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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绢花落 他竟在云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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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太后的那场寿宴,是九皇子宣素檀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梦魇。
那一日,寿宴开场,几十名身强力壮的宫人抬着一个巨大的铁笼缓缓步入大殿。
笼中,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正盘踞其间,身侧伴着一名神色从容的驯兽师。
人与兽共处一笼,更添几分惊心动魄。
见惯了胭脂歌舞的宫中贵人们感到新奇,纷纷睁大眼,准备好好观赏这一出好戏。
驯兽师略一整衣,拱手向御座行过礼,随即从腰间解下一面黄铜大锣。锣槌落处,“铛”的一声金鸣,轰然荡遍大殿。
那锣柄上系着一朵非常漂亮的红绸绢花,是驯兽师最疼爱的女儿为他亲手缝制的。他视此物如珍宝,不肯轻易赠人。
然而无人知晓,那绢花层叠的花瓣间早被暗中掺入了椒粉,遇震则散,辛辣刺鼻,能轻而易举刺激一头猛兽。
锣声方歇,粉末随风飘入笼中,那头原本闭目假寐的雄狮骤然嗅得异味,浑身金毛倒竖,双目倏然圆睁,喉间滚出低吼!
驯兽师面色一变,手中锣槌险些坠地。
他急急抬手,打出安抚的手势,口中喊出旧日的口令,希望能压住兽性。
但那狮子早已双目赤红,鼻翼贲张,前爪疯狂刨刮着铁栏。
猛然间,它长啸一声,竟以蛮力撞开没来得及锁死的笼门,庞大的身躯挟着一阵腥风直扑而出。驯兽师骇然后退,背脊抵住冰冷笼壁,再无后退余地。
狮爪凌空压下,将驯兽师狠狠按翻在地,利齿径直咬向咽喉。
刹那间鲜血喷涌,将那朵绢花染得更红,也染透了脚下的地砖!
殿中侍女失声惊叫,侍卫拔刀涌上,却终究迟了一步。
只消片刻,驯兽师便已声息全无,双目圆睁,徒留那柄铜锣歪倒在旁。
锣柄上的绢花还在微微颤动着,像一只折翼的蝴蝶。
满堂华筵,霎时死寂。
唯有那狮子伏在尸身旁,喘着气,齿间滴落的血珠殷红刺目。
目睹这血腥的场景,太后惊叫一声,竟直接昏了过去。
寿宴被彻底毁了,现场乱作一团。
年幼的宣素檀坐在座位上,望着驯兽师的尸体,遍体生寒。
他下意识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却见女孩脸上没有任何慌张惊恐或者悔恨之色。她咯咯笑着,笑容比锣柄上的红绢花还要明艳几分。
那一刻,宣素檀忽然意识到,他的妹妹华毓,明明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生坏种。
宣素檀的喉咙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细绳死死缠住。他想跑,想把此事告诉父皇和母妃,可另一个声音随之在心底响起:
——他不能这么做。
华毓是他的亲妹妹,是这个世上除了父皇和母妃外与他血脉联系最紧密的亲人。
不知道华毓是怎么弄到那激怒雄狮的椒粉的,但宫中膳房每日的供货都有登记在册,要查清楚并不难。
可一旦大人们知晓此事,他们会怎么看待华毓?
死个平民百姓或许不要紧,但为了一朵不值钱的绢花,毁了皇祖母的寿宴,让老人家险些吓出病来......
宣素檀不想毁了妹妹的名声。于是他将此事瞒了下来。
可死守秘密,意味着他必须独自承担痛苦,日日忍受良心的煎熬。特别是听说寿宴过后,为了安抚太后的情绪,广德帝以蓄意谋害皇亲贵戚之名,下令将随行参与此次表演的江湖艺人,连同驯兽师的妻儿全部处死。
宣素檀的愧疚无济于事,因为他的沉默,也是酿成此次惨剧的帮凶。
遇见“阿贵”后,宣素檀头一次想把这个秘密讲出来。这个小哑奴的眼睛干净得像一片湖,好像无论他说什么,都只是安安静静的,泛不起丁点涟漪。
很适合倾诉。
然而,这其实只是宣素檀的一厢情愿。宵烛听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内心并非真的如平静的湖面般毫无波动。
他感到愤怒。
琼阆天宫的仙族习惯了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众生,于是他们便再也看不见众生的疾苦,甚至肆意主宰低等生灵的命运;而在这人界,在高耸的宫墙之内,又何尝不是如此?
“阿贵......”宣素檀没发觉宵烛的异样,兀自碎碎念道,“经过那一次的惨剧,这一回我断不可能再帮华毓找驯兽师来治她的云迦鸟了,谁知道她会不会又发疯做出什么坏事来!而且靠谱的驯兽师哪里是那么容易找的?她当别人是菜市场里的菜吗!”
