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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纵横道【修】 和小太子下 ...

  •   宵烛想要抽回手。

      抽不动。

      宣兰樾手劲不小,捏得他腕骨隐隐作痛。

      等了片刻不见宵烛作答,宣兰樾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愈发咄咄逼人:
      “刚才那一步,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听起来像是在审问犯人。

      宵烛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这么大。

      ——只是下了一步棋而已,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何必上来就质问?

      宵烛抬起另一只手,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咽喉,还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是想告诉宣兰樾,他不会说话,没法回答问题。

      按宵烛原本的计划,他打算等石硚岭的事情全部解决后再找机会跟天瞿军走,并接近宣兰樾。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没想到这么早就和宣兰樾起了冲突。

      是福是祸,一时半会还真看不出来。

      宣兰樾似乎愣了:“你……是个哑巴?”

      宵烛用眼神说,对啊,所以能快点放开我吗?

      宣兰樾还是没放手。

      “陪我把这局棋下完。”他深深看了宵烛一眼,然后道:“你执白,我执黑。不可藏拙。”

      宵烛听出来了,宣兰樾的意思是让他不要放水。

      ……未免也太高看他了!

      其实真正说起来,宵烛并没有什么实战经验。

      他爱研究宣湣的棋谱,可以说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却从未正儿八经和别人对阵过。因此,他下棋只能模仿宣湣的思路来,犹如踏着前人的脚印走路,虽然路径是对的,却太僵硬,没有自己的风格。

      但宣湣实在厉害,哪怕只仿个两三分,也足够应付很多刁钻的情况了。

      就比如刚刚盘活全局的那一颗白子。

      见宵烛发呆,宣兰樾又问:
      “这棋,你下不下?”

      宵烛回过神,看着自己被掐出红痕的手腕,无奈地想,今天要是不下,宣兰樾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他。

      于是宵烛艰难地点了点头。

      宣兰樾的面色总算缓和了些,他把装白子的棋奁推到棋桌对面,示意宵烛坐在石凳上。

      没有过多废话,一场无声的博弈正式开始。

      这次宵烛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了。他突然想起了一些从繁露口中听来的往事。

      琼阆天宫里有一位元弈仙君,人如其名,极为善弈,整个三界都难逢敌手。

      宣湣喜好下棋,便时常去向元弈仙君讨教。

      二人前前后后切磋近百回,起初都是元弈胜多、宣湣败多,直到有一天,宣湣在被逼入绝境之时以关键一子翻盘,最终战胜元弈、悟出“妙手”。从那以后,他的境界和实力便获得了惊人的突破,与元弈仙君对局时,再无败绩。

      据繁露说,那一局下得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太子与元弈在棋桌前坐了整整十日,落下的每一子都凝聚了两人的心血,堪称精妙绝伦。

      其中最精彩的,当属太子反败为胜的一步棋。

      在这一步下出之前,宣湣所执的白子一直处于被动地位,而它出现后,整个战局瞬息变换风云,黑子倒成了落入囹圄的一方。

      这一局的棋谱后来被抄录传看了无数遍。众仙人都赞叹太子临危不乱,有殷忧启圣的智谋。

      但宵烛看完,心中却升起了一个诡异的猜测——

      或许……白子初时的颓势,只是宣湣故意搭建出的陷阱,他很可能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最后的反杀。

      所以这一局,表面上是力挽狂澜、绝处逢生,实则是张网以待、请君入瓮!

      倘若当真如此,宣湣此举,虽不违反规则,但和繁露口中那个“光风霁月”的形象可谓大相径庭了。
      他能变着花样戏耍对手,甚至瞒过无数观棋者的眼睛,的确既高明又狡猾。

      宵烛又将目光投到眼前的棋局上。

      难怪他第一眼看到棋面时会产生异样的熟悉感。这局棋和宣湣当年击败元弈的那局思路非常相似,但不知为何,先前宣兰樾卡在了白子破局的那一步。

      见宵烛想得入神,手上却一动不动,宣兰樾忽然从棋奁里拈起一枚棋子,轻轻敲了敲桌面,提醒道:“不要走神。”

      宵烛连忙落子。

      两人来来回回搏了近半炷香的时间。桌上的茶渐渐凉了,宣兰樾连杯壁都没沾过。

      哪怕转世成凡人,他也还是个棋痴。

      平心而论,和宣兰樾下棋实在不算什么很轻松的活儿。

      宣兰樾爱下快棋,往往宵烛刚下完一步,他就紧随其后,仿佛根本不需要思考。

      但他并不是胡乱下的,每一步都有考量。

      寻常人下棋很难适应这种风格,容易被打乱节奏,以至焦头烂额自乱阵脚。

      八角亭外寒风瑟瑟,宵烛手心却渗出了一层薄汗,拿棋子时甚至有点打滑拿不稳。他的经验全部来自纸上谈兵,可实战中的情况是瞬息万变的,一时难以将思路转变过来。

      不过,下着下着,宵烛渐渐发现,其实宣兰樾下得也很吃力,仔细看去黑子的破绽不少,完全是强撑,论实力远远不如宣湣。

      这也好理解。

      宣兰樾是宣湣,但又不完全是宣湣。
      宣湣活了九千岁,宣兰樾如今撑死也才十一二岁,又没有前世的记忆,虽然天赋很高,但让他现在就下出宣湣那样的水平,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宵烛和宣兰樾两个人,一个棋风刻板、缺乏实战经验,一个棋风冒进、好撑面子,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实力相当。

      不知过了多久,八角亭对面的湖岸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嘈杂的人声。

      是外出训练的天瞿军回来了!

