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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亭中弈【修】 冰雪魄、明 ...

  •   宵烛花了点工夫整理手头的证据。

      他按照记忆,先将密径的路线还原成简易地图。有了这张图,就不怕查不到县尉干的好事。

      宵烛会识字会算账,这在石硚岭可是个稀罕本领。毕竟穷乡僻壤的,百姓文化水平也高不到哪去,普通人家的孩子忙着讨生计,可没空上学堂。

      他以前帮佃户管过账,对税收上的水深门儿清。

      到底是做贼心虚,赵县令把稽核司的骨干全换成了自己人,假账做了一套又一套,明面上很难看出问题。

      但百姓们也不傻,他们虽不识字,交出去的钱粮可是实打实的,对县令的贪婪心知肚明。
      很多人都偷偷保留着原始的税契,就是想等县令哪天翻车落马后倒油,有心人一查便知。

      宵烛写了一封信。

      信里详细阐述了石硚岭现状,揭发了县令县尉的罪行,并以诚挚的口吻恳求吕将军出手相助。

      宵烛将搜集来的证据附在信的末尾,反复检查确认无误后,才把信装进函封中。

      他没写落款。所以,这是一封匿名检举信。

      信已写成,只待送出。

      尽管所有环节已事先在宵烛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到了这一刻,他仍不免有些紧张焦虑。

      他马上就要进行一场豪赌。
      赌赢了那自然再好不过,赌输了,等待他的可能就是牢狱之灾,甚至杀身之祸。

      宵烛深吸一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捆五颜六色的木棍。

      他单手握住这束木棍的底部,将它们竖直悬在桌面上方,然后突然松开手。

      “唰啦啦”,木棍散开,彼此交错堆叠,十分杂乱。

      宵烛耐着性子,将木棍一根根挑起来。中途要避免触碰或移动其他木棍,否则就算失败,要从头再来。

      这游戏还是当初灵卜教给宵烛的。据说可以用来锻炼眼部观察力和手部稳定性,同时帮助人平心静气。有没有用不好说,就图个心理安慰。

      失败好几次后,宵烛终于将棍子全部挑完,心里也总算攒了点底气。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塞进衣袋,随即动身前往客栈。

      和宵烛猜得一样,赵县令果然包了这家空客栈,并把天瞿军安置在此。

      天气冷,客栈外面没什么人,大门紧闭,只有两个穿着铁铠的士兵站在门口闲谈,想来他们也不会轻易放陌生人进去。

      不过这拦不住宵烛。

      因为之前在这家客栈做过一段时间的工,宵烛对它的布局十分熟悉。

      大门进不了,他就走偏门。

      宵烛绕到客栈后院,那是马厩所在的位置。

      这间马厩已经用了很多年,围栏和顶棚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原先的老板经常嚷嚷着想找人修,又嫌修起来麻烦,便一直拖着。

      天瞿军只在石硚岭暂时落脚几天,县令来不及对破损的围栏和顶棚进行大规模修缮。加上马厩也不是什么很引人注意的地方,因此它成了宵烛溜进客栈的绝佳通道。

      马厩最侧边的围栏断了半截,空出来的窟窿刚好够钻一个体型偏瘦的人。

      简直像为宵烛量身定制的。

      ……当然,这样说并不能让宵烛高兴。

      他看着那狗洞,啊不,窟窿,心一横眼一闭,匍匐着爬了进去。

      不雅。着实是不雅。

      马厩的地上铺着干草,宵烛还要小心翼翼避开藏在其中的马粪,一番折腾下来可谓苦不堪言。

      好在没多久他就顺利穿过围栏,来到了客栈的院子里。

      宵烛拍掉衣服上的灰尘和草叶,警惕打量着四周。

      院子里的陈设和以前相比没多大变化。周遭静悄悄的,竟是一个人都没有。

      宵烛倒不意外。

      先前他就打听到,天瞿军每日上午都会进行晨练。现在正是晨练的时候,吕殊景应该已经带着士兵出门去了,到中饭时才会回来。

      那么,吕殊景到底住在哪间房里呢?

      这也不难猜。

      这家客栈总共有六间上房,其中二楼靠南那间是位置最优越的,采光、视角都很好,而且离其他房间比较远,休息时不容易被打扰。

      赵县令别的本事没有,溜须拍马是一流,估计会把吕殊景安排在最好的房间里。

      就算不是也没关系,上房一共就六间,大不了他一间间找。

      宵烛穿过院子,来到一条安静的回廊上。

      他走得悄无声息,只希望不要被人发现。

      可这时,他的后背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

      宵烛猝然惊出一身冷汗。

      还没回头,就听拍他的人道:
      “你知道栖鹤亭在哪吗?我是新来的,还不太认路。”

      宵烛惊疑不定地转身,发现拍自己的是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汉子。

      对方端着茶水盘,肩上搭一条汗巾,憨厚的脸上写满困惑。

      宵烛很快反应过来,客栈里的小厮应该都是县令临时雇的,彼此之间互不熟识,对客栈布局也不熟悉。

      眼前这位小厮是把宵烛也当成他们中的一员了,才想着过来问路。

      片刻后,宵烛微微颔首,相当自然接过了对方手中的茶水盘。

      横竖他都是要在这里逛一圈的,不如就假冒小厮的身份,正大光明逛!

      小厮一愣,接着面露感激:
      “你要帮我送吗?太谢谢你了!管事让我把这些茶水送到栖鹤亭,说有客人在那里。但我还有点事抽不开身,正头疼着呢!辛苦你了。”

      宵烛知道栖鹤亭的位置。那是一座临水的八角亭,藏在假山后面,不熟悉客栈布局的人的确很难找到。

      不过,这大冷天的,北风吹得冻死人,谁没事干会跑那儿去闲坐啊?