宣素檀说得坚决,心中却在打鼓。华毓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她想要的东西,如若得不到满足,必不会善罢甘休,甚至不惜以报复的手段来达成目的。偏偏她在太后和父皇面前又装得格外乖,长辈们视她如宝珠,他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宵烛一脸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宣素檀的苦恼,于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他曾听说云迦鸟是神凰丹华的后裔,天生比寻常鸟儿更有灵性,他实在是非常好奇,想见一眼。以前在神农谷生活的时候,那里栖居着不少通灵性的鸟类,宵烛和它们相处过,知晓它们的脾性喜恶,倒是能试着沟通。
而且,如若他能办好这件事,便能进一步拉进他和九皇子的关系,至少能让九皇子更加信任他。
思及此,宵烛轻轻拍了拍宣素檀的肩膀,后又拉过对方的手,在掌心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
「让奴才去吧」
“你?!”宣素檀盯着他的脸,面露诧异。
「奴才入宫前一直生活在村野林间,日日与飞禽走兽为伴,驭兽之术,倒也略通一二。若殿下不嫌弃,奴才想尽力为您分忧」
写完字,宵烛收回手。宣素檀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面露纠结之色。
倒不是不信任“阿贵”。他隐约有预感,阿贵肯定能办好这件事。
主要是华毓那边......
犹豫半晌,宣素檀仍未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他叹了口气,对宵烛道:“罢了......你去试试吧。若华毓为难你,你就跟我说,我会护着你。倘若治不好那云迦鸟也没关系,本来就是世间罕见的鸟,被迫离开故土,有些小脾性也正常。”
宵烛颔首应下,不欲再打扰宣素檀休息,起身离开。
刚迈出殿门,就撞见了一个人影。
是小窈。
小窈毕恭毕敬站在门外,神色如常,似完全没听见屋内的对话。
这里不方便交流。宵烛用眼神和她打了个招呼,匆匆离开。
他心想,得找个机会告诉小窈自己冒用了“阿贵”身份这件事,却没注意到女孩脸上闪过的一抹异色。
*
第二日,宵烛终于见到了那只云迦鸟。
和古书中描述的一样,它有三重尾羽,金橙、赭红、绛紫,外形和凤凰一模一样,非常漂亮,只是身体又小得像麻雀。
鸟儿恹恹地卧在一只由纯金和紫檀木打造的精致八角鸟笼中,翎羽松垂,既不展翅,也不啼鸣。
它仿佛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一具空壳蜷缩在满目繁华里,那了无生气的模样,叫人看一眼便觉心头一紧,难抑怜惜。
“......都说云迦鸟的歌声是世间少有的天籁,可自父皇将它送给我以来,我还从未听它唱过小曲,”华毓公主说着,将信将疑地看向被宫女领进屋的宵烛,“我各种法子都用遍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开口,我哥把你引荐给我,你真的有办法?”
宵烛点点头。
他在鸟笼架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先跪下来,额头贴了贴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向公主行礼。
华毓冷哼一声:“你这哑奴,明明自己都不会说话,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让我的鸟儿开口。先说好,只给你三日期限,三日后若治不好它,当心你的脑袋!别以为我哥能护住你。”
宵烛对她的性子早有了解,只默默行礼,并无辩驳之意。
放完狠话,华毓便走了。侍女们缓缓合上门,屋内只剩下了宵烛和那只云迦鸟。
片刻后宵烛缓缓起身,走到鸟笼边,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
瓷瓶里装着他特意从清晨的花叶上采来的纯净露水。以前在神农谷时,几乎所有生灵都喜欢干净的水源,灵鸟尤其如此。在人族密集活动的地方,水源难免会沾上人的气息,变得不洁,哪怕皇宫中天子饮用的水源也不能避免。宵烛苦寻无果,只能想了这么个法子,用晨露水代替。
虽然比不上神农谷的水,但也算洁净。
他将露水轻轻洒在云迦鸟干涩的鸟喙上,静静等待它的反应。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云迦鸟的羽毛忽然颤了一下。它的眼睛仍闭着,眼睑是极淡的粉。
有反应便是好事。宵烛不着急,默默守在鸟笼旁,哪怕腿都快站酸了,也保持着耐心。
终于,那鸟儿睁开了眼睛。
是一双非常美丽的金瞳,偏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瞬,里面倒映出一个小小的、扑扇着翅膀的影子。
宵烛微微讶然。
——他竟在云迦鸟的眼中,见到了还是萤火虫时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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