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灯》花坞雪早

70、思故渊 羁鸟恋旧林

　　此后三日，宵烛每日都会去照料云迦鸟，顺便与之闲谈。

　　他趁机问了关于引火真诀的事。

　　「......你是说，使用引火真诀时，你的身体会产生共鸣？」云迦鸟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宵烛，「但你这具身体现在是实打实的凡人之躯，按理说是没有丹田和灵脉的。引火真诀只能帮你从外部汇聚火髓，本质上是借用我的先祖丹华的力量，而不是你的力量。」

　　这便是让宵烛百思不得其解的点。

　　云迦鸟问：「那这种共鸣会让你感到不舒服吗？」

　　宵烛摇头。

　　「我有一个猜测，」云迦鸟说，「这种共鸣，或许意味着丹华对你的认可。」

　　令宵烛意想不到的答案。

　　「我从未见过那位传说中的先祖，只依稀从父母口中听闻，它司掌三界净火，生性好洁，最不喜邪秽之物。若有修道之人的心性足够澄净，让它心生欢喜，它也不吝于出手提点一二，助他们增进修为、参悟大道。我觉得，它应该会喜欢你这样的好苗子。」

　　宵烛很少被人这般毫无保留地夸奖。云迦鸟的话让他十分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别开了眼。

　　不过，若真像它说的那样，那就太好了。

　　云迦鸟说：
　　「你可以试试，通过引火真诀将火髓的力量引导到体内，慢慢让它们变成你自己的力量。」

　　宵烛默念引火真诀，然后摊开手，一簇微弱的火苗在他掌心绽开，与此同时，真的有一股暖意开始缓缓在他的五脏六腑间游走。

　　成功了......?
　　使用引火真诀从外部引火，需要有布匹枝条之类的燃烧载体，而这簇火苗却是凭空出现的，说明火源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他的身体里。

　　真的成功了。

　　喜悦在宵烛心底荡开。他珍重地合掌，收起火苗。

　　尽管还极其微弱，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是第一股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回顾过往，宵烛明白，他所经历的那些痛苦与不公，说到底是因为他太过弱小，连反抗都像羽毛般轻飘飘的。他也希望有朝一日，在面对外界的加害时，至少能拥有一点自保能力。

　　他会好好珍惜的。

　　*

　　古书上记载凤凰一族“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云迦鸟族是凤凰后裔中的一支，虽没夸张到这种程度，但对食物和生存环境也是很挑剔的。

　　华毓一直命宫人用最好的米榖豆麦饲养着这只云迦鸟，每日替它梳整羽毛、清洁鸟笼，定期请兽医调理身体，明面上看是真的把它当宝贝宠着，所以她一直不理解，为何鸟儿的精神会越来越差。

　　从小养尊处优惯了的公主当然不会懂，云迦鸟的病因出在心里。它本应在广阔的天地间翱翔，如今被囚于方寸牢笼中，如何还能恣意无拘放声歌唱？

　　华毓公主给了宵烛三日期限，必须在期限内治好它。宵烛了解事情原委后却犯了难。

　　同病相怜，他太懂云迦鸟对自由的渴望了，也知道它的沉默是一种对命运的反抗。要威逼它开口，或者以朋友之名软劝，宵烛做不出来。

　　华毓公主那边该怎么应付过去？

　　第三日傍晚，宫女小窈来找宵烛。踏进屋里时，宵烛正在给鸟喂食。

　　一人一鸟的轮廓沉在斜阳里，光从窗外流进来，宵烛便坐在那一片光里。他将云迦鸟拢在臂弯之间，那鸟也乖觉，静静地栖着，垂颈去就他指尖递来的掺了花蜜的谷物。偶尔花蜜沾到喙缘，宵烛便以指腹轻轻替它拭去，那鸟竟也不避，反倒偏头蹭了蹭少年的指尖。

　　宵烛喂得投入，直到小窈拨开珠帘，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才惊觉门边的来客。

　　那云迦鸟也随之转过脑袋，金色的眼睛清亮亮地望过来，倒像是在替主人打量着“不速之客”。

　　很温馨的画面。

　　小窈微微牵起唇角，很快又放下。

　　“今晚就到公主和你约定的期限了，她现在还在陪太后用晚膳，会晚些时辰过来，便让我提前来看看你，”小窈走到宵烛身边，“看样子你们相处得不错？怎么样，你有把握让这鸟儿开口唱歌吗？”

　　宵烛默了片刻，正欲老老实实摇头时，云迦鸟突然用意念传话道：「你告诉她，没问题。」

　　「为什么？」宵烛愣了，「你不必为了我而违背自己的本心。公主虽然难缠，但九皇子殿下会护着我。」

　　「我知道你不想揭我伤疤，所以这几日一直没有提此事。不过宵烛，你不用有心理包袱，因为我的歌并非为公主而唱。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事成之后......我会离开。」

