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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生祸变 不许告诉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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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瓷瓶坠地,摔得粉碎。
宵烛懵了,华毓公主也懵了。
“你……”
等回过神来时,片刻前还气焰嚣张的女孩骤然红了眼眶。
她咬咬唇,突然一声不吭地往外跑了出去。
屋内动静太大,惊动了屋外的人。
宵烛听见有人张惶失措地唤道:“殿下……!”
很熟悉的声音。
是小窈。
小窈如今是华毓公主身边的侍奉宫女。这可不是桩美差事,公主的脾气出了名的差,宫人们都不想靠近这位活阎王。
说来算小窈倒霉,主子卫昭仪死后,她好巧不巧地抽到了承安宫的签,便被内务省总管太监派了过来。上边的命令不容违抗,纵然心中有一千个不情愿,她也只能服从。
小窈原本在四处寻找公主的身影,突然听见九皇子的寝殿里传来一声巨响,不由吓了一跳。紧接着,一脸委屈的公主推门冲了出来。
这阵仗,傻子都能看出来,公主又和九殿下吵架了。
犹豫片刻,小窈叩了叩门,得到准允后才走进宣素檀的寝殿。
宵烛有段时日没见过这位朋友了,再次见到小窈,按理说应该高兴才对。
然而,望见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竟下意识地转过身子,想挡住自己的脸。
他现在用的是假冒的身份,名义上还是浮翠轩的太监阿贵。小窈对此并不知情,如果认出他来,恐怕会露馅!
可惜迟了,小窈已经看见了他。
——宵烛怎么会在这里?!
在九皇子的寝殿里瞧见朋友,小窈心中当然欣喜,差点惊叫出声。
可随即她就发现,宵烛一直别着脸,头低低垂着,显然是不愿意被认出来。
在宫中做事做久了,再蠢的人也会多几分心眼。小窈和宵烛相处过一段时间,了解宵烛的人品,知道他不是那种得了势就抛弃朋友的小人,现下这般情状,或许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既然他不愿,那她也不必给朋友添麻烦。
小窈瞬息间便掩饰住情绪,走上前,向宣素檀欠身行了一礼。
“九殿下……”视线从满地碎瓷片上扫过,小窈小心翼翼道:“奴才斗胆问一句,方才……?”
“还是老样子,华毓的性子你们都知道,给旁人添堵她就高兴,”宣素檀用食指按了按眉心,声音透出疲惫,“你回去后好好看着她,除了必要的请安外不可踏出承安宫。大过年的,别让她到处乱跑惹是生非。”
小窈嘴上应了,心中却叫苦不迭。
——殿下啊,您上下嘴皮子一碰倒是轻松,可公主的性子跟火药一样易燃易爆,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敢上去触霉头!
小窈很轻地叹了口气,头微微一偏,视线正好与一脸若有所思的宵烛交汇。
尽管心中对宵烛的到来充满好奇,小窈仍未表露出任何异样。她寻来扫帚和簸箕,收拾完地上的碎瓷片后便离开了宣素檀的寝宫。
屋内重新变得安静。
“真是的……一来就让你看了场笑话。”
宣素檀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招呼宵烛往他那边凑近一点。
随后,他突然把脑袋枕在宵烛肩上,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和先前那个严厉教训妹妹的兄长判若两人。
宵烛还在想云迦鸟的事,被对方突如其来的亲近吓了一跳。
宣素檀一边从他身上汲取暖意,一边闷闷道:
“我刚刚,是不是很凶?本来我也不想这么对华毓的,毕竟她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亲妹妹。正所谓‘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换成兄妹亦是如此。华毓年纪小,或许我应该多多包容她,用温和的方式把她往正路上引……你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宵烛点点头。
圣贤有言,人之初性本善。若后天不慎长歪了,必定是成长环境出了问题。高贵妃忙于料理后宫事务,无暇顾及女儿,太后对公主一味溺爱纵容,宫人们又畏惧公主威仪不敢管教,在这种环境里,宵烛觉得,身为兄长,宣素檀有必要对妹妹进行耐心劝导。
都是亲人,何必闹到砸东西吵架的难堪地步呢?