      宵烛心中一急,顿时没了再继续的心思。

      他真的得走了。

      如若他假冒小厮的事情被发现,即便没做坏事,吕殊景也肯定会起疑心,到时候检举信的事儿就说不清了。

      而且,他怕惊动县令,打草惊蛇。

      宵烛把手中刚拿出来的棋子放回棋奁内,抱歉地冲宣兰樾摇了摇头。

      “不下了?”宣兰樾问。

      宵烛点头。

      胜负未分,但他并不执着于一局的输赢,现在只想着该怎么偷偷溜出去。

      “那好。”宣兰樾并未生气,他抬头看宵烛一眼,又道:“明日再继续。”

      宵烛急着脱身,便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明日?他明天是不可能来的。

      他原本就是偷偷从马厩溜进来的,行踪鬼祟身份不明。这里是天瞿军的暂驻地,又不是他家,哪能容他堂而皇之地随便进出?

      宵烛听宣兰樾的语气很淡,好似也只是出于礼貌随口一提,便没有把此约定太放在心上。

      反正他以后都是要跟着宣兰樾的,哪怕宣兰樾不情愿,他也要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对方身上。至于什么时候继续这盘棋,区别都不大。

      临走时,宣兰樾忽然拦住宵烛,问:“你叫什么名字?”

      现在就要告诉他么?

      宵烛想了想,从棋奁里抓出一把棋子,在棋坪周遭的空白位置上一笔一画拼出了自己的名字。

      “宵烛……”
      宣兰樾垂眸念着这个名字,眼底一抹浮光转瞬即逝。

      ……不知为什么,从对方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宵烛心里总有种奇怪的羞耻感。

      宵烛舞微光,林幽夏夜长。
      无心争皓月,自在饮秋霜。

      不得不说,宣湣还是很有文化的,至少没给他起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要知道,凡间很多百姓一直信奉贱民好养活的原则,给孩子起名也力求简朴,什么李大狗啊王二猫啊孙三牛啊,这种名字比比皆是。只有稍微富贵点的人家才会请读书人帮忙起有文化的名字。

      宵烛的思绪飘到了八百里外,又被宣兰樾一句问话拽回:
      “——我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他不止问,还直接动了手。

      宵烛下巴一凉,就被宣兰樾的手指掰住。

      宣兰樾凑近了些,仔仔细细端详着宵烛的脸,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像个小老爷爷。

      宵烛苦不堪言,在心里无声抗议。

      他能怎么回答?说哎哎哎没错,你确实见过我,我俩前世特有缘,我撞了你的命网,你救了我一条命,我今生来陪你历劫,还你的恩情?

      ……额,好荒谬。

      “我记性很好,见过的人是不会忘的,”宣兰樾神色中有一缕不易察觉的困惑,“而且,你的脸我印象非常深,熟悉到闭眼都能画出来。我们绝对不止见过一面。可是我根本不认识你。”

      宵烛心想这不是废话,我的人身可是太子殿下您亲自塑的啊。

      以上都只是胡思乱想。

      宵烛下凡前仙帝就警告过他,如若历劫途中太子察觉到了什么和前世有关的事情,他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否则若泄露天机导致历劫失败,所有罪责都会归咎到他头上。

      宵烛担不起那份罪责。

      如今他倒有些庆幸自己不能说话了。很多时候,说多错多不如不说。这样真的能减少很多麻烦。

      只是,宣兰樾却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敏锐得多。

      怪他方才非要手痒去下那颗子,不然何至于招惹上麻烦?

      宵烛心中懊恼。这时,湖对岸又有人高喊:
      “——七殿下!将军回来了,您也过来吧!”

      见宣兰樾的注意力被转移,宵烛忍不住朝湖对岸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解围解得真及时!

      宣兰樾松开手,对宵烛道:
      “明日记得赴约。就在此处。”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甚至有点直勾勾的意味,宵烛无端感到背后发凉。

      ——倘若不来……会怎么样?

      估计也不会怎样。今晚或者明天,吕殊景就会发现宵烛塞在枕头底下的那封检举信。出了这么大的事,吕殊景和宣兰樾可有得忙了,到时候谁还顾得上一盘棋。

      思及此,宵烛顺从地点了点头。

      宣兰樾终于走了。

      宵烛最后扫了一眼客栈内的景色,想到明天将迎来的风波,微微叹气,随即从马厩的破围栏处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纵横道【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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