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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还阳
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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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叠的纱帐被撩起,一截赛雪的腕子露出,轻轻搭在床边,那身着药王谷弟子服饰、年轻清俊的医修,取出脉上银针,面上表情敢怒不敢言。
葛红芥出身北地葛家。
因族中枪法传女不传男,自己又对医术颇感兴趣,便弃了其他,拜入谷中学医,刻苦十载,终有小成。
这两年世道不太平,就连遁世离俗的药王谷都未能幸免,动荡连连。先是谷主的亲传弟子命丧大婚当日,接着妖山哗变、凉州倾覆,妖魔滋扰。
他们本该闭谷避难,但医者仁心,住在外围的百姓不能不管,只得派出弟子前来增援。
葛红芥便是其中一员。
今日,义诊结束,时至傍晚,他背着药箱钻入小巷,突然被一柄利剑抵在脖颈,“应邀”来到这里。
胁迫他的青年,相貌朗朗、五官温润,却因魔息的纠缠,阴沉如一渊黑水,又看那衣着、佩剑,抬手的路数,当即认出来人身份。
是曳雪尘。
对于自甘堕落的修士,葛红芥向来嗤之以鼻,却因对方失力远高于自己,不得不屈从,于是在替病人诊治时,难免带着脾气。
床上的人身体很虚弱,用肉眼便可看出,受过大伤小伤无数。虽在病中,形容略显憔悴,姿容半分不减,一颦眉下睫羽高翘,颊上晕红、唇色苍白,是风销雨摧的海棠,欲凋零,又惧他凋零。
多情之人握不住无情之剑,有心剑客避不开骷髅红粉。
葛红芥同样知晓了他是何人。
以银针封脉,稳住真元,二指搭上手腕,开始把脉。
半晌,他眼皮一掀,唇角下撇,冷漠道:“恭喜恭喜。”
聪明人听话听一半就好,这四个字说出口,曳雪尘目光微滞,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后,眉峰弓起,道:“恭喜什么?”
“恭喜你相好的有孕,你要当爹了啊。”
青年的一张脸变得铁青。
某些事情,某种结论,他早猜到了,却不死心,仍要继续追问:“多大了?”
“两个月。”
指骨碎裂的“咔咔”声响彻室内,分外突兀。
往下瞥了眼对方捏得死紧的拳头,原先不苟言笑的医修,慢慢笑出了声:“他身体太差,须好生调养,切忌堕胎,一会儿我开几个方子,外加一副安胎药,你好好收着。”
说完,葛红芥故作安慰般往人手臂上一拍,唇边笑意加深,逐步踏出房门。
他走后,曳雪尘于屋内来回踱步,终于,重重叹出一口气,又坐回床边,握住谈多喜的手,抵在自个儿额前、唇边,什么话也不说,什么话也不必再说,压下心底浮躁,只安安静静地陪伴。
他没有立场左右谈多喜的选择,更没有资格责怪对方放浪,他失去他太久,彼此错过太多,除了守在身边等他垂怜之外,还能如何呢?
薄薄的影子投在墙壁,长夜漫漫,灯孤影寂。
青年盯着墙角,神情恍惚,眼神晦涩难明。
记不清过了多久,衣料与被褥的摩擦声响起,应是人醒了过来,偏在这时,曳雪尘手脚皆颤,胸口一阵气闷,蓦地吐了口黑血。
“雪尘……”
谈多喜目睹一切,那惺忪的睡眼立时睁得浑圆,欲起身却不能。
“我无碍。”男人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将薄薄的唇线一抿,笑意如往昔温柔,“多喜,我们有孩子了。”
“你说什么?”
“经大夫诊断,你腹中的胎儿,有两个月大了。”
两个月大,这孩子是谈明允的无疑了。
谈多喜大惊,脸色白了又白,直与死人无异,嗫喏着唇,再说不出话。然安静不过片刻,又似如梦初醒,喃喃道:“怎么可能呢?我——”
青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突然眯眼问道:“是谁?”
“欺你辱你的商尤良?对你心思龌龊的谈明允?还是那个与你暧昧不清的蔺开阳?”
“也可能都不是。”
语气少见带出些自嘲。
随后,曳雪尘低下头,盯着二人交握的手,盯着纷乱的衣褶,用力抚了抚,那力道之大,仿佛抚平的不是褶子,而是满心妒火的与燥恼。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淡然宁静。
“是谁都没关系,待生下来后,只会是我们的孩子,对吗?”
与话中平淡的语气对比,男人喉间翻滚,脸向外一扭,又呕出血来。
“……”
谈多喜心里着慌,伸出手来想碰曳雪尘,注意到他的神情,又半道缩了回去,想吐出口的话被强咽进嗓子里。
“嗯。”
二人面面相觑,屋内落针可闻。
青年一把将谈多喜搂在怀里,因着这个动作,他的白发与他的青丝荡在一处:“你害怕我会怪你么?”
“我不会。”
“有这个功夫,倒不如将那些让你的心分了一瓣又一瓣的男人杀了,不过,这种事情得悄悄做。”
“呵呵,自然,我全都是说笑的。”
谈多喜默然不语,只抬起衣袖,将他唇角的血渍擦净。
……
室内阴森逼仄,床对窗,镜对床。
“去啊,这已是一具无主的躯体,得来不容易。”
说话的女人唇角勾起,眸光含笑,乍一看,亲切又熨帖,可停下眼仔细观瞻,却深觉她是皮笑肉不笑。
她盯着那抹游魂,视线无比炽热,在期盼,亦在蛊惑。
“她原先也是商家人,耳力不赖,论辈分还是你侄女儿,你的魂魄必能与之契合。”
“在阴沟里待了数年,我助你重见天日,这还不好么?商流月,你在犹豫什么?”
