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与心跳》柠檬彩虹糖

8、凝血障碍（下） 从园区到林

　　从园区到林钦家不过一条马路的距离，两人却走得格外艰难。杨予一的右腿几乎不敢着力，大半重量压在林钦肩上，血腥味混着对方发间的洗发水香，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成某种微妙的酸涩与甜蜜。

　　头姐炸着毛缩在玄关，松石绿色瞳孔瞪得溜圆。杨予一看到头姐却眼前一亮：“嘿，小猫！”她不顾伤口，单脚蹦着要蹲下，吓得林钦一把拽住她胳膊。

　　“不要摸！头姐咬人。”

　　“她叫头姐？很帅气的名字！”杨予一瘸着腿挪到沙发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猫条。

　　黑色小猫迟疑了下，鼻尖动了动，闻了闻她伸出的手，顺势就着杨予一的手蹭了下，躺在地板上翻肚皮打滚。

　　林钦翻找药箱的手顿住了。上个月熊飘和齐骥来找她玩时，头姐可是躲进衣柜整整三小时。现在小猫儿尾巴已经高高竖起，毫无戒心地开始吃猫条。

　　“看，不存在不喜欢我的小猫。”杨予一得意地挠着猫下巴，头姐发出震天响的咕噜声。

　　碘伏沾上伤口的瞬间，杨予一倒抽冷气，指尖掐进沙发缝。林钦的手却极稳，镊子夹着酒精棉球叠瓦式清创，手法利落得不像个科研型医学博士。
　　“虽然没怎么呆过临床，但本科时理论和实操考试我都是第一哦。” 她将止血粉均匀撒在创面，绷带以八字法缠绕，“不过你这出血量……”

　　暗红色仍在纱布下缓慢洇开。林钦皱眉按压止血点，想起系统解剖学上那些凝血障碍的案例，“有空去查个凝血四项吧。”

　　杨予一正把猫条挤在指尖逗头姐，闻言指尖一颤：“凝血四项？”
　　“血小板减少或者凝血因子异常都会导致出血不止。”林钦剪断胶布，想起上次咖啡店聊天，她似乎对所有的涉及个人隐私问题都异常抵触，状似无意道，“你平时受伤也这样？”

　　空调突然嗡鸣着启动，头姐的尾巴扫过杨予一脚踝。她垂眸看着绷带，忽然凑近轻笑：“林医生这是在问诊吗？”
　　“只是建议。”
　　林钦合上药箱，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和她隔出安全距离，“毕竟非法行医的罪名，我担不起。”

　　窗外蝉鸣骤响，割裂了某种微妙的氛围。头姐跳下沙发，踩开了杨予一没拉好的单肩背包，露出电脑金属外壳一角——那上面贴着星点暗红贴纸，恰似血渍。

　　-------------------------------

　　包扎完伤口，或许是失血有些多的缘故，向来没有午睡习惯的杨予一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含糊：“我想在沙发上睡一会儿。”

　　“要睡去床上睡！”林钦不由分说地扶起她。

　　杨予一从进门时就打量过这间老房子——餐客厨卫一应俱全，两间卧室中，一间紧锁着门，另一间收拾得简单却温馨。她摇了摇头，语气固执：“不行，妈妈说不能穿着外衣外裤直接上床。”

　　“没关系，你起床我就换四件套。”

　　“你嫌弃我？” 杨予一挑眉，话未说完就飞快地倒在床上。床垫柔软得像是陷进了云里，枕间萦绕着淡淡的肥皂香。

　　林钦站在床边回消息：“跑步机师妹已经喊贾锋搬上去了，签收单据等会儿我拿来给你。”

　　“哦~就是那个眼里完全没有伤患的师妹？“ 杨予一的语调有些阴阳怪气。

　　林钦毫无觉察，”你难道不该关心签收单据吗？“

　　”你一个人住这里吗？”女孩的声音已经有些飘忽。

　　“嗯。”

　　“你等下要回园区吗？”

　　“不，我下午在家写文章加看着你。”

　　“对了……”杨予一还想说些什么，但话未说完，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睡颜却恬静平和，比醒着时的冷脸可爱多了。

　　林钦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怕她着凉，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一层薄被。头姐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轻盈地跳上床，蜷在杨予一身旁，尾巴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边。

　　------------------------
　　糖醋小排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杨予一从睡梦中悠悠醒转。睁开眼时，正对上林钦幽怨的眼神。她换了套水蓝色的棉质睡衣，布料洗得有些发白，却衬得她整个人柔和了几分。与平日里穿着白大褂的冷静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的她显得有些居家。

　　“你终于醒了！”林钦的语气里像是巫山神女等了一千年的哀怨。

　　杨予一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迷糊：“我睡了多久？”

　　“现在5点06。”林钦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才五点多，我再睡会儿。”杨予一翻了个身，试图缩回被子里。

　　“不要睡了！”林钦伸手去薅她，“从昨晚到现在我只吃了巧克力和咖啡，起床吃饭！”

