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伶俜雪 如果实在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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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季格外寒冷。
刚步入腊月，岐京就下了三场雪。大雪过后，天地覆白，连朱红的宫墙也被粉刷成了单调的白色。
宵烛站在钟灵宫的回廊上，望着庭院中厚厚的积雪，心情有些烦闷。
他还算有先见之明，早早就屯了些过冬的米粮，如今倒是不必为食物发愁。可今年天气实在冷得厉害，钟灵宫中哪哪都跟冰窖似的，后面几个月可怎么熬？
炭成了眼下最为紧缺的东西。
依照宫中惯例，入冬后的每月月初，内务省都会为各宫发放五十斤例炭，分量限制得很严，若想多领，必须另行报备。
当然，规矩都是摆给老实人看的。内务省的那群太监们最会见人下菜碟。
对于得宠的妃嫔，无需吩咐，他们自会把品质上佳的香饼炭奉上，要多少有多少；而不得宠的普通妃嫔，就只能领到品质一般的黑炭了。
自先皇后吕氏薨逝以来，凤位长久虚悬，广德帝却一直没有重立中宫之意。因此，现今六宫诸事，皆由高贵妃主理。
高贵妃出身名门，其父高丞相权倾朝野，她本人亦非等闲之辈，心思缜密，手段凌厉，执掌六宫多年，无人敢撄其锋。
广德帝至今不曾立储，而在一众皇子之中，数高贵妃膝下的九皇子最为聪颖。若日后九皇子登上帝位，其母高氏势必会被尊为皇太后，如此一来，高贵妃可以说虽无皇后之名，却已有皇后之实。
据说高贵妃的承安宫内烧的都是御赐的银骨炭，燃烧时无烟无味，火势稳定持久，炭灰洁白如雪，价格极为昂贵。
以上都是浮翠轩的宫女小窈闲聊时告诉宵烛的。小窈望着陈旧破败的钟灵宫，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不用明说，宵烛也能明白她的意思——钟灵宫才是真正的皇后寝宫，如今却落得与冷宫无异，着实令人唏嘘。
讲完外面的情况，小窈又开始讲自己宫中的事。
“昭仪娘娘病得很重，怕是挺不过这个冬天了。真作孽，她今年才十七岁，”小窈低低叹了口气，“娘娘从小身体就不好，又敏感多虑，进宫两年，我就没见她有哪天开心过。若非宫中下令命世家女入宫选秀，她何至于离开父母亲人，来到这冷冰冰的皇城中呢……太医说她天生体质羸弱，难以调理医治，可我看哪，她的心病才是真正的药石无医。”
宵烛从未见过浮翠轩的那位卫昭仪，但听了小窈的讲述，心情亦是沉重。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冯善花曾对宵烛说，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寒暑，若不奋力一搏，岂非辜负了这一副血肉之躯。当以锦绣铺路，珠玉为阶，将那世间至贵至荣之物尽数揽入怀中，方不负这尘世间走一遭。
所以，她羡慕前朝的祸国妖妃明姬，不是因为那个女子的美貌和手腕，而是因为，明姬敢去争。
可此刻，宵烛愈发不认同妹妹的想法。宫中佳丽三千，才貌兼备者不少，能像高贵妃那样成为赢家的却是极少数。绝大多数女子都和吕皇后、卫昭仪一样，无声沦为了牺牲品，旁人提起，唯有感叹一句红颜薄命。
若当初不入宫，她们本可以拥有宁静幸福的日子。
——何苦呢？
目睹这残忍的事实后，宵烛揪心不已。
他上一次得知妹妹的消息还是两年前。冯善花乘着轿子路过早鹜台，被守门的士兵看见。后来宵烛也尝试过寻找妹妹的踪迹，但沂国国土何其广阔，他根本无从找起。
宵烛安慰自己，冯善花很聪明，身边又有酒楼老板云娘相伴，应该不会出事。即便如此，午夜梦回，他依旧时不时被一些和妹妹失踪有关的噩梦惊醒。
小窈几句话拉回了宵烛的思绪：
“昨日我去内务省，以昭仪娘娘的名义多要了三十斤木炭。晚点你来浮翠轩后门取。”
三十斤……炭？
宵烛微微错愕。
“只能要这么多了，再多他们会起疑，”小窈面露歉意，“我知道，三十斤远远不够填补钟灵宫所需，但眼下我也没别的办法。你们暂且先用着。今年太冷了，比以往十几年都冷，没有炭是能活活冻死人的。”
三十斤木炭，稍稍省着点用，够烧大半个月，宵烛怎么可能嫌少。
他忙不迭点头道谢。小窈简直帮了他大忙。
“举手之劳而已。无需谢我，我们是朋友。而且，你以前也帮过我很多。”
小窈摆摆手，看着宵烛，眉宇间忽然浮起一丝愁绪：
“若昭仪娘娘熬不过这个冬天，等来年春，浮翠轩就要成为一座空宫了，到时我会被调到其他宫里去，很难有机会回来。所以我今天，是来提前同你道别的。”
女孩的话令宵烛怔忡在原地。
小窈……是他进入沂宫以来交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不用担心我，”小窈用故作轻松的语气道，“我现在可能干了，去了其他宫里，说不定很快就能晋升为掌事大宫女，那时你见了我，可得叫我姑姑了！”
又是一次道别。
在宵烛不算漫长的尘世旅途里，他已经听过了无数句道别。
形形色色的人闯入他的生命中，又悄然退场，如瓦石落入水潭，荡开一圈圈涟漪，最终复归平静。
宵烛早已习惯，却仍不免失落。
无论在哪里，他好像，一直都是孑然一身。
宵烛兀自站在寒风中，望着空荡荡的回廊，忽然觉得无比孤寂。
“——在做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惊得宵烛差点跳起来。
他慌忙转身，见宣兰樾披着那件旧狐裘，正站在回廊拐角处，满脸诧异地打量自己。
宵烛刚刚忙着多愁善感，即便什么都没做，就这样被人撞见，也觉得臊得慌。他扭头就想走，可身后是茫茫雪地，去路又被宣兰樾堵了，能跑去哪儿？
宣兰樾上前一步，跟逮兔子似的逮住宵烛。
“说清楚，遇到什么事了？”
书房内太闷，他本是想出来透透气，顺便吓唬吓唬小哑巴。四处找不到人，来回廊上才发现了宵烛垂头丧气的背影。
小哑巴一向乐观，平日脸上总挂着傻笑，失魂落魄成这样倒是少见。
宵烛的鼻子被风吹得通红，唇瓣青紫，面颊也冻得似敷了层粉，配上耷拉的眉毛和波光粼粼的眼睛，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模样。
很莫名的，宣兰樾心里萌生出一个古怪又大胆的想法。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在衡量完利弊之前，他就已经将这个想法付诸了实践——
他忽然解开肩上狐裘，披在小哑巴身上，接着，将人揽入了怀中。
少年的怀抱里有种清幽淡雅的兰香，闻到的时候，宵烛一懵。
“如果实在很难受，又不想告诉我……那就哭吧，”宣兰樾的声音出奇地冷静，好像做出这个出格举动的人不是他一样，“别告诉我，你不仅不会说话，连哭也不会。”
要很仔细地听才能发现，他的声音其实有点僵硬。
宵烛回过神时，已经被彻底禁锢在对方的怀抱里，根本挣不脱、也推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伶俜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