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琐事
八 ...
-
八年后。
见碧云无际,千里清秋,一辆由数只白鹤搭载的车辇,从崖州出发,悠游北上。
它们振翅挥羽,叫声高亢而嘹亮,经过丘陵、涉过川流,一路缓行无阻,却在距离苍梧县仅十余里的地方,兀地停驻。
此处古道崎岖、野树参连,前后不见人烟,也没个着落,突然这么一停,实在有些奇怪。
“出了什么事,怎么不走了?”
谈多喜心中起疑,一行念叨着,一行站起身,欲亲自上前查看,却立时被一道声音拦住:“母亲,你先不要走动,让孩儿去罢。”
这童音脆生生,铿锵而有力,虽然动听,可语气未有半分属于孩子的娇软,颇显冷硬。不过,也正是如此,才让人感觉到她的认真。
谈多喜讶然,转过头去,将手握窄刀、正襟危坐的谈声声上下打量,笑道:“你才多大,倒反过来想保护我了?”
他的女儿生得很俊。
粗看气质,还未完全长开,一头黑亮的头发,扎着两股小辫,仍作小童打扮,显得稚气;细瞧五官,两道眉梢锋利,一双水眸凛冽,肤色白皙,脸似冰雕玉琢,神态傲然,气质冷逸。
她的俊,不知胜过多少男孩儿,但同样的,也少了许多的女孩子气。
端详完谈声声的容貌,谈多喜垂下眼,心情有些复杂。
他并不是觉得长成这样有何不好,只是担心,太过与众不同,难免会为她带来一些麻烦。纵然女儿是个说一不二、极为要强的性子,面对外界的议论,也总有被伤到的时候。
就像当初的自己……
其实,把她生成这副模样,谈多喜是有些愧疚的,只是一直闷在心底,从未向谁表露。
沉思间,谈声声的小手,已一把扣在他的手腕。
“我年纪不小了!上月还杀了一只作恶的妖呢。”她眨动眼睛,坚定地道,“放心罢,外面无非是一些山野精怪,估计又是慕名来看你的,若和它们讲不清道理,我也能给它们一些教训。”
她说起话来,有腔有调,十足大人模样,叫谈多喜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说:“行行行,快去罢,一旦发现哪里不对劲,一定记得喊我。”
谈声声点头,提起小小的窄刀,走得果断。她前脚刚走,得谈多喜授意,报儿和坠儿两个小雀妖后脚便跟了上去。
那孩子的猜测一点没错。
夹道昏暗,绿雾森森,四周埋藏着小妖。鹤群的眼睛正是被妖气魇住,以致于看不清路,全杵着不敢动。
如今天下一分为二,人妖共存,人不可无故擒妖,妖不可无故伤人。无论哪一方敢为非作歹,都必将受到讨伐。
鹤辇上插有谈家旗帜,且不说谈家家主谈明允不好招惹,单说与谈多喜关系匪浅的那几位,也绝非一般人得罪得起,是以平常还真没几个人或妖,想不通了自找苦吃。
小麻烦却不断。
一些魑魅魍魉、山精野怪,从前匿迹山林太久,一入凡世,便显出顽劣心思,听说九州八荒有一绝世美人,引各路翘楚折腰,纷纷生了好奇,接连忍不住凑上来一探究竟。
它们可没半分害人的胆量,更不敢做得太过分,不过偶尔拦个路,偶尔翻个墙观瞻罢了,也不是没被曳雪尘等赶跑过,但凡下手重了,还要到处嚷嚷,说什么“仙长打人啦”“修士欺负小妖啦”,搅得人不胜其烦。
谈声声同样遇见过几次。
那时,小小的她还没学会多少法术,口诀也念不清楚,但已学会“狐假虎威”,经常冲妖怪们叉腰摆手,道:“你们再不走,等我几个爹爹回来,非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见她豆丁一样高的人儿,操起凶猛架势,它们大眼瞪小眼,随后稀里哗啦、前仰后合地笑:“小娃儿,你就是谈声声吧?”
“你爹爹太多、太厉害,我们确实怕得慌哩,这不只敢趁他们不在过来嘛,怎么你也这么小气,非得赶我们走?”
“哎呀呀,那几个爹爹中,究竟谁才是你的生父,你怎么和他们长得都不太像?”
小妖小怪想到什么说什么,丝毫没有顾忌,谈声声却将所有的话都记在了脑海,时至今日,浑然不忘。
哼,一群粗鄙无礼的东西,再叫她遇上,定不会客气!
谈声声瘪着嘴,拿一道符解了妖瘴,环顾四周,神色如临大敌。
树高,风静,枝叶低响,雀鸟高鸣,某一处貌似动了动,可待她瞧过去,又仿佛只是错觉。
“声声,处理完了么?”
她的身后,谈多喜撩开帘子走出,声音温柔而慵懒。
谈声声再次看了一眼显得古怪的地方,说:“没事了,母亲,我们启程罢。”
二人不知道的是,从他们各自出来,到转身的间隙,那茂密的树丛中,一双烁烁有神的眼睛,紧紧、紧紧盯着这个方向,目不转睛。
记不清过去多少年了。
他的样子丝毫没变,月儿眉、杏子眼,绯色的唇,红色的痣,一抬眸一转眼,遗落风华,肆无忌惮地释放着张扬又明媚的美。
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从前那种楚楚的韵致,那种战战兢兢的担忧,轻蔑狠毒的尖锐,统统被收起,往日次次劫难也好,种种磨难也罢,都离之远去,如今身上只有舒展,只有安详,只有令人艳羡的满足与幸福。
以及,褪去过往青涩,熟透了的旖旎风流。
他的生活很平和,很美好,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看样子,是个男孩儿?生得可真俊。
鹤辇高飞,直入云端。
男人拖着僵硬的身子爬出来,仰首追寻。
慢慢地,他发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发涩,低头瞧了瞧那布满痕迹的手,那不人不鬼的躯体,最终释然一笑。
荀方旭想:
老天待他不薄。
能再见上一面,已足够了。
哪敢奢求太多呢?