　　「离开？你要去哪里，怎么去？」
　　云迦鸟的话令宵烛不安，他在它的眼神中窥见了一丝没有转圜余地的决绝。

　　云迦鸟没回答，而是问了个新的问题：
　　「我们是朋友吗？」

　　「当然是。」

　　——不仅是朋友，更是尘世中难得的知己。

　　「你知晓我有多么厌倦现在的处境。我在囚笼间生活了一年又一年，几乎忘却了曾经振翅高飞的感觉，现在我想把那种感觉找回来。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宵烛......我想离开这里了。」

　　宵烛终于读懂了它话里的含义。

　　那一刹，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随即涌上来强烈的酸楚，钝钝的，却长久地散不去。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是生灵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清楚，云迦鸟的身体其实已经很不好了，这几日看似精神了些，实则更像是回光返照。

　　在这种情况下，它还想挣脱笼子飞走，最后的结果只能是......

　　可他没有立场去劝阻，因为，这已经是对云迦鸟而言最好的结果了。

　　宵烛低下头，很难过地说：「我会帮你。」

　　「谢谢你，宵烛。」
　　云迦鸟蜷了蜷身体，安静阖目休息。

　　宵烛和云迦鸟的对话小窈听不见，从她的视角看，宵烛只是沉默了很长时间，好像陷入了为难。

　　——大概是没把握治好公主的鸟儿吧？

　　小窈回头望了眼大门处，确定外面没人后，悄悄弯下腰，从衣袖里取出一个纸包，递给错愕的宵烛。

　　“你听我说......”女孩压低声音，鬼鬼祟祟道：“公主性情暴戾古怪，等会儿她见你无法兑现承诺，必定会重罚你，你免不了吃苦头。我倒是有个办法。这纸包里装的是夜蜂花粉，无毒无味无害，服用后能让禽鸟产生幻觉，变得亢奋，你喂它一些，应该会有用。”

　　夜蜂花粉的功效宵烛是知道的，这源于以前在神农谷发生的一桩趣事。曾经有一只雄斑尾鹤因误食夜蜂花粉，竟把一只癞/蛤/蟆错认成雌斑尾鹤，兴奋地开展了求偶。它日日去溪边对着癞/蛤/蟆引吭高歌、抖擞羽毛，直到七日后才清醒。但那时，它已经成了同族的笑柄。

　　眼下云迦鸟去意已决，宵烛尊重它的想法，也根本不会用到这花粉。但他还是收下了纸包，主要是觉得没必要多此一举向小窈解释前因后果。

　　不过宵烛又感到奇怪，夜蜂花是一种很罕见的花，夜蜂花粉的功效在人间的书册上更是记载寥寥，除了专门的驯鸟师外应该很少有人懂这个。
　　小窈为何这么熟悉鸟类的生活习性？她入宫以前是做什么的？

　　没等他想明白，小窈就“做贼心虚”般，提着裙子匆匆离开了。

　　云迦鸟探出头，有些困惑地凝望着女孩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它金色的琉璃眼珠转了转，很轻很轻地感慨道：
　　「日居于仇，夜枕于恨；朝夕怀刃，渐失本颜。惟余一腔孤勇熬尽春秋......可惜来不及了，不然我真想问问，走在这条路上，你是否会感到疲倦呢？」

　　它的声音太轻，宵烛并未听清。不过，这段话本身也不是对他说的。

　　*

　　最后一缕暮色跌入地平以下时，华毓公主终于回来了。

　　可令宵烛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同前来的，除了华毓和宣素檀兄妹，竟还有太后、高贵妃和广德帝！

　　时值新正，圣上与贵妃原本在太后处共进年膳，是华毓公主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们，她找人治好了她的“小凤凰”，请他们一同移步至承安宫，欣赏小凤凰的美妙歌喉。

　　高贵妃怕了任性的女儿，觉得这么兴奋准没好事，本欲开口驳斥，但广德帝和太后对小公主的提议很感兴趣。

　　云迦鸟一脉承自神凰丹华，凤凰初鸣，寓意祥瑞，如若能在这过年时节听到，那真是一桩妙事。于是他们摆驾过来了。

　　广德帝和太后临驾当然是大事。承安宫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宵烛跟着宫人们一同出来接应，甫一踏出宫门，便立刻跪下，匍匐在地，不敢直视圣颜。

　　宣素檀站在人群中望着宵烛，垂在衣袖下的拳头无声攥紧，心中无比忐忑。

　　——别人或许不了解，但他作为哥哥，还不了解妹妹古怪的脾性么？

　　华毓根本不在乎“阿贵”是否已经治好了云迦鸟，是否能让它开口唱歌。

　　如若能治好，自然是皆大欢喜，宫中又添一桩祥瑞；如若治不好，扫了太后和皇帝的兴，他们顶多口头上不痛不痒地斥华毓几句，毕竟这么小的孩子，没人会和她一般见识。但“阿贵”必定会背负欺君之罪受到重罚，甚至性命难保！

　　届时，哪怕宣素檀再努力，也保不住这小哑奴了。

　　这才是华毓的真实目的，她就是想借机看一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