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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性愈合(上) “林钦师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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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钦师姐,还有位置,快进来!”
她犹豫不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林钦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力道把她轻轻拉进了电梯。
"借过。"早上送货女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冷静。还是那件海军蓝衬衫,早上没出现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线条有力的脸。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带着些许薄茧,触感粗糙却让人莫名安心。
林钦被她拉进电梯,站在角落里,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杨予一按了8楼的按钮,然后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站在她身旁,仿佛刚才的举动再自然不过。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层层跳动。林钦的目光落在杨予一的手上,她的手无意识地缠着背包肩带,像个幼稚小孩,黑色的肩带衬得她的手愈发白皙。她忽然想起刚才女孩握住她手腕时的触感,有些恍惚。
"叮——"
电梯停在8楼,女孩侧身让林钦先出去。林钦走出电梯时,余光瞥见孟思齐正盯着她们,目光复杂难辨。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仿佛想要逃离什么。女孩跟在她身后,直到走出电梯间才开口:"你没事吧?"
林钦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事,谢谢。"
海军蓝女孩看了她一眼,目光似有深意:"下次不想坐电梯,可以走楼梯。"
?这可是八楼,真是一个好建议。? 林钦心想,但微笑着问她,”你怎么还没走?“
"叮——" 另一部电梯也到了,虽然是上的。
女孩仿佛想起了刚刚在801最后”消失“的承诺,飞快进了上行电梯,再次挥手。
上去又下来的杨予一出了电梯,大步跨出科研园区,钻进路边一辆红色特斯拉后排,迎接一顿劈头数落:”哇,让你送个东西,结果还要我牺牲午休来接,和我亲自送有什么区别?“
汽车毫无防备启动,推背感让人一阵眩晕,”区别是,这趟你还真送不下来。还有,这里打不到车,公交地铁站走过去会中暑。“杨予一歪倒在后排。
杨丹转动方向盘时,特斯拉的空调出风口飘来一股混合着消毒水与咖啡渣的气味。副驾驶的花花姐缩在座位里,鼻尖通红,手里攥着用废的纸巾团——她刚被杨丹从家里床上“绑架”来当催账顾问。
“汪俊组那笔十万块钱的旧账,要么找催债公司,要么起诉他学生。”杨丹等红灯时敲了敲平板上的财务报表,“学生毕业证还没到手,一告一个准。”
杨予一正在把玩后排放着的毛绒玩具,闻言指尖一顿:“不该起诉导师本人?”
“流水的学生,铁打的老板。”花花姐哑着嗓子插话,“催债公司最爱捏软柿子,去年有个博士生被逼到退学……”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杨丹顺势递过保温杯,杯壁贴着“BioGenix年度优秀员工”的褪色贴纸。
“对了,你今天送的那个试剂盒林博签收了吗?她也是汪俊组的,还要再加一笔。”杨丹扭头要来签收单据。
后视镜里,杨予一看见自己瞳孔微微收缩——电光石火的一个剪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小姨还是不同意你买机车。”杨丹突然将手机甩到后座,聊天记录里杨母的语音条炸响车厢。
杨予一按下暂停键,指尖划过她们姐妹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姐给你买,20岁生日礼物。?
?低调!你知我知,勿让你妈我妈知!?
特斯拉驶过郊区,车流密集起来,花花姐调小空调出风,感冒声里混着叹息:“我又催了汪俊她们组负责报帐的小何,那孩子哭得……说汪俊让他们用个人信用卡先垫付试剂费。”
“信用卡?”杨丹听了也有些吃惊,“真刑啊。”
“更刑的是这个。”花花姐调出西江医学院采购中标公示,“汪俊组上月刚买的酶标仪——中标公司价格比市场均价高出40%。”她放大中标公司信息,“这家‘鑫源生物科技’,注册资本才50万,去年还因为虚开发票被罚过款。”
后排一直的沉默突然被打破:“汪俊的账,我帮你清,谢谢姐姐的生日礼物。”她摸出手机,搜索页面定格在“江大附院心内科汪俊 周三门诊”。
“小杨,你要是去要账,花花姐我先送你个法宝。”副驾齉鼻的声音飘来。
红色特斯拉稳稳停在公司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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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大学附属医院心内科,王牌科室,各类专科排名中均为首屈一指的存在。导管室,心内与死神搏斗的最大战场。
此时导管室外,病员家属休息处角落站着一个略显奇怪的人,日光灯晕打在她一张淡眉疏目的脸庞上,天生一副昼夜颠倒的生物实验也摧残不了的好气色,浓密的卷发随意扎成一束低马尾,干净利落。但神情却是赴死的,下午三点一到,她步履沉重地刷开导管室大门,彷佛接下来是她要救治急性 ST 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但此时江大医学院的在读博士生林钦尚无资格行使救死扶伤的伟大使命,一来她没有规培证,二来她今年直博第五年,面临延毕,此行只是每周例行组会汇报。
汪俊课题组除了每周日固定的线上组会日外,还会随他心情好或不好,随机抽人线下汇报。
林钦进入更衣室套上白大褂,来到控制间,透明铅玻外,助手穿着沉重的铅衣在隔壁进行造影操作,导师汪俊穿着轻薄的手术服坐在显示屏前玩手机,偶尔看下黑白似蛛网般的交织的血管影像,不耐烦道:“冒点烟!”