……
赶在仙盟大会前夕,谈多喜终于带着女儿抵达曳剑阁。
自天下剧变、盟主易位,原先的大会便被定为每四年一比,各地轮流做东。今年轮到曳剑阁,曳逐云亲拟请帖,广邀各路豪杰、九州来客,忙得脚不沾地。
而另一边,他的师兄,却是温柔小意,佳侣在侧。
曳雪尘将妻女接下车时,平白得谈声声一记冷眼。
他皱起眉,一边挽着谈多喜的胳膊,一边顺势亲了亲他的脸颊,方才不解地问:“哪位又招惹她了?”
谈多喜感到意外,同样不知,只作摇头。
自己是越发读不懂女儿的心思了。
好在,这个问题,后来终于有了答案。
某日清晨,谈声声在较场挥刀,招式凌厉,颇有风范,引得周围练剑的弟子一众叫好。
曳雪尘见了,却有些不大开怀,忖道:
自己的剑术声名在外,她不愿学,练起刀来竟如此勤奋,丝毫不须旁人来催。这丫头,果然还是更向着谈明允。
待旁人散去,便对她道:“‘君子剑,霸王刀’一说,古已有之,刀中带煞,明显更适合男子,声儿,你与其习刀,不如随我练剑,由我亲自教授,将来你必有大成。”
谈声声倔强地扬起小脸儿,生硬地说:“我不习刀,谈家祖传的刀法就要断了传承,大爹爹连这也要管么?”
冷不丁被她一噎,男人呆了呆,温柔地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并未强迫你做什么,你愿意最好,不愿也罢。”
“哼。”女孩儿眼眸流转,仿若看穿他所有小心思,“大爹爹向来如此,嘴里说的与心底想的是两模两样,惯会以退为进、温柔作刀,好达成目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
曳雪尘脸上笑意僵住。
对方又道:“多少次你悄悄把母亲哄过去,害他陪不了我,我记得一清二楚。”
“就因为这个,那日你一见到我,便给我白眼?”
“倒也不是。”
“女儿日后要以母亲为榜样,不嫁人,只娶夫,可二爹爹告诉我,一来你必定不会同意我这么做,二来,我要是遇见一个如大爹爹这般,成天捻酸吃醋、颇没有大房风范的,必然家中不睦,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声音冷峻,说得头头是道,其他人或许还只图一乐,曳雪尘则越听脸色越沉。
“后来仅在梦中想一想娶几个夫婿的美事,没想到连梦里你都要训我。”
话落,曳雪尘将眼睛一瞪。
这一下,瞪得谈声声小嘴扁了扁,比了比手中过于短小的刀,又比了比曳雪尘随身携带的长剑,梗着脖子道:“我现在还小,打不过你,等长大了你一定管不着我!”
说完,她蓦然转身,既舒爽又后怕地溜之大吉,而留在原地的男人,被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他握紧了剑,冷冷地想:
好,真好。
一个个的,可真会教孩子啊。
接下来便让他们都好生瞧瞧,何为“变本加厉”地没有风范。
屋内,谈多喜歪在榻上看话本子看得正欢,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只觉得浑身恶寒。
他紧了紧衣襟,忍不住以双臂环抱自己,暗想:明明离入冬尚早,怎么竟觉着凉意袭人呢?
推门声响起,来人步履匆匆。
谈多喜丢开话本,正要起身相迎,对方却掩上门,悄然走近,两手将他眼睛一蒙。
“雪尘?”
“卿卿。”曳雪尘的声音响起,语气分外失落,“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好,声儿连剑都不愿和我学……莫非,只因我并非她的生父,才终究不得她亲近么?”
“你想多了。她自己主意大着呢,谁来了也不好管,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那是自然,我何尝同一个小孩子计较过?”
得他开解,男人似乎开怀了些,撒开手,转而把人从背后圈在怀里,喁喁细语,耳鬓厮磨。
“卿卿,你为何不能再多偏爱我一些?总是需要我催,方能尽快见到你,又总是百般挽留,方能得你迁就。”
呵,类似的话,那几个男人统统说过,谈多喜听了不知多少。
因此,他漫不经心拍打着曳雪尘的手,随口敷衍道:“我最喜欢你啦,你又不是不知道,老说些酸掉牙的话干嘛。”
“你最喜欢谁?”
“你呀。”
“我知道,故意这么问的。”曳雪尘贴在他唇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接着便沙哑道,“把嘴张开……”
谈多喜下意识就跟着做了。
二人唇舌交接,紧紧纠缠过一阵之后,对方忽然把他从榻上抱起,一路往里间走去,奇怪的是,不是去床上,而是来到一架镜子前。
那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令人酥痒的剑茧,扯开衣带,散开衣襟,轻揉慢弄,那双温润的眼睛,明亮清越,脉脉含情。
“大荒你还未去过罢,我带你去游历一番如何?”
被对方拿捏要害,谈多喜害羞得别开脸,不敢正眼去瞧镜中的自己,含糊道:“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