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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祥瑞景 用我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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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毓公主蹦蹦跳跳地下了轿辇,扯着广德帝的衣袖甜甜撒娇道:“父皇——”
那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蘸了蜜的糖丝儿,直往人心里缠。
广德帝本负着手在打量承安宫,被她这么一拽,身子微微晃了晃,低头瞧见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正往自己臂弯里拱,眉眼间那层惯常的沉肃便不自觉地薄了几分。他没抽回衣袖,只淡淡道:“多大了,还这般没规矩。”
华毓仰起脸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盛着十二分的理直气壮:“多大也是父皇的女儿,女儿喊父皇,要什么规矩?”
普天之下,敢这般对大沂君王“无礼”的,大概只有华毓公主了。
广德帝用指尖弹了弹华毓的额头,转头对高贵妃道:“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话虽如此,语调里却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太后望着亲密无间的父女二人,忍不住对随身侍女感叹道:“这宫里头,也就华毓这丫头能闹出几分热乎气儿来。没她在,冷清得都不像个家了。”
太后和皇帝皆是在权势的漩涡中沉浮了半生的人。各种尔虞我诈早已看得烂熟,也正因如此,反倒格外稀罕华毓那份不谙世事的鲜活——像一眼不曾被搅浑的清泉,落在这处处算计的宫里,便是最难得的干净。
她闹也好,笑也罢,哪怕偶尔闯些“无伤大雅”的小祸,落在他们眼中,都成了这深宫里唯一不必设防的时刻。故而她越是无法无天,他们便越是纵着、宠着,仿佛要透过她身上那团明晃晃的热闹,去寻回一些自己早已丢失的东西。
他们在这边上演家庭温情,可另一边,跪在地上的宫人们就有些撑不住了。
正月天气尚冷,雪方化过,地面极其湿寒。
宵烛伏身贴地,额、膝、掌俱是冰凉。寒气侵肌蚀骨,他的肩背微微地抖,又因君王不曾发话,许久未敢起身。
其他宫人也是一样的境况。幸而宣素檀注意到了这点,便温声提醒:“父皇,外头冷,待久了恐染风寒,先进去吧。”
广德帝终于颔首。
宵烛起身时有点头晕,险些没站稳,还是宣素檀偷偷扶了他一把。
宵烛对广德帝是有几分好奇的,毕竟这是太子殿下在人间的父亲,尽管这个父亲当得确实不太合格,一边无下限溺爱娇纵的女儿,一边又把宣兰樾丢在冷宫里不闻不问。
但他不敢直面圣颜,只用眼角余光偷偷扫了一眼。
广德帝身材高大,着一身玄色衣袍,眉梢眼角全是被岁月和权柄细细打磨过的威仪。不必高声说话、不必疾言厉色,只消往那里一站,目光缓缓扫过来,便叫周遭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都符合宵烛对帝王的一切想象。
广德帝和琼阆天宫的仙帝很像,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男人。在权力的顶峰待久了,眼睛便被蒙上了一层云雾,让他们再也瞧不见云雾之下苦苦挣扎的众生。
亦或许......不是瞧不见,只是不在意罢了。
太后年逾花甲,银丝如雪,面目看似慈和,一双眼睛却沉得像古井,望不见底;高贵妃已生育两个孩子,看着仍然身量匀停、端丽沉静,她面上带笑,但那笑意只在嘴角打转,眼底始终是凉的。
沂宫中身份最尊贵的三个人齐聚于此,来欣赏一出“好戏”。
想到即将发生的事,宵烛脚底如被灌了铅。
他已知道结局,却什么都做不了。
宵烛慢吞吞跟在人群最末尾,穿过花圃、越过回廊,终于来到了承安宫正殿。
即将入夜,宫人们在殿内点起了长明灯,像一朵又一朵金色的牡丹盛开在了檐间和梁下,将满殿照得如同白昼。
广德帝、太后、高贵妃、华毓公主、九皇子宣素檀,几人在殿中坐了。宫娥太监侍立两厢,鸦雀无声。
一座华美的金丝紫檀笼被带了上来,悬在大殿正中的房梁下。
笼里栖着一只娇小却异常美丽的鸟儿,它生着三重尾羽,金橙、赭红、绛紫,一层叠着一层,长长地拖曳下来,在它身后铺出一小片流动的虹彩。
云迦鸟忽略落在自己身上的无数视线,转了转金色的眼珠,与角落里的宵烛对视。
虽然没有用意念传音,但从那双金瞳中,宵烛读懂了它的意思。
它去意已决。
威严的君王以手撑额,目光如钉,牢牢锁住那笼中的影子;慈蔼的太后缓缓捻着佛珠,珠子转得比平日里慢了许多;端丽的贵妃眉目紧锁,面上那层浅淡的笑意终于褪尽,露出底下某种近乎敬畏的神情;稚嫩的小公主屏住呼吸,眼里隐隐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只有宣素檀担忧地瞥了宵烛一眼。
得知华毓邀请父皇和皇祖母来承安宫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制止,可事发突然,他一时没想到合适的理由。
阿贵到底能不能让这鸟儿开口......