可宣素檀苦笑了一声,接着道:
“你太天真了,不,也不能怪你,毕竟你根本就不了解她,更不知道她曾经做过的那些事。说实话,有些时候,我特别怕她。”
讲到这里,宣素檀忽然打了个寒颤,幅度很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真的在害怕。
那份渗入骨髓的恐惧在记忆中封存多年,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阿贵……”看着宵烛,宣素檀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你有见过,或者听说过‘驯兽师’吗?”
驯兽师?
宵烛当然见过。驯兽是一种杂技表演,驯兽师负责日常喂养和训练禽兽,让它们进行演出,以招引看客。
世道艰辛,讨活不易,民间有无数行走江湖的驯兽师,连石硚岭这种偏僻的小城里也经常出现他们的身影。那些精彩绝伦的表演给宵烛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不过,杂耍把戏终归是底层百姓的娱乐,在见惯了高雅礼乐的皇亲国戚、达官显贵眼中,便显得卑俗不入流了。
宵烛微微讶然。宣素檀问这个干什么?
没记错的话,方才兄妹俩吵架失态的源头,就是因为公主提及了“驯兽师”一词。
华毓的云迦鸟病了,不肯开口唱歌,宫中无人能治,于是她想请哥哥帮忙,找一位驯兽师来治。
对九皇子宣素檀来说,这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宣素檀不仅没有答应妹妹,反而大发雷霆,甚至不顾君子仪态,动手摔了房间里的东西。
很奇怪,很不合常理。
宣素檀眼中流露出一抹沉痛之色。对他来说,眼前的阿贵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倾诉对象,但有些秘密在心底埋藏太久,倾诉变得无比困难。
可是他今天必须说出来,不然他就要活活憋死了。
“我给你讲一个很久以前发生的故事,先说好,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否则我一定狠狠罚你!”
最终,宣素檀这样对宵烛道。
*
说是“很久以前”,其实,到现在也才过去四年而已。
华毓公主今年八岁,四年前就是四岁。
那会儿她还养在太后身边。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奶声奶气地到处找糖吃,任谁看了都喜欢。
宣素檀平日与妹妹相处的机会不多,只有逢年过节向皇祖母请安时才能见一面。
四年前,正逢太后的七十大寿,为了庆贺,宫里安排了规模隆重的寿宴。太后问小孙女有没有什么想看的节目,华毓说,她想看舞狮。
舞狮虽是民俗表演,却有驱邪纳福、吉祥喜庆的寓意。太后对此也有几分兴趣,便同意了。
可紧接着,华毓又说,她不想看假狮子,想看真狮子表演。
这可就难办了。
狮子是本性凶残的野兽,要驯服它们比登天还难。
几年前曾有邻国向沂国进献一头雄狮,此狮性烈凶顽,常人不敢近前,于是将其久囚于铁笼之中。
这样的凶兽,莫说让它表演,连带到宫宴上都不合适。
太后让华毓换个心愿,华毓却坚持要看真狮子,哭闹不已,为此还病了一场。
太后没办法,便派人四处打听,看民间有没有能驯养狮子的高人。
一打听,还真有。
那是一名南方的驯兽师,拖家带口在江湖漂泊半辈子,练就了一身非凡的本领。有传言说他通晓鸟兽之言,天上飞的喜鹊、树上爬的猴子、水中游的锦鲤、路上跑的马儿、山中游荡的虎狼,都愿意听他号令。
太后大喜过望,当即命这名驯兽师入宫。
后面就进展得很顺利了。
驯兽师接下这一重任,与铁笼中的雄狮同吃同住,竭力安抚它的情绪。慢慢的,雄狮不再排斥人类,开始接受训练,为宫宴上的演出做准备。
彼时宣素檀也听说了这件奇事。舞狮他见过,真狮子的表演可从未听闻。
好奇心驱使之下,宣素檀偷偷溜进驯兽师住的地方,恰好撞见了同样偷偷溜进来的华毓。
两人很快就被驯兽师发现了。
这是一名样貌憨厚的汉子,人近中年,岁月已在他脸上刻下道道沟壑。他身形算不得高大,却有一副能扛住艰难日子的硬骨架。
见到兄妹俩,驯兽师并未向其他宫人那样恭恭敬敬地行礼,而是乐呵呵地拍了拍他们的头,抓了一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米子糖给他们吃。
那双大手粗粝宽厚,布满老茧与细碎伤痕,正是常年与兽为伴、艰难讨活留下的印记。
对自幼生活在深宫中的兄妹俩来说,驯兽师这里的一切都无比新奇。华毓把人家住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驯兽师也不恼,送了很多有趣的小玩意儿给他们,藤条编织的妆奁、孔雀羽扎成的毽子、马鬃粘成的小猴子挂坠、贝壳和雨花石串成的风铃......
