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治水策 过年啦过年 ...
-
沂国国师苏澄宜,字澄水,号“云水上人”,已百岁有余。
他经历过四代沂国君主更迭,乃当世少有的传奇人物。
此人根骨奇佳,年轻时曾被一修真门派收为弟子,习得符箓推演、祈雨禳灾之术。可后来不知为何,苏澄宜放弃了攀登仙途绝顶,选择重回凡尘。因其本事出众,民间皆尊其为“半仙”。
苏澄宜入世那年,正逢沂国百年不遇之大旱。百日无雨,江河枯竭,赤地千里,饿殍载道,朝廷上下皆束手无策。
为缓解灾情,当时的沂国国君亲赴民间,脱冕服、易布衣,亲率群臣公卿徒步百里,至南沂江畔寻访云水上人苏澄宜。
其时,苏澄宜正于河滩结庐而居。
君王执礼恳求:“天不雨久矣,百姓将尽。先生既通天道,敢请救之。”
见国君亲至,苏澄宜既不跪迎,亦不推辞,只取腰间青玉卦盘稍作推演,道,陛下圣德动天,天意昭然,三日后,必有甘霖。
当夜,苏澄宜登坛祈雨,以灵砂书符焚于沂水。
三日后,天边果然阴云骤聚,雷声未至而雨水先坠,连绵多日,枯苗复苏,旱情得解。
自此,民间皆传“云水一符,可动天听”。当时的沂国君主便顺水推舟,拜请苏澄宜出山,执掌国师之位。
可苏澄宜拒绝了。
他说:“在下不过略通风水之术,能治天灾,难医人祸。庙堂高远,非山野之人所能置喙。”他不愿插手朝野家国之事,竟将御赐的代表无上尊荣的国师印信原封奉还。
即便如此,沂国百姓仍称呼苏澄宜为“苏国师”,毕竟在人们心目中,除了他以外没人配坐上那个位置了。
名头叫开之后,渐渐的,苏澄宜也就不再介怀此事,任由世人叫去了。
从宣兰樾嘴里得知以上消息时,宵烛默默想,这名苏国师,和灵卜应当很有共同话题。当初他放弃仙途是明智之举,成仙一点都不好。
苏国师虽然多年不曾露面,但他在沂国的威望依旧极高,连天子见了他,也要躬身行礼,以彰尊敬。
如果宣兰樾能得到苏国师的青睐,并拜入其门下成为弟子,就能堂堂正正恢复皇子身份了。
这只是好处其一。
其二,苏国师德高望重、经纶满腹,谁若能得其指点,定是终生受益的。
换言之,这个机会对宣兰樾十分重要,无论再难都必须拼尽全力一试。
苏国师遴选弟子的方法很简单。公平起见,会效仿科举,采用考试的形式,即国师本人亲自命题,最终择取文墨超群、才思敏捷、成绩名列前茅者进入明渠学宫。
考试于宣兰樾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宵烛很有信心,只要自家殿下踏上考场,其他人就只有争第二的份儿。
然而,麻烦就麻烦在……宣兰樾不能参加这场考试。
或者说,他没资格参加考试。
苏国师即将回京的消息,表面上是秘密,实则私底下各宫和各大世家之间早都传遍了。谁不希望自家儿孙能入国师青眼?
可以很肯定地说,被选中的世家公子,将来必定是朝中众臣、帝王肱骨;而被选中的皇子……不出意外的话,便是未来的九五之尊了。
这场考试的重要性不言而明。
但参考名额是有限的,每个家族最多只能派两人参加。
除此之外,二皇子、六皇子、九皇子、十三皇子,甚至今年才八岁的小公主华毓也会参加。考不考得上另说,难得的机会总不能白白浪费掉,就当去体验了。
唯独七皇子宣兰樾不能参加。
这也不奇怪。说句难听的,现在整个皇宫里,可能都没几个人知道宣兰樾还活着,并且已经回宫了。
不被承认的七皇子只能像鬼魅一样蛰伏在钟灵宫里。要是贸然闯入考场,大概率会被赶出去。
所以,考试这条路行不通。还有没有别的方法?
是有的。
临訾王在信中告诉宣兰樾,几年前南沂江洪水泛滥成灾,致沿岸百姓流离失所。苏国师南下治水,起初拟效仿大禹之法,筑十里长堤以束狂澜。然而勘测有误,工程设计未尽周全,开工未几便显颓势——基桩难立,物料虚耗,更有数次险遇溃堤之危。
苏澄宜当机立断,废原策而改疏浚之法,凿支渠以分水势,历时半载,终使怒涛归槽,黎民得返故里。
此事虽成,却成了国师生平罕有之失算,至今引以为憾。
临訾王在信中称,若宣兰樾能以当年的治水废案为依据,重新设计出一套合理之策,必可解国师心头之结。这样一来,就算无法参加考试,也能引起国师注意了。
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宣兰樾当然同意。
此后数月,他终日埋首于书阁,青灯古卷相伴无眠。南沂江的每一道水文要略、每一页治水典籍都被他翻得卷了边角,简直像个着了魔的治水郎。案头的书简堆得高可及肩,书房的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计算。
宣兰樾很拼命,是那种不留余地的拼命。
他也的确很厉害,短短月余,新策已成十之七八。
可恰恰在这个关窍上遇到了难题。
北沂江他见过,却从未见过南沂江,如今所制定的新治理方案,全凭故纸堆中的文献推演而成,实有纸上谈兵之嫌。况且很多典籍年代久远,水文地貌早已变迁,岂能尽信?