火光映着众人的面孔,明灭不定。谁也没有发出声音,仿佛一出声,便会惊碎什么再也拼不回的东西。
忽一声清啼破空而起。
那笼里的鸟儿昂起颈,喙中迸出一道极清极亮的鸣啸,不似凡鸟啁啾,更似金石相击,铮铮然有锋刃之音。初时还低回婉转,渐渐地便高了起来,一声比一声亮,一声比一声急!
满殿的宫灯随那声浪微微颤动,灯焰忽明忽暗,仿佛整座宫殿都在这啼鸣中轻轻战栗!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凤凰初鸣,是祥瑞之兆啊!恭喜陛下!”
太后和广德帝如梦方醒,扶着椅臂缓缓站起,行至殿中,敛衽跪定,朗声道:
“——瑞凤初鸣,佑我大沂!”
“瑞凤初鸣,佑我大沂!”
满殿的宫人齐刷刷跪倒,跟着念起来。声浪越聚越猛。
宵烛没有跪,而是跌坐在地,无人注意到此刻少年脸上已是满面泪水。
云迦鸟提前与他告过别,他以为能平静地接受它的离开,未曾想还是高估了自己。
在殿中声浪达到最高点时,很突然地,鸟鸣停了。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仰起头。
云迦鸟张开双翼,猛地撞向金丝笼门!
那一撞之力大得惊人,整座笼子从悬梁上震落下来,“咣”一声砸在地面上。
笼门崩裂,金丝四散,铜锁飞出去几丈远!
它挣脱了。
长虹般的影子腾空而起,双翼铺展开来,翅尖扫过殿顶房梁。
它再次啼鸣。
这一刻的鸣声更加高昂,彻底挣脱了所有的束缚,如裂帛,如滚雷,直直冲破了承安宫的屋瓦!
整个皇城都听见了。
值夜的太监手一抖打翻了灯,御林军齐齐仰头望向承安宫方向,连星辰都似被惊扰,微微闪烁了几下。
但云迦鸟没有向天空飞去。
它一个急旋,俯冲下来,羽翼裹着风,直扑向窗边的宫灯。
尖喙一拨,灯盏倾覆,灯油泼了满阶,火舌自地面蹿起,赤金色的焰浪翻涌着,瞬间便吞没了那娇小的身躯!
