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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再遇    指 ...


  •   指节抚上粗粝的树干,掌心沾染血迹。

      那绿汪汪的一滩,腥稠、黏腻,从前在天枢学宫求学时,教习曾说过,但凡能化形的妖,血都是这种颜色。

      “笃笃、笃笃——”

      栖身上方的雏鸟,绒色扑扑、喙儿尖尖,不断敲击眼前朽木,啄得自个儿壳都脱了,也不愿松口。

      谈多喜抬眼一看,蹙了眉头。

      扶豫站在身侧,递去一张素帕,这时幽幽开口:“蚁䴕一家被修士捉去炼丹,只有她逃了出来,可惜变得疯疯癫癫。你很心疼她?”

      谈多喜接过帕子,擦掉难闻的妖血,矢口否认:“不是。我只是想我那两个小丫鬟了。”

      “报儿和坠儿也是鸟雀,不过笨得要死,胆子也小,若乖乖待在乌霞山上也就罢了,自会有人护着,就怕耐不住性子,四处乱跑,反而丢了性命。”

      “会有人护着?”男人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鼻间发出一声轻嗤,“妖与人向来不死不休、不共戴天,谁会好心庇护几只小妖?”

      妖垂涎人,提升妖力也好,天性使然也罢,都需要吃肉,修士就是最补的灵肉;人奴役妖,不仅把妖当做最下等的畜生,随意鞭笞、驱策,还开膛破肚,活剖取丹。”

      “被妖捉走的人,或许十死无生,而失去主人的妖奴,下场只会更惨。”

      他话中满是戾气,听得谈多喜抿起唇,不由缩了缩脖子,道:“扶大哥,你恨极了那些修士,对不对?”

      “我幼时便被牙行捉走,仰人鼻息活了这么多年,怎会不恨。”

      “那你会恨我吗?”

      谈多喜有此一问,原打着对方看不惯自己,那就放人走的主意,未料扶豫垂下眼帘,脸上隶属于妖王的凶悍褪去,显出股说不出的神色:“你是你,他们是他们,如何能相提并论。况且……”

      “你是一只魅。”

      “你是魅,我是妖,我们的立场注定一致,恨你做什么。”

      忽而,深林之外,气泽波动,一帮大妖押解着几名修士,显形来到二人跟前。

      “大王,大王!”

      “我们抓到了天一观的人!”

      “哦,在哪儿抓到的?”

      “他们从夔州方向过来,身后有人在追命呢,慌不择路跑到山下,正好被我们逮了。”

      随着话音落下,修士们的脸逐渐映入眼帘。却见,谈多喜将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位身上,神情嗔恨,怨毒之色涌现。

      “你认得他?”

      “当初围剿谈家,就有他打头阵。”

      不光他认出了别人,别人也认出了他,一张年轻得颇显幼态的面容,先是惊诧,随后便如死灰,一股脑跌坐在地,连求饶的念头都没了。

      扶豫的声音带着些许宠溺:“交给你了,你要怎么处置?”

      谈多喜两手叉腰,狐假虎威地招呼道:“小的们,把他给我吊起来!”

      这段时间以来,扶豫总陪在他身边,几乎形影不离,谁不知道他是大王最看重的人?吩咐岂敢不听。

      群妖一行七嘴八舌捧哏,一行欢呼着将俘虏簇拥,麻利吊在树下,又按照指示,取来满满一篮子鸡蛋,递到谈多喜手里。

      那修士眯蒙着眼,本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儿,见谈多喜皮笑肉不笑,一步步接近,后背发凉,脑门儿霎时浮起冷汗,怕得直打哆嗦。

      “你和于道长一样,也是修功德的罢?辛辛苦苦一辈子,连只蚂蚁都不敢踩,只为瞒过天道,妄图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不,你们还不一样。”

      “你不敢杀生,却做得仙盟的刀,手上看似没沾人命,实则沾满了血,假仁义、真恶心。”

      “像你这样的人,也配修功德?臭道士,今日我便好好治一治你!”

      谈多喜狠狠咬牙,把鸡蛋倒在那人脚底,握紧捆缚对方的绳索,宛如操纵着提线木偶,力道松了又紧,从半空提了又放,修士被迫两脚沾地,踩得蛋壳稀碎,清黄乱流。

      渐渐,男子皮肤开始松弛,乌发也花白,脏腑更因反噬而衰竭,老态初显,他“嗬嗬”喘气,脸憋得通红,眼中泪光闪烁,足见衰老的滋味将人折磨得人不轻。

      然而,看谈多喜咯咯笑着,俨然天性恶劣的顽童,丝毫不遮掩坏心,就该知道,这样的折磨无休无止,仍要持续,直至自己耗尽功德,最终活活老死。

      他强撑精神,挤出力气,试图咬牙自尽,却被对方卸了下巴,割去半截舌头。

      “想死,没那么容易。”

