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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放过
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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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多喜披着一件外衣,斜斜倚在门边。
又浓又苦的药味翕动着,不断往鼻里钻,他望着半蹲在矮炉旁,认真扇风的青年,竟有些分不清楚,是对方的神情更苦,还是那“咕嘟咕嘟”翻涌的黑色药汁更苦了。
曳雪尘并未回头,眼角的余线,瞟到了面色虚弱的他,目光变得温柔。
“卿卿,你还好罢?”
谈多喜点了点头,在对面的小凳上坐下,看对方把药倒进碗里,扯了扯嘴皮,再顾不得什么伤春悲秋,整张脸写满抗拒。
青年站起身,睨着眼睛看他,轻声道:“你头上还有伤,喝药,好得快。”
这声音一落,碗递至身前,热气腾腾地杵着,叫人不得不接,另一只手伸向后脑,状作安抚,却又在他闭眼灌药时,变戏法般掏出个小纸包。
“蜜果子,很甜的,喝完后解解苦。”
谈多喜愣住,被这生疏的把戏逗得喜笑颜开:“从前倒未见你变着法儿地哄人。”
那蜜果子确实很甜,然而吃进嘴里,不知是不是与苦药混着的缘故,竟越嚼越酸,酸得如鲠在喉、难以下咽。
曳雪尘笑了笑,扫了一眼空碗,语气无奈:“因为我在想……是不是我以往太过呆板、太过无趣,自以为对你处处迁就,实则根本没读懂你的心思,也猜不透你究竟想要什么,才会把你越推越远呢?”
“那天见你奋不顾身地冲过来,我简直心神俱裂,太危险了。不过,我虽然担心,却也开心,因为你还愿意赶来救我,是不是就证明……你从未放弃过我?”
青年抚上他的脸,指节摩挲着下颌的红痣,继续喃喃道:“其实,你也未尝完全懂我。”
“你不知道,温顺的、尖利的、刻薄的,无论哪一个你,只要是你,我都想要,都想独占。”
“我是一个心胸狭窄的男人。”
谈多喜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股子浓重的醋意。
“沾了这么多血,就算当时如他所愿,再担上一则弑父的罪名,彻底失了理智,走火入魔,又如何呢?反而是一桩美事。”
“因为一旦如此,我就可以毫无芥蒂地杀掉纠缠在你身边的所有人,对不对?”
曳雪尘揽着他腰,把头搁在他颈间,声音变得沉重而沙哑:“你的拒绝,你的逃避,曾经伤透了我的心,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是,我承认,不是你离不开我,而是我离不开你。所以,你还会给我机会,让我留在你身边吗?”
说到这里,便久久未再继续。
不等谁接话,又一句失落的低叹声,长长、长长地响起。
谈多喜冲动地伸出双手,回抱在对方腰间,埋首在他胸膛,久违地感受到一种温暖、安心的气息,闭着眼道:“你现在问我什么我都答不上来,我,我也不知道自个儿怎么想的……”
“雪尘,我没了爹,没了娘,没了明夫人,就连允弟也找不到了,可是如今和你在一起,得到了你的承诺,知道了你的真心,突然就觉得——”
“我又有家了。”
“之前也好,日后也罢,我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没什么好怕的。”
谈多喜喉中哽咽,勉力瞪大了眼睛,逼去其中猝不及防的酸涩:“哪怕身为一只低贱的魅,也值得被人爱……”
压抑的哭声,从后院中传荡开来,直至声嘶力竭。
曳雪尘没有阻止,任他哭泣,只待哭了一会儿后,将人抱进屋内,轻轻放在床上。
二人头挨着头、肩靠着肩躺在一处,一个流着泪,另一个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肩背,在他颊边、耳垂、发间温柔地印上一个个吻。
不多时,哭泣转为悄然的抽噎,又逐渐消失,室内无比寂静,唯余他们绵长的呼吸声,交替相融。
……
两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谈多喜稳稳踩着长剑,热风穿颊而过,帷幕遮挡骄阳。
离开长离县时,身后没了烦人的尾巴,倒显清净。他当然不会过问那些修士的下场,无非是葬身曳雪尘剑下,做了亡魂而已。
如今这个世道,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你,既然自己不想死,那就只好麻烦他们去死一死咯。
他闷闷作想,一手勾着青年的腰带,一手盘着蛇童子的尾巴,好奇地问:“雪尘,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去杀人。”
“嗯?杀人,杀谁?”