      宵烛摇摇头,认命般往栖鹤亭的方向走。

      然而……

      等远远望见那个端坐于凉亭中的身影时,宵烛心头突地一跳。

      小厮口中的“客人”,竟是他那天在街上遇见的骑马少年!

      也就是太子宣湣的转世,宣兰樾。

      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太巧了。

      “嗡嗡——”
      贴在宵烛胸口的魂晷被唤醒,发出轻微的嘶鸣,又被宵烛强行按下。

      不许吵。

      宵烛端着盘子站在游廊尽头,隔着湖面眺望八角亭中的人。

      宣兰樾似乎在下棋。

      他今日未着那件雪绒狐裘,只一身素白广袖直裰衫,衣摆垂落在青石凳边沿,长发用一根缎子松松束在脑后,几乎要和萧瑟冬景融为一体。

      无人陪他对弈,他便自己和自己下,同时执着双色棋子,左右互搏。

      即便因距离太远而看不清他的神情,宵烛也能感受到他的认真。

      北风刀子似的刮过耳廓,冷得刺骨,亭中少年的背脊却始终端得笔直,犹如青松。

      下棋啊……

      恍惚间,宵烛想起了繁露曾经交给他的那卷棋谱。

      太子宣湣的棋谱。

      宵烛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了。太多其他事物占据了他的心神,他几乎都要忘记,曾经的他一直梦想着能和宣湣对上一局。

      或许会有那么一天的,不过不是现在。

      宵烛驱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快步走到八角亭中。

      到底是冒充的小厮身份,接近宣兰樾时,他心中多少是有些忐忑和心虚的,生怕对方看出什么端倪。

      好在并没有。

      宣兰樾的心思完全沉浸在棋盘上,根本顾不上其他,连眼神都没分给宵烛。

      他左手执黑,右手执白,黑子刚叩秤,白子随之撕咬。

      如此自相拼杀,落子从不过三息,可谓又快又狠。

      宵烛把茶盏搁在宣兰樾肘边,忍不住多瞄了对方一眼。

      宣兰樾生得极好,这毋庸置疑。

      但比起容貌,最令人难忘的,应该是那一身空谷幽兰般出尘的气质。

      这位琼阆天宫的太子,是真真正正的冰雪魄、明月相、琉璃身。

      即便现在,两人都成了凡人,距离近在咫尺,宵烛依然觉得,自己和对方之间隔着一层朦胧的薄雾。

      他看宣兰樾,就像雾里看花,什么都看不清。

      宵烛还没忘记自己今天来客栈的目的。茶盏送到,他便该走了。

      而这时,宣兰樾执棋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一枚白子悬在棋坪上方迟迟不落,他很少有这样举棋不定的时候。

      ——是思路阻滞了吗?

      出于好奇,宵烛扫了一眼棋面。

      的确,明面上看,白子已经被逼入绝境,黑子似乎稳操胜券。

      但不知为何……宵烛总觉得,宣兰樾并不想让白子那么早输。

      莫非白子还有破局翻盘之法?

      离开的路上,宵烛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宵烛去了趟客栈前台。

      算时辰,外出操练的将士们也快回来了。

      前台有十来位小厮在忙着备餐,从楼上跑到楼下,从前台跑到后厨,因为缺人手,忙得脚不沾地。

      宵烛很轻松地混入了他们中间。

      小厮们手上都有名册,每份餐该送到哪个房间俱是规定好的。这玩意儿可帮了宵烛大忙,通过翻看名册,他发现,吕殊景果然就住在靠南的那间上房里。

      借着送饭的机会,宵烛溜进吕殊景房间,把那封检举信偷偷藏在枕头底下。

      走出房间时,只觉得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接下来,他静观结果就好了。

      该办的事情已经完成,宵烛该回家了,再待下去有露馅的风险。

      但不知怎的,宣兰樾下的那盘棋始终萦绕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走到马厩外时,鬼使神差地,宵烛脚步一拐,又折返回去。

      临湖八角亭里空荡荡的,那个白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但他没有收棋盘。

      那些黑子白子还安安静静摆在上面,同先前一样,黑子占据赢面,白子濒危。

      局面似乎无可挽回。

      宵烛的心重重跳了起来,如同擂鼓。

      ——不,还可以挽回!

      就在刚刚,他灵光一现,忽然想到了一个白子的破局之法。

      只差一步,只需一步。

      他俯身,从棋盒里拈出一枚白子。寒风砭骨,他的手指都冻僵了,却拿得很稳。

      ——夫弈者,兵戈之无声,阴阳之具象。

      宣湣在棋谱首页写过的这句话蓦地闯入宵烛脑海。

      执起棋子,宵烛仿佛又回到了文琇宫的松窗竹牖之间。

      那段日子着实宁静安逸。他每日只需研究棋谱,领略“长考时,枯禅入定,风过楸枰【*】不动纹;妙着出,惊雷裂帛,月移花影忽成阵”的绝妙境界,别的什么忧虑都没有。

      思绪千回百转,宵烛静静看向面前的方寸棋盘。

      白棋若昆仑雪崩,银涛倒卷;黑子似玄冥吐雾,墨云翻覆。

      龙蛇竞走,总要争个输赢。

      “啪嗒”。

      随着宵烛的动作,最后一枚白子落下,乾坤倏忽扭转!

      棋面……被重新盘活了。

      宵烛后退一步,怔怔望着棋面,心中升起一点异样感。

      可还没来得及思考那异样感是来自哪里,他的手腕突然被人牢牢攥住!

      “!!”

      宵烛一惊。

      回过头时,就看见了宣兰樾那张秀丽却冷淡的脸。

      少年蹙起眉心,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宵烛,问:

      “——你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亭中弈【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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