      “但凡欺负过我的人,无论是谁,都不会有好下场。”

      带着几分快意,谈多喜缓缓道出这句话,眸子笑出泪花。

      不知想到什么,又转头看了置身事外的青年一眼,说:“扶大哥,我很坏的。”

      “我从前便知道。坏也有坏的好处。”

      看来是并不妨碍他的喜欢了。

      谈多喜拧眉,默默收了声气。

      ……

      扶豫要与崇古争夺楚州。

      从前妖与魔受到压制,俱要苟且而活,无甚利益纠葛,如今天下大乱,双方倾巢出动,难免会争上一争。

      谈多喜才不关心这些,只苦恼该如何溜之大吉。

      扶豫毕竟身份不一般了,破开封印后,实力十分强悍,不好直接开口说走,怕惹恼了人家,可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也不可能永远待在对方身边罢?

      他又不喜欢他。

      裴慕青掌控着一支妖军,可以做主替谈家报仇,唯独助谈多喜离开一事,全然做不了主。

      众妖预备绕过夔州,取道辞州,与楚州的魔物来个硬碰硬——夔州目前有曳剑阁的人把守,剑气最是克制妖气,实在不好借路;而辞州,自从凉州沦陷,荀家人早已离开这里,去了更南面,自然无人驻守。

      出发前夜。

      妖山山涧,晚霞将褪,落日溶金,嶙峋山道上,谈多喜挥手赶跑了几只烦人的蝴蝶。

      “扶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干嘛?”

      “见你闷闷不乐,便打算带你下山观一出好戏。”

      蝶群去而复返,振翅翩翩,绕着二人打转,蛇童子缠在发间,挺起蛇头、吐出信子,毫无眼色地与它们嬉戏。

      白蛇作了装饰,乌发如云,彩蝶环身,与那袭白衣相衬,衬得美人妖气森森。

      扶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时,谈多喜对上他双眸,兀地展颜一笑,红瞳瑟瑟、含烟含媚,顷刻间,就连霞光也为之失色……

      魅一旦显了真身,未尝情事的妖何尝抵得住呢?

      男人退后半步,难为情地别开了脸,狼耳从头顶飞窜,一如自己那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回过神后,他含蓄地伸出手,想牵一牵他,却发现对方化作薄薄的纸片,飘扬落地,真身早已逃之夭夭。

      是星机阁的替身秘术。

      原来方才他有心勾引。

      “小东西,赶紧带路!”

      离开扶豫,谈多喜拍了拍胸脯,拿捏起蛇童子的七寸,开始故技重施。那小蛇顿了顿,脑袋懵懂转了两圈,认命地从掌心滑下来,接了这苦差事。

      按理说,龙首山来过没有一次也有两次,不应该还不认路,奈何山林间多设了迷障,谈多喜绕来绕去,始终绕不出去,才又放出蛇童子。

      他走了半晌,太阳已完全落山,周围树影遮天,死一般寂静。

      “嘶嘶——”

      蛇童子从远处窜了回来。

      一个挺拔的身影拦在前方,因背着月光,谈多喜无法看清他的脸,却也知晓这是何人,是以脸上堆叠假笑,心虚地眨巴着眼睛。

      “整座山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若想走,和我说就是了,何必如此费尽神思。”

      男人向他靠近,容色一如既往的肃穆。

      “或许吸取了某人的教训罢,虽然我确实不愿你离开,但也知道,天地广阔,谁也不隶属于谁,更不是谁的附庸,越是强迫,越会适得其反。就算勉强把人留住,你的心不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呢?”

      扶豫的面貌,向来多见老成,而那双眼睛,除了锐利,还藏着兽的直接与坦然。

      “我护送你下山,“日后你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都是你的自由。”

      “不过,可以的话,偶尔来龙首山见一见我,我会更加欢喜。”

      谈多喜扬起唇角,这会儿真心实意地冲他笑了:“扶大哥,那还去看戏吗?”

      妖王沉思片刻,释怀地道:“还是算了,不看也罢。”

      ……

      谈多喜戴着幕篱,游走在长离县。

      此地有药王谷庇佑,不应出什么大乱子才对,可见街上行人慌里慌张、人心惶惶,十足的不对劲,警惕陡生。

      因撞见一队雷厉风行的修士,他靠近右侧小摊,佯装要买东西,待他们走远,想了想,鼓足劲儿跟了上去。

      时值炎夏,方才还艳阳当空,不多时却又乌云翻卷,气泽蒸腾,似要落雨。

      谈多喜步调谨慎,还用了一张止息符,那群人并未发现身后有条尾巴,于路上不停高谈阔论:

      “曳雪尘那小子疯了。”

      “他早就疯了,阳城县的事一出,曳剑阁便迫不及待撇清了干系,想来也料到了此人杀心不止,会一日比一日疯魔。”

      一年轻男子声音发颤,不确定地道:“这些天命丧他剑下的何止百人,我们当真要去送死么?”

