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灯》花坞雪早

69、在樊笼 神为什么不

　　据说上古神凰丹华有一双看透阴阳的琉璃眼，能照见生灵魂魄的最本源，在它的注视下，任何披着干净外皮的邪物都将无处遁形。而宵烛原身是萤火虫，即便受宣湣之恩化出了人形，他的魂魄本源也不曾发生改变，会被看出来很正常。

　　云迦鸟一族拥有丹华的血脉，想必是继承了这一特质。

　　宵烛把盛有露水的瓷瓶微微倾斜，方便笼中鸟儿喝水。饮过水后，它终于恢复了些精神。

　　「小虫儿......谢谢你呀。」
　　一个温和清脆的声音突兀地传进宵烛耳朵里。

　　宵烛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环顾四周寻找声音来源。

　　屋内根本没有第二个人。他又把目光转向云迦鸟，见那双美丽的眼睛正一瞬不眨地盯着自己。

　　竟是这只鸟儿在说话。

　　不，不对。它并未真的开口发声，而是用意念展开了一道屏障，将话语直接传达到了宵烛心底。

　　更神奇的是，宵烛发现，此刻自己也能试着用意念和它对话了。
　　「你好，我是宵烛。你身体好些了吗？」

　　云迦鸟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温顺地说：
　　「好多啦，谢谢你喂我露水。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你和我好像很投缘呢！幸会。」

　　宵烛原本还想再问些什么，比如它的来历、在沂国的遭遇、还有和神凰丹华以及引火真诀相关的事情。
　　又见云迦鸟虽恢复了神志，外表看着仍蔫蔫的，他便收起满腹好奇，想着让它再歇息会儿，反正也不差这点时间。

　　然而云迦鸟却主动捡起了话头：
　　「我看得出来，你和我一样，是不属于这人间的灵兽，你怎会出现在此呢？」

　　宵烛想了想，道：
　　「我原本是神农谷内的一只飞萤，在将死之际，被仙界......受仙界点化，拥有了人形。此番下凡，是因我的主人要入世历劫，为了报恩，我须陪同他。待他历劫期满，我会和他一同回归天界。」

　　宵烛无意欺瞒，说的都是实话，只是省去了很多血淋淋的细节。在轻描淡写的讲述下，那些曾令他痛苦不堪的回忆，好似真的变成了一个简简单单、你情我愿的报恩故事。

　　可云迦鸟几句话就破了他的心防：
　　「是么？即便我不用琉璃眼，我也知道，你分明身在一座更大的樊笼之中。我的笼子仅有方寸，可你的笼子，以天地为界，无边无际，无始无终。你想逃，但逃不掉。」

　　被看出来了？他的不满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宵烛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难怪你我投缘......说到底，我们是同类，」云迦鸟语气中泛起一点惺惺相惜的意味，「本该自由无拘，却被迫折去了翅膀，从此远离故土，再也不能归乡。」

　　「你想回家吗？我可以帮你，」宵烛用指尖摩挲着金丝紫檀八角笼的栏杆，变相认同了云迦鸟对自己的评价，「这鸟笼的锁并不难开。」

　　云迦鸟有些悲哀地笑了笑：「不必。你就算打开这锁，我也无法再出去。我出生于大陆最南端的扶南古国，幼时因贪玩从巢穴中偷跑出来，不慎落入了人族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他们抓住我后，怕我逃跑，给我喂了特制的药，我的灵力渐渐流失，如今已和寻常鸟儿没什么区别了，甚至身体比它们还要脆弱，离开人的豢养，怕是很难继续活下去。」

　　「......抱歉，」听了它的经历，宵烛心生不忍，将自己的目的和盘托出：「我此次来，是受公主所托救治你。她希望能听见你开口唱歌。」

　　云迦鸟冷叱道：「这帮骄横的人族，自诩高明，毁我至此，又欲囚我作玩物，供其逗乐听曲，何其可笑！」

　　「你若不愿开口，我不会强迫你，但相逢一场即是有缘，我仍会尽力救治你。」

　　云迦鸟定定地看了宵烛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问：「你的主人是谁？」

　　宵烛答：「琼阆天宫的上神，宣湣。」

　　「他待你如何？」

　　「其实......我从未见过他本人。但他曾出手救过我的命，又为我塑了身，总归是于我有恩，不曾苛待。」

　　「所以，是因为这层恩情，你才心甘情愿踏入了这座笼子，」云迦鸟仿佛明白了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救你，是出于私心呢？」

　　私心？
　　宵烛愣住了。

　　「对神来说，搭救一只濒死的灵虫和碾死一只蚂蚁同样容易。他救你，可能仅仅是为了无聊解闷，付出的精力可以忽略不计，而你必须十倍百倍地还回来，为他肝脑涂地，乃至献上自己的一切。这真的公平吗？」

　　宵烛觉得很荒谬。
　　宣湣身份高贵，自出生起已便拥有世间的一切，三界上下找不到比他更强大的存在。一只萤火虫身上到底有什么是值得他图谋的？
　　「太子殿下是三界的至高神，他怎会有私心。」

　　「神为什么不能有私心？」云迦鸟不依不挠，「人们为了歌喉和华美的羽毛将我禁锢在笼子里，或许他也只是想把你锁在他身边呢？」

　　这个问题深究下去没有丝毫意义，毕竟真正的宣湣又不在场，不可能拉着本人刨根究底。

　　宵烛再一次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你别嫌我多话，」云迦鸟微微叹息，「我害怕你像我当初一样，过于轻信人，最后把自己送进了囚笼之中。我此生已毁，命不久矣，而你的一生还很长，我不放心你。」

　　宵烛知道这鸟儿是出于好意才愿意提醒自己，虽然有些越界，但仍然让他感动。

　　他轻轻拍了拍云迦鸟的背，安抚道：「走一步看一步，我会小心的。你身体有恙，需要静养些时日，今日先歇着吧，晚点我再采几瓶露水回来。」

　　云迦鸟点点头。长时间维持意念对话令它感到十分吃力。它喝完瓶中剩下的露水，在宵烛的抚摸中缓缓阖眼。

　　少年身上仿佛萦绕着一股奇异的力量，水一般沁入它的肌骨，初觉浅淡，却绵绵不绝，竟能让它莫名心安。

　　随着他指尖轻柔拂过，云迦鸟恍惚间竟似重归了幼时巢中，被母亲羽翼下的暖意妥帖包裹。

　　云迦鸟想，这样莹澈无瑕的魂魄，哪怕只是一点萤火，落入无边的黑夜里，也足够让人心生爱怜和珍惜；
　　然其光皎然，亦无异于腥膻在野，易招致豺狼虎豹的垂涎。

　　不知宵烛口中的那位“主人”，对他抱着的到底是哪一种心思？

　　宵烛太弱小了，他保护不了自己的光，所以一定会在尘世踽踽独行的过程中变得伤痕累累。

　　云迦鸟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

　　所以，在进入梦乡前，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它脑海中缓缓成型。

作者有话说

最近刚毕业入职，白天上班，更新一般在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