多年以前,因修习禁术、残害同门,商流月被驱逐出岛,受仙盟围剿,命悬一线,幸得钟情搭救,才保全魂魄,得了个做她鬼奴的机会。
明月楼被查封后,钟情将她从地底带出来,关进一个槐木的匣子里,不闻不问,将养至今。
此刻,商流月靠近黑棺,瞧见里面安静躺着的女孩儿,又回望自己的主人,终于不再纠结。
她知道,钟情绝没这么好心,专程找来一位合适的人选助自己还魂,对方真正的目的,无非是拿她试探,从而知晓借摄魂珠还阳之后,会不会有异。
可除了顺从,她早已别无选择。
阴时阴刻,风回流、气难聚,一道流光窜入那具身体。
“商尤芙”眼皮撩动,虚白的脸僵硬地晃了晃,四肢往七八个方向胡乱拐动,宛如笨拙的木偶,明显还在适应。
又“咔擦”三两声,扭曲的肢体归位,她垂下头,疑惑地张望,目光先是迷茫,而后逐渐清明。片刻,缕缕生机归流入海,“商尤芙”脸色由白转红,神态莫名,却难掩雀跃与激动。
她活了。
她真的活了?
“商尤芙”,不,商流月跪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脸,从轮廓上感受不出什么,但抬起头,和居高临下的钟情对视,立即从对方眼里看到,因魂肉重合,这张原本陌生的脸,正逐渐变成自己真正的模样。
“我、咳咳,主子……”
钟情唇角微扬,紧张的神态变得松弛,赞叹道:“好,好极了。”
商流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再造之恩,属下永生难忘!”
“不必多言,下去。”
“是。”
对方走后,女人重新召回摄魂珠,急切地放出另一具棺椁。
她打开棺盖,扶着棺木,望着内里安详沉静的少年,面色欣喜若狂——
是时候了。
蔺开阳的肉身修复得很好,臂骨接续、脉络如初,左眼虽有空缺,可将他自个儿的眼珠子放进去不就好了么?等了这么多年,阿兄他……终于能够返世!
没错,和魔头有何信誉可讲?她当初言之凿凿要帮谈多喜看护尸身,另有一番目的。
“阿兄,你出来罢。”
钟情呼喝一声,掌心作法,与之前那颗摄魂珠不同,由蔺开阳天眼生成的珠子,一经启用,蓝光冲天!其中蕴含着怎样的力量,可想而知。
留给钟祁的,自然是最好。
“哗哗——”
镜面碎裂,从中钻出一个男人的影子,只是魂魄黯淡了不少。
他同样看清了自己将要夺舍的人,眉头拧起,似乎于心不忍:“阿妹,你不是答应了他么,怎么会……”
“机会难得,先用了再说!”
为复活自己,小妹先是盗取耿家伏明镜,以镜养魂,喂送阴力,后又耗费数年寻找契合的肉身,个中艰辛,钟祁岂能不知?
他一开始虽犹疑不定,但不愿辜负钟情,且受摄魂珠吸引,还是难以自抑地向棺材靠近。当魂魄正要往前一倒,附到蔺开阳身上时,却被一只苍白又狰狞的手,猛然拽住手腕!
摄魂珠一上一下晃得厉害。
红衣魔头从棺首钻出来,狞笑着道:“还阳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不叫上我?我等的……可比你们还要久啊,不如先让给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崇古,你给我滚开!否则我要你魂飞魄散——”
钟情怒火狂炽,立马显出真身招架,攻了上去。
衣襟散落,一张人皮剥离血肉,张裹而来!
男人不慌不忙,既不松手,也不退让,语气轻狂:“啧啧,钟大人,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也太不客气了点。那就别怪我还手了。”
说着,他手上冒出黑气,黑气一出,被钳制的钟祁哀嚎不止。
受这一幕刺激,那女鬼眼里冒火、面色怨毒,誓要崇古付出代价,双方都冲着各自命门而去,打得难舍难分。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原本浮在空中的摄魂珠,光芒陡然大盛,闪了一闪,径自往蔺开阳左眼钻去!
而躺在棺内的尸首,如法炮制般,睁眼、扭动,艰难坐起身,不断从喉咙里“嗬嗬”喘气。
揉按着留有余痛的眼,少年咬紧牙关,悄然观察当前局势,见此处残肢遍地,魔头打得两败俱伤,笑得虎牙尖尖,随后也不动了,就此召起身下黑棺,险险从窗户飞了出去。
棺材作舟,疾行百里,绕出被魔修把控的地界后,他发现……
一只又一只,千百只纸鹤振翅而飞,围着自己打转,关切眷念,似乎等候多时。
蔺开阳接住其中几只,一一拆开,有些出自他爹,有些出自昔日好友,可还有一只——
“小蔺。”
小蔺。
简短的两个字,亲密有余,信息不足,却叫人疑惑,纠结,难以割舍。
是谁会这样称呼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