　　杨予一的肚子适时地“咕”了一声，迅速坐起身：“我好像也没吃午饭，是好饿。”

　　餐桌上，糖醋小排油润红亮，炒青菜翠绿欲滴，紫菜蛋花汤鲜香扑鼻。杨予一帮忙盛饭，脸上难得露出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开心表情：“太好了，没想到今天还能混上顿饭。嘿嘿，要不然，原定是跟家家一起吃，一般是我姐掌勺。我妈一家的做饭理念是弄熟就好，吃到肚子里都一样。”

　　”对了，忘给妈妈打电话今晚不回去吃了。“杨予一拍了拍自己脑袋，“林医生，我脑子没事吧。“

　　不等回答，电话就拨通了，叽叽喳喳起来。
　　林钦停下了筷子，西江话尤为难懂，她来西江读书有十年了，本地方言还是大有不懂，这点上门诊和老年患者沟通时很麻烦。但这通电话里，小女孩语气里的撒娇和电话那头的慈爱并不需要翻译。

　　她们聊了会儿才挂断电话，” 大姨把杨丹骂了顿” ，杨予一放下手机，“我妈讲她们等我好久，饭都凉了。可我腿受伤都没敢说的，竟然还怪我没及时打电话。”

　　也许是飨食者对投食者的感念，也许是医源性依赖，林钦觉得杨予一今天态度比咖啡馆好多了，刚刚的嗔怨甚至会让她觉得她们还挺熟的。

　　最后那句话像触动了什么，林钦一边夹菜一边问： “那你会觉得我等你醒来一起吃饭，会……会有些奇怪吗？”

　　“为什么奇怪？我记得小学有次补习到很晚，家里聚餐没等我先吃了，虽然每样菜都给我留了吧，但我还是很生气很伤心，闹了很久。后来她们就一定会等人齐了再吃饭。”
　　杨予一咬了一口小排，汤汁溅在白色工字背心上，“为什么……你会觉得等我吃饭会奇怪？”说完，她鬼使神差意识到——其实只是数面之缘，举例里自然地要求林钦把自己摆在家人的位置。
　　【我ego没那么大吧】杨予一很难得地在心里反思下。

　　林钦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我家人时间不太巧，很少一起吃饭。有次我回家做好饭想等大家一起吃，被最后到家的人指责菜都凉了。” 林钦顿了顿，很快意识到其实这种极小极其隐秘的创伤不适合讲给寥寥数面之人。她指指衣服，转移话题，“沾上菜汁可能不太好洗。”

　　“没关系，沾上如此好吃的糖醋小排汁是它的幸运！”

　　“夸的很尬。”

　　“真的很好吃。”

　　晦暗缱绻的氛围被一阵突然的电话铃声突然打破。林钦接起电话，杨予一听不到对面说什么，只觉得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嗯，你先别急，今天保卫处也没上班没法调监控的，他估计也就在群里吓唬吓唬大家，毕竟也没什么实际损失。”林钦的语气有些无奈。

　　“师妹，你先别哭了，大不了到时候推我身上好吧，也就老板骂一顿。先去吃饭，好吗？”林钦不喜欢听到看到女孩哭，但显然她也不太擅长安慰人，匆匆挂断电话后，点开了科研园区的大群聊。

　　设备科负责人正在群里发飙：
　　（一张没关的测试冰箱门）
　　（一张何田田掉落的荧光手环）
　　谁动了冰箱？自觉出来承认！不然调监控，等我逮到人了后果自负！！！
　　下面神外国家重点实验室PI点了个赞。

　　林钦的头有些痛。她原本以为是设备科的人发现了不对劲，设备科只是负责保管测试，只要冰箱没丢，他们才懒得查自己的工作失误。现在看来，冰箱的正主科室发现了不对劲，这就有些难办了。神外的这位国重PI，林钦和他打过交道，很是龟毛难搞。

　　杨予一好整以暇地吃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不忘给一直打电话的林钦留了两块排骨：“怎么了，林医生？好师妹闯祸了？还是又有什么数据需要恢复吗？”

　　林钦沉默不语坐回到餐桌前，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没事，被监控抓拍了一些乱动东西的罪证，这次的数据如果能销毁就好了。”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生日时对着老天随口许愿，并不指望能实现。

　　“有什么后果？”杨予一问。

　　“被汪俊骂一顿，总不至于退学吧。”林钦扒了一口饭，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就算退学，凭我一身实验技能还能找不到工作！就算找不到生医相关工作，凭我一手好厨艺，我就去当厨子！这个破学位我真是一天都读不下去了！” 她越说越气，筷子在碗里戳得“咔咔”响。

　　杨予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像了想了下汪俊骂人的样子，确实很酷刑，对比之下当厨子的选择似乎也不错。

　　但还是正色轻松道：“虽然我觉得林医生会是一个很好的厨子，不过当一个doctor还是很酷的！数据销毁我也很擅长，再帮你解决一次，就算……这顿饭的报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