      “怎么,崖州灭门一事,你没有去?”

      “去、去了。”男子哽咽道。

      “你不去杀他,他就会来杀你。”接话的老者喉中冷哼,“等他来取你性命,还是先联手送他上路,聪明人都知道该如何选。”

      这话一出,人群止声,唯余叹息。

      谈多喜怔然,呼吸凝重,暗道:雪尘他……究竟杀了多少人?如此行事,门派岂能容他,世道岂能容他?

      转念却想:天下都一团糟了,管他们容不容得下,大不了和自己一样,孑然一身罢了。

      又行了一会儿,雷声隆隆,一道闪电劈下,照亮天幕,照亮天幕下的高楼,远见两个影子飞驰轻踏,剑光惊寒。

      某位中年男修咽了咽唾沫,兴奋地道:“盟主的消息果然不假!我们不必着急,先等等看。”

      等什么?

      谈多喜将目光放去,试图看清那边的情形,却除了知晓二人剑术了得,缠斗不止外,一无所获。

      不过很快,他认出其中一个使剑的是曳雪尘,暌违许久,曳剑阁的招式勉强还记得。那另一个呢……出剑太快,好难分辨。

      九州之下,还有谁的剑术可与之比肩,甚至略压他一头呢?

      天际只打雷不落雨,一如双方僵持不下,这场交锋持续了半日不止。而底下的看客,也全都屏息凝神,等待最终的结果。

      “他们打了多久?”

      “已有足足两日。”

      “父子相残相杀,可真是一场好戏。”

      谈多喜心中一凛。

      和曳雪尘过招的竟是曳留影?难不成,这就是扶豫准备带自己看的好戏?

      “轰隆——”

      伴随又一道雷声,迎来骤雨,那两个仿佛永远不知疲累的剑客,那似乎永远一成不变的局势,终于有了变化。

      白色剑光与闪电重合,一道影子将另一道影子重重击落,与此同时,癫狂的笑声穿透雨幕。

      “来,朝我动手!”

      “当初我堕魔,你娘肯放下一切跟我走,而轮到你——”

      “知晓自己坏了魔种,知晓自己的孩子生性扭曲,她宁愿拿了绳子上吊,也要抛弃你。”

      “你为谈多喜杀了这么多人,人家看都不回头看你一眼,你又何妨再多造些杀孽?”

      躯体贯穿楼宇,碎瓦飞溅,屋檐坍塌。

      “闭嘴,你闭嘴!他们该死!”

      “不甘心吗?那就杀了我。”

      “你传承我的血脉,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我天生就是魔头,注定被所有人背弃,你还在坚持什么,为何下不了手?”

      “原来只会杀一些蝼蚁,面对破你心防之人,立马成了懦夫!”

      谈多喜躲在檐下,听得胆战心惊。

      曳留影是将曳沉水的死,全部怪到了曳雪尘身上,说出那一番话,无非为了激他。人死难以复生,他苦寻契机多年,终究未能复活爱侣,却不怪自己品性极端,不怪自己行事乖张,更不怪自己担不了忤逆正道的后果,反怪起承担苦果的孩子。

      这一刻,谈多喜突然觉得,他和曳雪尘何尝不是同类呢?

      他们不愿孤零零地被抛下,都妄图追逐母亲的脚步,不同的是,在那漫漫岁月中,容窈走在前面,看似离得很远,终究向他回头,而曳雪尘……

      “时机要到了,再这样下去,曳雪尘必然走火入魔。”

      “准备动手——”

      剑光破雨,白衣白发的青年从一片废墟中站起,双目赤红,锐利的剑锋直指曳留影咽喉。

      谈多喜解开止息符,奋不顾身冲上前,用金臂环“哐啷”将长剑撞飞,急得嗓音几乎变调:“住手!”

      “雪尘,你不能杀他。”

      曾经的爱人模样大变,浑身魔息萦绕,戾气冲天。

      谈多喜责怪他游弋,痛恨他的不坚定,恼怒他袖手旁观,然而此时此刻,也窥见他的痛苦,理解他的挣扎,甚至因对方为了自己堕落,生出一种阴暗的满足,愿意给予他一丝宽宥。

      “曳留影,你是不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曳沉水要放弃你?因为你这个只知杀戮、自私自大的伪君子,根本不配得到她的爱!”

      “我是伪君子,你们又是什么好东西?”

      谈多喜抹了抹睫羽上的水迹,哈哈一笑:“我和他是天生一对的恶种,这个回答,你满不满意?”

      其实,谁杀不杀人与他何干,不过见事态紧急才出来劝阻罢了,说出口的话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没错,恶心。

      上一刻,谈多喜还高抬下巴,得意兮兮,下一瞬,他面色一变,忽而捂嘴作呕,就这么晕厥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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