云迦鸟很清楚,它的力量在旷年累月的囚禁中几乎散尽,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返回扶南古国;它也并非真正的凤凰,没有浴火涅槃的能力。
自由若在笼外,死,便是唯一的归途。
它仰起修长的颈,于熊熊烈火中,发出最后一声长鸣。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终于挣脱了最后一重束缚,向着殿外的旷野长风和温柔月色奔去。
殿中众人将云迦鸟的赴死错认成了涅槃。他们痴痴凝望着翻涌的火光,虔诚叩首,在心中向神鸟祈愿。
满殿皆以为祥瑞,唯宵烛一人,看懂了那火里的决绝。
火焰将熄之际,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宵烛,我要走啦。最后和你告个别。能认识你这个朋友,我很高兴。」
宵烛难掩心中酸楚:「可我永远都见不到你了。」
云迦鸟笑道:「怎么会呢?我送你一件东西。你把掌心摊开。」
「?」
宵烛愣了一下,低头,就见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三根羽毛。
金橙、赭红、绛紫......是云迦鸟的尾羽。
「我没什么好东西能留给你,除了这几根尾羽。据说云迦鸟的尾羽和东海鲛人的鳞片一样,是这世间最稀有的修炼材料。你收着吧,万一以后用得上呢?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们,它们可以代替我陪着你。」
宵烛攥紧羽毛:「你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我离家时尚且年幼,对父母和兄弟姊妹的印象都不深,它们估计也早就忘了我。这世间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非要说愿望的话......」云迦鸟想了想,认真道:「我长期在囚笼中生活,错过了太多美丽的风景。现在我想把我的眼睛给你。如果有一天,你恢复自由,不再做仙侍了,就用我的眼睛,替我去看看三界的名山大川吧!」
这般朴实的愿望,宵烛怎会不满足。
「......好。」
宵烛轻轻闭目,任由一道流光倾泻进他的眼睛,再睁开时,少年原本漆黑的双瞳,变成了琉璃般灼灼的金色。
渐渐的,流光散去,宵烛的眼睛又恢复成了原本的墨色。
少年在心中暗暗立誓。
——终有一日,我会带着你的眼睛,以自由之身,去踏访世间最奇绝殊美的风景,以了却你平生最大的憾事。
「再见啦,宵烛。」
那火焰渐渐地沉下去了。殿中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
云迦鸟不见了,人们也没有去找。
他们皆以为神鸟完成涅槃,回到了传说中的九重天之上。它带来了上苍的庇佑,明年,大沂一定会风调雨顺,万民幸福和乐。
宵烛脑子乱糟糟的,他还坐在原地,其他人说的话一概没有认真听,也没有留意周遭发生了什么。
高贵妃面上不显,心下却已落了块石头。华毓那丫头提议请皇上和太后来承安宫时,她本还捏着一把汗,生怕这小祖宗又折腾出什么不着调的名堂。没成想,那神鸟竟真让她给治好了。太后向来敬神信佛,瞧见这等兆头,哪有不欢喜的?总算华毓也渐渐懂了些事,不再像从前那般胡闹了。
管教华毓这些年,高贵妃着实耗了不少心血。实话实说,与听话恭顺的儿子相比,她对这女儿实在算不上钟爱。但骨血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华毓再不济也是她亲生的。如今神鸟之事若能借势宣扬出去,华毓得脸,高家也能跟着沾光——这其中的利害,她岂能看不透?
高贵妃有意替女儿邀功,轻咳一声,当着众人的面道:
“华毓,你可还记得,当初你父皇赐你这只神鸟时,它正病着,一声也啼不出。你究竟用了什么妙法,将它养到了今日这般模样?”
话音刚落,宣素檀面色微变。
广德帝和太后今日心情极佳,眼下自然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刻。云迦鸟是“阿贵”治好的,首功自当属他。
可这泼天的富贵落在阿贵头上真的是件好事吗?深宫里到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蛇,他那样的性子,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宣素檀看向“阿贵”,却见那小太监正坐在地上走神,眼神呆滞飘忽,一副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模样。
宣素檀暗暗捏了把汗。
怎么办......
华毓也纠结。她今天就只是想看热闹来的。要么听鸟儿唱歌,要么看“阿贵”被罚,而大人们口中说的什么神鸟啊祥瑞啊,她根本不懂,更不知道阿贵是怎么把鸟儿治好的,该如何回答母亲的问题?
现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打破了沉默。
“——秉陛下、太后娘娘、贵妃娘娘。”
小窈缓缓走上前,姿态不卑不亢,向上座行了一礼:
“承蒙公主信赖。神鸟因水土不服,初来大沂时便已染恙。奴婢以特制夜蜂花粉入药,调治数日,方得痊愈,今日才得以献鸣于御前。”
话一出,贵妃愣了,华毓愣了,宣素檀愣了,宵烛也愣了。
他已经回过神了,听到“夜蜂花粉”,立马想起了不久前小窈交给他的东西。
虽确有其事,可他并未用上。
小窈的态度很奇怪。她好像急于在众人面前抢过这份“功劳”,因此也不打算向宵烛询问实情。
不过宵烛能理解。小窈一个孤女,在拜高踩低的宫中生存何其艰难,而她又恰有几分能力,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并不是什么值得指责的事情。
正好他也不想被上面的人注意到,顺水推舟把这个“麻烦”交给小窈,挺好的。
后面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
广德帝龙心甚悦,当即下旨:承安宫宫女赵小窈,救治神鸟有功,赐黄金百两、珠宝数斛,且破例擢升为女官。一时之间,阖宫上下都道这小宫女从此要飞上枝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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