不值钱,却是千金难买的宝贝。
驯兽师骄傲地说:
“都是我女儿做的,她比你们大一些,手艺可好了。”
临走前,华毓又看中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朵非常漂亮的红绸绢花,扎在铜锣手柄上。每回开戏前,驯兽师都会用力敲三下铜锣,红艳艳的颜色轻而易举就能吸走所有看客的注意。
华毓想要绢花,驯兽师却婉拒了。
“这朵花可不行呐!这是临行前我家丫头熬了三天大夜缝出来的,说是能护老爹此行平安,要是弄不见了,她肯定得数落我......您要不,再看看别的?”
这还是华毓第一次被拒绝。自打记事以来,凡是她想要的东西,几乎就没有得不到的。
华毓较上劲了,她非要得到那朵绢花,弄得驯兽师左右为难。
女儿的真挚心意,怎么能随意送出去呢?
宣素檀比较明事理,也觉得妹妹在无理取闹,便训斥了华毓一通,把她强行带走了。
临走时华毓哭得发了狠,喊道:
“你那堆破烂,我才不稀罕!皇祖母和父皇会给我更好的大红花!”
小孩子嘛,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回去后没多久,华毓就仿佛忘了此事,该吃吃该玩玩,不再提起那朵绢花。宣素檀和驯兽师也没太放在心上。
数月后,太后的七十大寿终于来临。
寿宴开场前,宣素檀又见到了华毓。
周围人流攒动,她鬼鬼祟祟穿行在回廊角落,不知在做什么。
宣素檀想吓一吓这小丫头,于是悄悄跟在她身后。
走到偏殿的一处杂物间外,华毓停下脚步,环顾周围一圈,确认无人后才拉开门钻了进去。
宣素檀更加疑惑,蹑手蹑脚贴到窗边观察屋内情形,想弄清华毓的意图。
这间杂物间是临时用来存放演出器具的。宣素檀看见妹妹走到桌边,拿起了一面绣花彩旗。
接着,她又从荷包里摸出一只精致的瓷瓶,倒出一些粉末,撒在彩旗上。
那面彩旗宣素檀很眼熟,他仔细回忆一番,终于认出,这是平日里驯兽师用来指挥狮子的。
“你在做什么?!”
宣素檀忍不住喊了一声。
华毓被吓到了,飞快跑出屋子,发现是宣素檀后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你在做什么?”
宣素檀又问了一遍。
他夺过妹妹手中的瓷瓶,拔掉瓶塞,想闻闻里面是什么东西,这时鼻腔忽然一痒,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除了有点呛人外,好像没啥特别的。
华毓神秘地一笑:“等会儿给你看场好戏!”
好戏?什么意思?
宣素檀听不懂,但华毓的表情让他心里隐隐不安。
他还想继续问,这时母妃身边的大宫女匆匆找了过来,把他叫走去给太后请安了。
天意弄人。这一念之差,便铸成了一场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