“荀盟主……”

　　荀日道看也未看这修士一眼，目光如刃，飞身往前，不过几息时间，已将谈多喜逼得无路可走。

　　“扑通——”

　　一枚小石子掉进水里。

　　再往后一寸，便要落入阔远的楚江，谈多喜不得不止步。

　　他蓦然开口，身形摇摇欲坠：“荀老贼，我始终想不明白，你为何要对我赶尽杀绝。就算是给你儿子报仇，你去找崇古啊，干我什么事，你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难道还不够么？”

　　“往日你好歹称我一声荀伯伯，我儿枉死，你却一句话轻飘飘揭过，便是我不要你的命，我夫人也不会放了你。”荀日道混浊的眼珠轻颤，语带嘲讽，“至于其他的理由，既是将死之人，何必知道这么多。”

　　“好歹让我做个明白鬼罢？”

　　偏在这时，听清二人对话，玉佩震动，商尤芙出声怒吼：“你这不要脸的老货，有种冲我来啊，欺负他算什么本事！”

　　“你竟也在，真是巧了，倒省了老夫四处去找。”

　　他这时候的语气，真真极尽祥和，好似卸下了心头重担，无比释然，差点让人以为，他是普通人家慈眉善目的老人。

　　“那就一起上路。”

　　混战伊始。

　　荀日道进步神速，莫说今时今日，便是以往，也远在谈多喜之上，他强撑着躲过几下已是极限，不多时便被拧断双臂，反剪着手制住。

　　谈多喜痛得脸上五官皱成一团，却又顿觉不对，身上束缚的力道松开，只看，魔息袭来，红衣魔头从水中发难，顺着炸开的水柱上岸！

　　霎时波涛翻滚，整个青空、翻涌的江面，乃至肃然的山岳，都回荡着令人窒息的涛声，原是楚江倒灌！

　　“徒儿，为师专程来救你，可还感动？”

　　这魔头要将人带走并不容易，荀日道曳扇云横，扇上金骨流光飒飒，打破水柱，逼得崇古几避几退，不得不把人放开，认真缠斗。

　　天色尽黑，魔修将楚江包围。

　　谈多喜摔坐岸边，发丝散乱，衣服湿透，尽显狼狈，还没喘过几口气，耳边忽闻冷笑，一蒙面男子将他打横抱起。

　　哨声清亮，男人嗓音却很沙哑，口中唤道:“灵驹！”马车奔踏而来，双马并架，他把谈多喜丢进去，后打了个响指，便见凝烟燃起，裹挟白马并整个车身，隐匿踪迹。

　　车辆疾驰，将魔修的屏障冲出一个缺口，男人不再管它们，而是屈身进来，盘腿坐下。

　　“多谢前辈救我。”谈多喜讨好地笑了笑，主动迎上他的目光。

　　男人眸子冰冷，只字不言，默默掏出一杆药烟点燃，顺着微弱的光才发现，他的脖颈、手背，凡是暴露在外的肌肤，疤痕遍布，观之十分可怖。

　　许是盯视得太久，他吸一口烟，贴着谈多喜的脸故意呛他，他哪儿受得了这些，当即咳嗽起来，眼泪直下。

　　这种时候，那双漠然的眼里方才有了少许笑意。

　　那应当是个十分丑陋的人罢，皮肉畸形，体无完肤，甚至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可他的眼睛稍稍一闭起，张扬绚烂，尤显多情。

　　然则，笑是笑了，一抚上谈多喜没有知觉的胳膊，手上动作毫不怜惜，大相径庭。

　　“咔嗒——”

　　“啊——我疼！我疼……”这一下折得谈多喜泪流得更痛快，叫喊声冲天。

　　男人面上温柔褪去，脸色再次垮下来，声音粗噶难听：“给你正骨，喊什么喊。”

　　谈多喜下意识剜过去，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还待嘟囔几句，那柄烟杆轻轻敲打他的发顶，打得人昏昏欲睡，眼皮子半睁半闭。

　　唉，怎么突然犯起困了？

　　这厢，男人两眼看着他，也不说话，那目光却好似钩子，一道道下来，仿佛要就这样将他剥光。

　　车外，马儿速度放缓，慢悠悠地跑，车内，男人撩开谈多喜的衣物，目光一一巡视，热烈又直接，在略过腰腹时，眼神却可见地沉了下去。

　　那一处痕迹青黑，赫然在目，在白皙肤色的映衬下格外碍眼。

　　是之前打斗时所伤。

　　掌心覆上这一处，一股轻柔的力道在此慢慢揉弄，令细微的刺痛感淡去不少，随着动作，谈多喜舒服得哼出声。

　　男人将唇印在那里，温热的气息袭来，腰腹作痒，下意识一缩，谈多喜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感受到他嘴唇和舌尖霸道的侵占，迷糊间一番拒绝的话吞咽下肚，竟吐不出来。

　　如此过了好一会儿，男人忍不住将谈多喜抵在车壁，滚烫的吻，和他身上莫名熟悉的味道，从上往下一寸寸扫下来，令人措手不及。

　　吻落在眼睫上，带着挠人的痒，慢慢的，谈多喜的鼻、脸颊、耳垂，还有柔软的唇，无不被对方侵占。

　　在他的轮番攻势下，谈多喜难以招架，逐渐回应，浑然忘我。

　　金臂环被搜出来，配合车帘上的绳索，把胳膊吊起，衣袍解开，二人颈项相交，谈多喜脸上一阵比一阵发热，还来不及说什么，趁马车颠簸，对方忽然狠狠一动！

　　“唔……”

　　在这朦朦胧胧，苦痛掺半的欢愉里，他终究呢喃着问：“商哥，是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