林钦抬手敲了敲门,汪俊只抬头瞥了她一眼,“开始你的汇报。”旋即低头回消息,林钦抱着电脑侧向45°站在他一米开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PPT。
角落里,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操作间术者在交谈病情,这一切被一个突然的闯入打断,来人林钦见过,是一家做冠脉支架公司的医药代表。他穿着汗津津的常服,把林钦挤到一边来到汪俊身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热水袋,点头哈腰道:“汪主任,您刚说膝盖不舒服,我这拿了个热水袋,您热敷一下,会舒服很多。”说完,他半跪下,卷起汪俊的裤腿,小心给他敷上,又吹了吹,“主任,不烫吧。”汪俊受用地点了点头。
林钦被他们权力支配下精神男同行为恶心得讲不下去,心想?这导管室是什么很低贱的地方吗??
江大附院心内科是业内技术与人文温度并重的医学高地,才人辈出,相较之下,汪俊的临床科研都排不上,却趁着自媒体东风,做起网红医生,收罗一批不明真相的粉丝患者,手术数量做得风声水起,手术质量让同行收拾烂摊子到叫苦连天,院内人士颇为不耻。
这会儿只听那药代又恭维道:“主任啊,您上次飞刀做的那两位患者都可满意了。”
汪俊得意笑了,“我同你讲,我做过的PCI,从没有因为复发来找我复诊的。”
林钦听到这句,忍不住腹诽:可能是直接梗死了呢。
汪俊对林钦的汇报并不认真,把她同房间中的心电监护仪一样,当做某种背景音,不会有任何指导,每次从郊外赶到市中心医院的线下组会只是他作为导师的一种权力宣示。
林钦结束了汇报,汪俊和药代的闲篇儿还没扯完,汇报完的电脑没来得及合上,右下角弹出新的邮件提醒,甚至不用点开,页面摘要就昭示着这是一封拒稿,而且是desk reject,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五年前,林钦以江大医学院临五第一的成绩直博,五年来,三易其师。
林钦的第一任导师钱拂云,大约是所有学生的梦中情师,海外杰青归国,拥有顶尖的讲故事能力,高超的科研水平和对学生的基本关怀。林钦直博第三年就共一第二发了心血管领域顶刊,那时的她春风得意,仿佛只要努力下去,一切都是触手可及。
命运总喜欢给人当头一棒,江大附院心内是杏林也是名利场,医务工作者是天使也是庸人,科内派系斗争堪比官场小说。城头大王旗变换,钱老师靠山倒台,排挤打压导致她再度出海,留下学生林钦。
林钦的第二位导师刘正,在她转去的半年后,就停职解聘了。
林钦的第三位导师正是汪俊。
汪俊和药代的闲聊落了个空当,林钦赶忙插话:“汪老师,这个靶点接着做下去的话,还要再养一批基因鼠。”
汪俊白了她一眼,“经费卡没钱了,你不知道吗?”顿了顿,“心外科张主任的横向缺人做术后随访,你下周等通知开始跟。”
”我毕业课题还没做完。“
汪俊对她的婉拒很不满,“别给我找借口,两年了,钱拂云留下的东西狗屁都没发出来!真是脑子被驴踢了!明天周三你跟我上午门诊,学着怎么和患者说话。现在给我出去。”
如果是五年前的林钦,经过这一系列的变脸和PUA,大概早就哭了,最后还要体面再见离开。现在的林钦,早已经麻木了,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病态环境里活下去。
她听了汪俊最后通牒,招呼也懒得打,转身离开。
出了导管室,行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上,林钦还在想课题的事,思考间,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吓了林钦一跳。
“嘿!我们林宝儿想什么呢!?”
林钦转过身来,对面穿着白大褂年轻女孩儿便颤花儿般大惊小怪起来:“哇,这个亮闪闪项链好好看,我也想要!”
林钦面无表情按住她蠢蠢欲动想要强取豪夺的手,“塑料的,拼夕夕10元3件,我发你链接。”
白大褂女孩点头后,林钦拿起手机边走边找链接,“这还不到五点,你下班了?普外这么闲?”
“没有,今天我普外轮转最后一天,明天就回自己科室,为了庆祝——”白大褂胸牌上印着“熊飘”的女孩儿兴致昂扬。
“为了庆祝你脱离苦海,去喝酒,齐骥买单。”
“对咯,知我莫若你。但是——我还有最后一个病人。”
普外科换药室里,碘伏的气味刺鼻。熊飘戴着无菌手套,镊子夹起浸透渗液的纱布,露出病人腹壁上一道狰狞的切口。
“假性愈合。”她指着皮下泛白的肉芽组织,“表皮长好了,里面还是空的。得撕开重新清创,不然会化脓。”
病人倒吸一口凉气,熊飘的手机在操作台上震动。林钦瞥见锁屏弹出的微信,消息全部来自齐骥:
?我这个会开完还有下一个,八点前赶不回去和你们吃饭了。。。。你们先吃?
?感觉科研园区的求婚烟花得放到10点吧,等会儿我们再去喝一场??
?你没大嘴巴说漏孟思齐她男票求婚的事吧??
林钦楞了下,再次看到“孟思齐”这个名字,呼吸微微一滞。