这句话吐出后,剑势陡转,直下云霄,谈多喜身躯一僵,双手环抱着男人腰身,双方贴得更紧。
他瞠眼俯瞰,见荒郊野岭之上,几位修士张望顾盼,渺小如蝼蚁,生出一种漠然的快慰——仇敌太多,都不记清哪些死了,哪些仍旧苟活,好在有人替自己记着。
“前些时候下过战书,说会今日来取他们性命。你害怕吗?若是害怕,到时候离远一些,省得污血溅到了身上。”
到苍梧县了,明月楼不再,芽溪的水流依旧清浅。
当它被血濯染得绯红,汩汩涌向下流,血腥气难以被冲刷,一茬又一茬地冒出来,勾得人想吐。
曳雪尘的剑好快,使出的招式之间衔接紧密、毫无破绽,甚至偶尔还有余力投去眼神,冲谈多喜浅浅一笑。
青年的温柔,恰似冬日经久不见的暖阳,对旁人来说,体会不到几分炽热,更驱不散遍身的寒意,却照得他不再形只影单,因而痴迷,因而留恋,会有一种上瘾的感觉。
置身于事外,谈多喜又掩了掩幕篱,将自个儿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遮挡。
总计四个月了,腹部开始显怀,圆圆向外耸起,他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很怪,每每瞥下眼,都嫌弃得很,不忍细看,便也不愿别人看见。
某天晚上,曳雪尘曾问他,有没有想好替孩子取个什么样的名字?
这自然是没有的。
谈多喜自己都还是个将将离开母亲的孩子,习惯了失去那份扭曲的庇护不久,哪里做得了另一个生命的母亲呢?
可此时此刻,却兀地想到:不如叫谈声声罢。
能时刻提醒他,哪怕这孩子来得太突然、太不合时宜,也要当做一件喜上眉稍的好事。
他们之间绝不可以变成他与容窈那样,面目全非,追悔莫及。
谈多喜捂着口鼻,背对芽溪,欲走得更远,却忽然听见……
“咕噜噜、咕噜噜。”
几具尸首倒在岸边,瞳孔涣散,死得不能再死,而那一河淙淙的血水,竟在冒泡?
“哗——”
水淋淋的长剑从河床钻出,杀意凛然,直奔他而来!
谈多喜骇然一惊,顾不得额头滑下的冷汗,提步匆匆往林子里跑,魔剑紧追不舍,同样跟了过去。
这陡变的一幕,谁也没有料到,当曳雪尘收拾掉最后一个人,拭去剑上血迹时,抬起头来,才发现白纱的幕篱丢在岸边,戴着它的谈多喜不见了踪影。
梧桐成林,枝繁叶茂。
梧桐林深处,新土覆盖陈土、野草灭了又生,大坑赫然醒目。它底下本是水鬼栖身的巢穴,被几位少年联手捣毁后,便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谈多喜躲在树后,跑得气喘吁吁,悄摸敞开衣领散热呢,忽有只纸鹤停在肩上,心里不由称奇。
是……小蔺。
正是这只纸鹤,他猜到蔺开阳已然苏醒,脸上会心一笑,也正是这只纸鹤,将行踪暴露得清清楚楚,魔剑转眼又至。
怎么办,自己压根不是对手!
慌乱之下,谈多喜脚下趔趄,惶然往旁边急退。
“曳明微,你有完没完!”他的声音空灵幽然,清楚传荡开来,目光冰冷,暗藏不耐,“到底要我怎样?”
“这世上作恶的人那么多,又不缺我一个,你干嘛不先去找他们麻烦?就因为……就因为我杀了你么?”
“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还能给自己报仇,可我谈家、容家满门的仇,又指往谁来报呢?”
说完,谈多喜将纸鹤捏成一团,那张绝美的脸,目光定定、冷笑连连,树影半遮之下,艳丽得夺人心魄。
被他这一席话激怒,魔剑“咻咻”飞刺过来,在树干刻下四个大字——
不知悔改。
“哈哈哈。”笑声响遏行云,谈多喜徐徐后仰,露出脖颈,“你说得对,我这种人,怎么可能真心悔过?你要我悔,一时哪里学得会!”
“除非我死!”
“我受够了,受够了,你来啊——”
于是,他索性闭眼,盘腿坐到地上,感受魔息逼近,剑气在颈间划出伤口,丝毫不避。
剑身冷冰冰的,拍打起他的侧脸,说不清是在威胁还是羞辱,轻轻拍了三两下,又徐徐往下,擦过锁骨、胸前,剖开轻薄的衣衫,突兀地停在小腹。
剑怔住不动了。
一滴泪珠从谈多喜眼角沁出。
他静静聆听,静静等待,却并未听到什么,也并未等来什么。
曳明微走了。
前方的泥地上,镌刻着一行清晰的字迹,证明她确实来过:
替你的孩子积德。
“卿卿……”
曳雪尘的声音由远及近,终是找到了此处。
谈多喜没有理会,只凝望着魔剑留下的字,将头埋在双膝之间,放声、放声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