宣兰樾心知肚明,自己并非此道行家,阅历有限,新方案要做到尽善尽美是不可能的,出现小谬误在所难免。但那些显而易见的重大纰漏,却是断不可留的。
如何破解这个棘手的难题?
临訾王给出了解决方法——皇家书阁里保存着一本手札,记载了苏国师远赴南沂江治水时的详细经历,其中也包含着南沂江近年的水文地貌资料。
若能找到这本手札,眼前的困局自可迎刃而解。
然而,皇家书阁不是钟灵宫的藏书阁,虽然称不上什么机要重地,但也不是闲杂人等可以随意出入的。
——得想办法混进皇家藏书阁,找到苏国师留下的手札!
知晓此事后,宵烛暗暗下定了决心。
有决心是好事,可到底该怎么实现,就让人头疼了。
年后苏澄宜便会回京,晚则三月初,早则二月底,这样算下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宣兰樾近来熬夜熬得愈发晚了,连着多日没回过卧房睡觉。有一次宵烛去送夜宵,发现他累得伏在桌案上浅寐,眼睑蓄着憔悴的乌青色。
就这么睡,会着凉的。
宵烛转头去房里抱了床被子,想盖在少年身上,不慎惊醒了对方。
宣兰樾睁开眼,看清是宵烛后,忽地抬起手,把宵烛整齐的头发揉成了鸡窝。
“再给我些时日,”他勉强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却掩不住眼底浓烈的疲惫,“我会离开钟灵宫的……带上你一起。”
——在钟灵宫,这小哑巴就只能跟着他一起吃苦。或许只有他再努力些,日子才能好起来吧。
*
“咕噜咕噜……”
锅里的饺子熟了。
宵烛忙揭开锅盖,“欻啦”一声,白茫茫的水雾迷离了他的眼。
他一边往食盒里盛饺子,一边暗道,算了算了,今日除夕,应该吃饺子守岁团圆,先不想那些让人头疼的事。
什么苏国师,什么治水手札,什么皇家书阁……今日,都不去想了。
除夕夜,雪扑簌簌地落,檐下冰凌垂成水晶帘。
宵烛端着食盒踏过回廊,蒸腾的白气从盒缝里钻出,混着雪沫子,凝成细小的雾珠。
到书房门口时,他略一抬手,碰响了悬在门楣上的铜铃,铃音在朔风中飘荡,煞是好听。
宣兰樾正伏案写字,听见声音,狼毫笔尖微顿,抬眼便见门帘被挑起。
宵烛青布棉袍上沾着未化的雪,鼻尖冻得通红,却将食盒护得严实。他把食盒放到案上,揭开盖,几十个元宝似的饺子卧在粗瓷盘里,皮薄得透出里头粉红的馅,热气一蒸,鲜香猛地漫开,连砚台里的墨都似乎被蒸暖了几分。
宣兰樾搁了笔,道:“调味的手艺倒是精进了一点。”
——就只是“一点”吗?
宵烛撇撇嘴。这次他用了最宝贝的虾酱和豆酱调味,绝对比往日美味十倍!
宣兰樾把桌面收拾了一番,笔墨纸砚拿掉,铺上一张碎花布。几乎是瞬间,一张充满书香气息的桌案就变成了饭桌。
当然这种行为其实是很不好的,学习用的桌子怎么能用来吃饭呢?简直是一种亵渎!
但他俩已经不讲究惯了,懒得再去计较细枝末节的礼仪。
宵烛也不管什么主仆尊卑有别,在宣兰樾动筷子之前,他就给自己夹了一只饺子。
薄皮裹着鼓胀的馅,咬破便涌出滚烫汁水,咸鲜的滋味瞬间盈满口腔,烫得他直呼白气。面皮韧中带糯,馅儿肉嫩菜鲜,唇齿间尽是丰腴。
嗯,不错,今日煮的火候真妙。
宵烛吃得一点形象都不顾了。反观宣兰樾,初时还端着几分矜持,后来可能是觉得矜持来矜持去反正也没人看,才变得随意了许多。
宵烛还惦记着自己藏在饺子里的那几枚铜钱呢。可他连着吃了好几个,都一无所获。
他不甘心,继续找。
对面毫不知情的太子殿下夹起一只饺子,还没放入碗中,宵烛忽然伸出筷子,给他拦了下来。
——这只饺子形状比其他的干瘪一些,肯定藏着铜钱!
“……你抢什么?”宣兰樾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宵烛,“不是还有很多吗?”
宵烛不语,只是一昧地“横筷夺饺”,非常霸道。
宣兰樾懒得和他争,便重新夹了另一只饺子。
铜钱,铜钱,铜钱……
宵烛满心期待地戳破饺子皮儿,看清里面的馅的那一刻,他的脸迅速垮了。
——什么嘛!根本不是铜钱!
失算了。
而这时,宣兰樾突然被一样东西硌到了牙,皱眉道:
“你在里面塞了什么?!”
……于是,宵烛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殿下满脸嫌弃地吐出了一枚他心心念念的铜钱。
宵烛再一次认识到了老天的恶意和不公。
不是……凭啥啊!!!
窗外雪落无声,唯铜铃偶尔被风推着,晃出细碎的叮咚,像在替宵烛发出哀嚎。
雪夜灯暖,盘中饺子莹润饱满,热雾袅袅上浮,映着守岁烛火,恍若金珠落银盏,构成了年味最浓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